第 11 章
贾琬心道：管他劫财劫色，此处不可久留，若是
让人看到我与陌生男子在一处，还私相授受肌肤相触，岂不是坏了名声。
眼光扫了扫地上的金子、银子，思索了片刻贾琬往怀里塞了一块金锭子，拿了那人的包袱皮儿，摊开后沾上血写道：“一命换十金。”
走出两步后，想了想又倒转回来，将金锭子取出换了银锭子，涂改了两个字道：“一臂换十银。”
拍了拍手，不管地上的人还在昏迷，贾琬自顾自的道：“本宫向来恩怨分明，若是救了你的性命便拿你一锭金子，可你不过伤了一臂，这么说来我也不算救得你的性命，拿上一锭银子也就罢了。黄裕老儿说过，银货两清，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无期。此地离官道甚近，料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你自求多福吧。”
待到蝎蝎赫赫地磨蹭到了家门口，正想着如何厚着脸皮找个借口转圜推门，只听到里面贾老汉在大声斥责什么。
贾老汉在家一直低声下气惯了，突然如此大声，必定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贾琬好奇探头看去。
只见贾老汉一直不怎么抬起的头抬得老高，扎着马步蹲坐在高高的柴垛上，顺手拿着砍柴的弯刀指点，破布衣裳在风中翻飞，脸孔板着，线条难得的有几分硬朗。
贾琬暗赞了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觉得这似乎不能说尽贾老汉如今的气势，看着那砍刀，心中又暗道：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也不够贾老汉这突发的气势，摇了摇头贾琬最终道：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擒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聊发少年狂的贾老汉在柴垛上连声质问道：“我当初就说这事做不得，好好一个闺女，你居然为了十几两银子就打发出门，十年啊，整整十年，你这做娘的心是铁打的吗？”
“闺女得了一些银钱，又是给你添耳环，又是给你买布料的，这么孝顺的一个孩子，你这个做娘的怎么一点不心疼她呢？”
“还有那洪婆子，我今日才知道做的什么营生！我不知道，你平日四处闲逛难道不知道？在她手中卖到娼寮的女子还少吗？你看看你成日交往的都是些什么人？”
原来在说自己的事情，贾琬偷眼看贾娘子的反应，只见贾娘子脸色白了又红，嘴唇不停地抖动，手也抖得厉害，却一句嘴也不回。
贾珪低头站在一旁，一声不吭。
等到贾老汉说完，贾娘子哆哆嗦嗦道：“我这不是为了珪儿吗？”
贾老汉扬起砍刀道：“手心手背都是肉，珪儿不能亏待，但我家琬儿却也是千两银子也不换。”
“人心换人心，若是有急用之时要用你去换千两银子，你问问琬儿会不会答应。”
“现在也不说别的了，各自分头去找琬丫头吧。”
贾琬摸了摸怀中的一锭银子，颇有些发愁，用贾娘子去换百两银子自己估计是不换的，可是千两换不换呢？真是发愁！转而一想，洪婆子说了如今买个丫头都不过十几二十两银子，贾娘子哪里又值得千两银子？
心中这般想着，嘴上不由得笑出声来。
听到她的笑声，贾老汉立刻从柴垛上跳了下来差点崴了脚，贾娘子和贾珪急忙围了上来。
“琬丫头可是回来了，我和你哥哥方才听到消息，正要去寻你。”贾老汉扯着贾琬的衣裳，看了一眼贾娘子道：“你放心，凭他是谁都不能卖了你去。”
贾老汉说完示意贾娘子说话。
贾娘子哼哼嗤嗤道：“琬儿，这回娘真的不是故意的。”
贾琬此时已经被一股暖意包围着，低头道：“不打紧的。”
抬头见贾琬身上的血迹，贾娘子恢复了大嗓门惊道：“哎哟，这是怎么了？怎么满身的血啊？是伤着哪里了还是碰到哪里了？”
原来是刚才救人的时候沾上的，贾琬一个大意便忘了清洗干净便回家了，现在看来裙上血迹斑斑颇为吓人。
贾琬解释道：“方才，我独自一人在村外溪边的树林深处闲逛，不料遇到一个男子……”
贾娘子哟了一声，连忙拉着贾琬的手进了房间，密密地关上了门还上了门栓，把贾老汉贾珪两父子倒是弄得糊涂了。
贾娘子急迫而关切问道：“琬丫头莫要害怕。你告诉娘，可是受了欺负？”
贾琬不知所云，下意识嗯了一声表示反问。
贾娘子见贾琬不加否认，以为女儿在那树林深处被男子欺辱，以至于裙上带血，悲从中来骂道：“是哪个天杀的造的孽？你悄悄地告诉娘，娘去断了他的子孙根，让他断子绝孙，今后想做王八都没有绿帽子戴。”
贾琬这才吃过味来，不，不是这样的……
再说这是悄悄的吗？您的声音都快掀破屋顶了。
贾娘子见她呆愣愣的不说话，当她唬着了，拉着她的手哭道：“都是娘不好，若不是你负气而去，怎么会遭此一劫。”
贾琬连忙张口结舌的否认道：“没有……”
贾娘子擦了一把眼泪，斩钉截铁道：“琬丫头放心，不要在意那些风言风语，今后就跟在爹娘后面，等过几年风头过去了，娘再给你寻一门好亲事。”
感受到了来自贾娘子的浓浓关爱，贾琬原有的一丝怨气烟消云散。三言两语解释了清楚，将贾娘子说得破涕为笑，忙说救人救到底，吩咐了贾老汉和贾珪去树林边抬人。
一炷香后，贾老汉和贾珪回来道：“树林里倒是有些血迹，只是如今已经没有人了，想来已经那人醒后已经离开了。”
一家人围坐了下来，细细商量着卖身契和赶考之事，贾琬本欲直接说出自己的看法，看到一直一言不发神情凝重的贾珪，突然想起一事，便将话语咽了回去。
贾娘子发愁道：“按照合约，洪婆子那边需要赔付三十六两银子，若是托人说和说和，估摸着三十两银子差不多。珪儿这边，即日便要去府上考学，路上的盘缠是一宗，学子之间有些人情交际又是一宗，听说最大的一宗还是座师的门生礼和答谢礼，这些七七八八的估计要花个十五两，两厢加起来便是五十两出头。”
贾珪这时方才吸了一口凉气道：“五十两银子的饥荒。”
贾琬心中骂道，饥荒你妹，还不是因为你这个死鱼眼科举才欠下的。骂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就是贾珪的妹妹，心中大呼晦气。
贾老汉问道：“现有多少呢？”
贾娘子如数家珍道：“加上琬丫头方才拿回来的一锭银子，家□□有十三两银子。”
贾老汉低头算道：“你的银镯子还值个一二两，家里的猪牛买了也值个六七两，如今家里还有五亩地，卖掉两亩也值个六七两。”
贾娘子勉力一笑，言不由衷道：“没了这些田地和猪牛，我倒是轻松了许多，可以去镇上找些零散活补贴家用。”
贾老汉扒拉了半日家当也就够个三十两。庄稼人若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哪里会舍得卖田地和耕牛。看到贾老汉和贾娘子这般，贾琬心中莫名的有种温情在激荡。
只是……
只是贾珪从始至终没有表态。
是不愿意家里卖田地，依旧主张送她去薛家吗？虽说贾琬要去薛家的心意已决，可她仍然希望着今世不要同前世容府一般，□□裸的全是算计。
贾珪终于开口道：“田地是农家的根本，我不同意卖田。”
果然如此，贾琬淡淡一笑，如同当年进宫前回眸微笑，笑得云淡风轻。
在宫里久了，脸上的笑容和心中所想有时截然相反，比如这时，贾琬微笑着但心中骂道：假仁假义的穷酸秀才，去你的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贾珪站起身决然道：“吾意已决，吾三年后再去赶考。”
贾琬的笑容凝结了脸上，片刻之后哇一声哭了出来，化作了滔滔泪水。
平日大气不敢吭一声的父亲为了她大振夫纲，爱财如命的母亲为了她卖田卖地，视科考如命的死鱼眼如今居然说不去科举了。
刘昊元的负心，父亲将姐姐嫁给高门联姻，将自己送入宫中的时候，贾琬没有哭，就连在宫中被赐死的时候没有哭，方才听到要卖掉她的时候也没有哭，可如今贾琬哭得跟一个孩子似的。
贾娘子连忙抱着她安慰，回头呵斥贾珪的冲动决定。
待贾琬哭声住了后，贾珪答道：“并非冲动，古人云，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两者不可兼得，舍鱼而取熊掌也。骨肉亲情便是熊掌，科举便是鱼，更何况也不是就此罢考，三年后还有机会。”
说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正巧觉得有些根基不稳，花个三年时间温习一番更有把握。”
贾琬知道这死鱼眼读书甚是用功，哪里是什么根基不稳，不过是哄骗家人安心的话。更何况读书科举最好一鼓作气，最忌讳中间停顿，古今多少才子便是一回误。回回误。
本就决定了去薛家，只是没有想到家人如此重情，贾琬如今更是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不能让家中卖田卖地，让死鱼眼不去科考。
渐渐地止住了哽咽，收了泪水，贾琬踏到柴垛上道：“都别争来争去了，听我说便是。”
“你……不准卖田、卖地、卖牛、卖猪，统统不许。”
“你……不许去镇上干活，在家老老实实绣花做饭，养猪养牛……”
“你……过几日便去收拾了行囊，早些去府里准备赶考，别在家白吃白喝地碍人眼。”
三人同时问道：“你呢？”
贾琬指着自己的鼻子，泪中含笑道：“我当然是收拾了包裹去薛家混吃混喝了，这样咱们既不用陪人家的银钱，还省了家里的嚼用。”
三人同时道：“不成！”
贾琬瞪眼道：“如何不成了？”
说着一一指了过去道：“你今日没有银钱便卖田、卖地、卖牛、卖猪，明日若是缺银子了，是不是还打算卖房子，然后准备接下来卖老婆吗？”
“你说到镇上找个零碎活，说得轻松……漫说你找不到活，就算找到活技，你一天能挣来四个烧饼的铜钱吗？哼，四个烧饼还不够你吃的。”
“还有你，你不去赶考也就只能给家里省下来十五两银子，还有三十多两的饥荒怎么办？家里还不是要卖田、卖地、卖牛、卖猪，干零碎活吗？”
三人都被贾琬一番气势如虹的说辞说住了，歇了口气，贾琬意气风发地指着自己道：“更何况我一个人便值三十六两银子，猪啊、牛啊哪有我值钱，我比畜生强多了。”
贾琬拍手道：“只有一件要紧事，别让洪婆子哄了去，记得要现银。”
说着跳下柴垛道：“还有，记得……银货两清。”
见贾琬将自己比作猪、牛，又将自己比作货物，贾娘子和贾老汉都乐了，就连贾珪也偷偷别过了脸，不住的耸着肩膀偷笑。
贾琬浑不在意，如今的自己有了心疼自己的爹娘和哥哥，便如同再世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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