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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是故人来5


  杨绵停下正配药的手,微微愣了下,僵尸?

  乡野传闻怕是做不得数,她们彭城杨家败落了,但是还有大雍山韩家,没听说韩家人有什么动静啊!

  算了,她都改吃科学这碗饭了,还操心别人家的事儿也没意义!今天翠芽在抱怨高粱米涨价了,卖十天豆腐才换半斗的米,又说窦子航太能吃,早晚把家里吃垮。

  原本她想着把二姨夫给的银元存起来,不到万不得已不拿出来,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还存什么呀!再说也要下雪了,还要给家里的小子做两双新鞋……

  回到扯枣胡同,发现胡同口停着辆小汽车,她刚进门,翠芽跟一个梳着油头叼着烟的年轻人和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垚妹,警署的人找你。”翠芽表情怯怯地说。

  梳着油头的青年重新点了个烟,站在柳树下问:“今天是你报的案?没错吧?”

  杨绵点点头,她已经知道对方的来意了。

  “我们已经核实过了,这位就是半个月前在东郊牛场被土匪抢劫了的刘长官,据说当初你还救过他?”不等杨绵吭声对方又接着说:“你也看到了,刘长官伤得有些重,原本是在圣玛丽医院治的,可是这么多天一点儿好转都没有,医院跟家里的人商量过,打算把人送回去,没成想送人的路上他突然断气了,差点就给埋了,没成想又让你给遇上了。”

  杨绵蹙着眉,她也不想追究那两个大兵到底为什么要埋他了,反正都把人弄回来了。

  “既然弄明白了,什么时候把刘长官接回去呢?”

  对方为难地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的人说:“这是圣玛利亚医院派来的代表,我们也跟医院商量了,他们不打算收治了。”

  “对对,探长说得是!”中年人神秘兮兮地把她让到一旁说:“刘长官身子摔成这样,没得治,就是干熬。不过……”他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这个刘长官,他跟别的病人不大一样啊,夜里给他守夜的人说,他总是歪着头看着人家,那种眼光亮得让人瘆得慌,眼珠一动不动,能这么看一晚上。都不敢在病房里头待着。他这样是很影响其他患者的啊!”

  “你看你们这么有缘,不如,就让刘长官暂时在你这先养着?已经给他老家的人送了信,估计不多久就会有人来接,他在外省也是有头有脸的,钱是分毫不会差的。”青年人马上接话来。

  杨绵听明白了,这皮球踢来踢去,谁都不肯接啊!她还没表态呢,翠芽在旁边又是咳嗽又是使眼色,坚决不同意,直到青年痛快地从怀里捻了张十块的法币,承诺会尽快让刘家把人接走后,翠芽才犹犹豫豫地默许了。

  送走了警署的人,杨绵跟窦子航搓了一阵苞谷,撩起帘子进了西屋,炕上的人难得的闭着眼睛。

  早冬的阳光浅浅淡淡的,从毛玻璃上照进来,正好落在秦彦礼的身上,光线洒在他头顶,形成了个小小的温柔的光晕。

  杨绵走进去,看看桌子上堆放的用药单子,都是刚刚医院的人送过来的,是些无关紧要的注射液。她正看着病历,秦彦礼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看我是没用的!是他们不打算治你了。把我当成了收破烂的。”她故作老城地摇摇头,“反正你躺着也没趣,要不说说跟我哥有什么瓜葛?”

  秦彦礼留意的是光线,以现在的日照强度算,想靠晒太阳恢复,大概需要两百年……

  他必须补充能量,最快的就是尽快沉到深水里,这样体内的生物电池分解水分子供能,三天就能恢复。怎么才能让她这么做呢?

  这里记载确实有水葬的传统,他可以让对方误以为自己死了,可是,这里也有火葬的传统,兽医要是把他给烧了……这种可能性有百分之五十啊!

  秦彦礼苦苦思索,他现在连话都不能说,自然不能提要求。

  “他老是色眯眯地看你。”窦子航从杨绵身后探出头说。

  色眯眯?杨绵眨了眨眼表示挺惊讶,这倒是没看出来,别有用心是有的,他每次看自己眼神都带着光。

  “你觉得他能好吗?”窦子航抹了抹鼻涕问。

  “完全没可能。摔成这个样子,就是做了鬼,也是个残废啊!”杨绵摇摇头。

  “别守着他了!你擅自做主留人,翠芽姐生气了,你好好想想怎么哄她吧!”

  “如果我告诉她,还有三个银元的私房钱,她会不会高兴点儿?”

  “没用的。不过,她好像很喜欢你柜子里的香水小瓶,偷着抹好几次了,反正你也不擦,送给她肯定会原谅你。”

  杨绵用力地点头,小孩儿挺会观察的嘛,怪不得能成为她爹的关门弟子。翠芽在外面喊吃饭,她应了一声。

  窦子航回头瞅了眼躺在炕上的人问:“他老这么躺着,会不会发臭啊!”

  杨绵想了想也是,“那你偶尔给他浇点水吧!”

  明明炕上的男人没什么表情,窦子航还是从他的脸上看出一种类似于开心的情绪来。

  城里乱起来了,段师长的警卫旅和吴大帅的部队在道学街上打起来了,枪子乱飞,大兵们除了打仗,还顺手抄富户的家,城里人人自危,稍有颜色的姑娘都不敢出门,使馆区内的警察在外围拉了铁丝网,诊所也关门歇业了。

  家家户户都是大门紧闭,咸菜缸把门一顶,谁叫都不开。

  这么紧张的局势,倒是不影响穷人间的走动。主屋里,翠芽的爹妈坐了上首两张位子,杨绵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对面是个穿棉布长袍戴眼镜的男人,旁边坐着满脸□□肉滚滚的方嫂子,嗑着瓜子笑着看她。桌子上是两个点心盒子,两瓶散酒。

  男人从她进来眼神就没从她身上转开过,干坐了一阵,咳嗽一声示意方嫂子说话,看那神态表情都是万分满意的。

  “垚妹还在洋人的诊所里扫地?女人那,抛头露面赚那么点辛苦钱不值当,哪敢嫁个好人家。”说完扫了扫厚嘴唇,继续跟上首的翠芽爹妈说:“两位既然是她的叔叔婶子,肯定是做的了她的主的。这是小学馆的张先生,每个月都领薪水的,家里三间好房子。”

  “是三间青砖房,不是土坯的。”男人眨了眨眼不满地补充说。

  窦子航嗤地笑出来,“翠芽姐,人家有三间青砖房呢!”翠芽忍着笑想,这都能拿出来炫耀一下,她家这种带跨院的房子那不是要抖起来。

  “可不是,是青砖的,土坯的都没有的。屋里那家具也好,都是张先生讨上一任太太留下的,跟新的一样。垚妹嫁过去,都不用现置办了,现在找木匠都不好找啊!”方大嫂摇摇头说。

  “什么?他是娶过亲的?”窦子航眼睛瞪得溜圆叫着。

  翠芽爹妈对视了一眼,她爹磕了磕烟斗问:“这位先生,是讨过太太的?”

  方嫂子摆摆手,“唉,讨是讨过,没了都快五年啦,扔下两个女孩子也是怪可怜的。垚妹嫁过去要是能争口气生个男孩儿,那人家还不把你供起来。”

  “我娘说,最好能生两个孙子。”男人羞涩地看了杨绵一眼。

  “张先生家人都很相处,他爹娘身子骨也好,垚妹嫁过去,也就是做饭洗衣侍候公婆,他两个妹妹再过几年就出嫁了,离吃水的井也就几十步,将来垚妹做饭洗衣侍候婆婆的都方便不是。”

  窦子航撇了撇嘴,老气横秋地说:“杨文柳要是在,要被气吐血的。”

  翠芽给他个深以为然的表情。

  杨绵心想她俩纯粹就是过来听乐子的,每次一有人提亲,她俩像是有很大的热闹要看似得,特别积极,这次还算是平静,不过是来提亲续弦,前几天独立旅的旅长提亲要她做姨太太那才叫热闹。

  翠芽的爹终于坐不住了,跟方大嫂说:“垚妹虽然叫我们一声叔叔婶子,但我们是做不了她的主的。而且这门户也不太相当。”

  “怎么会不相当?我有三间青砖房……她嫁过来,就不用继续在诊所扫地了。”男人对于受到拒绝似乎挺惊讶的。

  翠芽嚼着花生问:“谁跟你说她在诊所是扫地的啊!”

  杨绵看对方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解释说:“张先生,我是诊所的郎中,专门给牲口治病。我叔说门户不想当,不是挑你的家底,是我不能嫁给你。”

  “那你要嫁什么样的?”男人有了点怨气地问。

  “我要招入赘的夫婿。将来儿女也必须随我姓。”

  男人似乎觉得杨绵在戏耍他,哼了一声扭头就走,半路折回来提他的点心盒子。

  仗打来打去,人人自危,翠芽家的豆腐坊也歇业了,杨绵盘算着家里的余钱还能撑多久。

  “那个刘长官躺了快半个月了吧?一点都没好?”翠芽把酱缸上扣着的木盆搬下来,从里面捞出两颗雪里蕻。

  杨绵正在切干辣椒,那辣味让她泪流满面,越是擦,越是辣眼睛,她抽着鼻子说了句“没有。”她肤色偏白,这下子眼角红得特别明显,脸颊都红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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