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心迹
十一月的北京,已经很是萧瑟,外面的北风,似是谁也不服气谁,拼了命地吹,扰得一树枝桠乱晃,靳北平叫这金黄给晃得心神不定,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
那天他刚走出办公大楼,那人以那副模样看着他,他只当是自己老了,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
他想起了第二次见面,那是在机场,她如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他想起了荣达集团年会,那一曲《长相思》,是绵绵相思更是肝肠寸断;
他想起了同游故宫,那人娇俏博闻,时喜时忧,仿佛她就是这座宫殿的见证者;
他想起了竹林那蜻蜓点水的一吻,她决绝转身,他怅然若失;
他想起了那原本应该是缠绵悱恻的一夜,他决定从此携手天涯,却叫那一声‘熙南’喊得心神俱裂,最终也只能落荒而逃。
然而,他们的相识是错位的。他以为她两次眉眼婆娑,对他必是有心为之,毕竟以往用类似手段接近他的女人不在少数。
李家年会上,他一眼就认出她,她一曲《长相思》勾得无数伤心泪,他对她有了些许好奇,于是他特意送她回家,一来当时也有心试探,看看她目的何在;二来觉得可能会很有趣,取乐也未必不可。
只是,她当时看他的神情就像是不认识他,说起来他有些质疑,心底里觉得她的演技果然不错,既然她愿意演,他又喜欢看戏,那为何不把这台戏继续下去。
故宫那次实属偶遇,他去那边办事没想到会遇见她,她说喜欢游故宫,从她所说所感来看,的确是喜欢,有一个瞬间他觉得她是真诚的,他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她。她朋友出事她急切关怀的神情加深了这层怀疑,他有些迫切地想要证实他原本的想法,想要证明她就是有意接近他,于是他打电话询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的表现太过淡然,客气地拒绝他,疏离地谢谢他,其实他并没做什么。说实话,他很失望,失望于他似乎真的看错了她,他并不甘心,继续试探。
他们几次三番提到吃饭喝茶,她却一直没有动静,他按耐不住,主动联系她,不曾想她竟然根本就忘了这件事,他是真的笑了,笑自己的自信和急切,笑她的真实和自然,这样的她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想要接近他,倒像是想要躲着他。他如愿地跟她吃饭,那是他早就吩咐的功夫菜,她很孩子气地震惊于菜价的昂贵,他是有一瞬间慌乱的,因为她很真实,相比于他的别有用心,她是那么真实坦诚。
对于美的事物,她总是不吝赞美,那晚他鬼使神差地亲了她,她决绝地转身,他怅然若失。
此后,他就成了她要避开的瘟神,也或许从一开始她就避他如蛇蝎,只是他自己想当然的以为她有意接近,欲拒还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听过她的温言软语,有的莫过于最冷漠的拒绝,那时候,他才恍然惊觉,她这样对他,他竟然很伤心,她越是不想理他,他越是想她。
原来他的心思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质变。
无数个夜晚,周杨陪着他在那个小区外徘徊,他到最后也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她,这种感情就像是呼吸的空气一样,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瞬间袭遍全身,等你察觉时它已然融入你的骨血,不可分离。
得知她搬家,他强迫自己不去找她,强迫自己去忘记她,他是不能让她融入骨血的,他是绝对不能让她成为自己缺少的那根肋骨的,苦苦煎熬了三个月,他向自己投降。见到瘦的不成形的她,他的心一抽一抽地疼,她对他依旧是冷漠拒绝的,她打定主意要折磨他,她打定主意要跟他老死不相往来,所以她才会说那么绝情的话:从此见他要绕道而行。
是因为他当初的错眼相看吗?
所以她要报复他?
在马路上看见她,他是有些忐忑的,他有他的骄傲,他不会再去讨没趣,所以他没有上前跟她打招呼,却又放心不下,周杨这小子是多么了解他,他什么都没说周杨就知道要开车跟着她。那晚她喝了很多酒,怀里的人很美好,美好到午夜梦回他能描摹出她的眉眼,她的轮廓,多少美貌女郎大牌明星都没能驱除她的眉眼。
他真的好想吻她好想要她,那句‘熙南’就是一道符咒,将他牢牢定住,叫他没办法动弹,最后只能落荒而逃。
怪不得她躲他,怪不得她不愿意搭理他,怪不得他走不进去她的心里,她的心里早已住进了别人,一个叫熙南的人,他怎么可能进得去。
他吩咐周杨去调查这样一个叫‘熙南’的人,却在他刚转身的时候生生叫住他,他得承认,他嫉妒的发狂,他怕一旦知道他们的曾经,他会忍不住去杀了那个人。
他想她,想得心都疼,却因为骨子里的骄傲而不愿意去找她。
苏黎看着重回江湖的他,隔三差五地挤兑奚落“哟,难得做回痴情种这就放弃了”
“你丫就一风流种,学人家做什么有情郎,搞了个四不像吧,丢不丢人”
“别祸害人家正经姑娘,你这是积德”
“看看这妞多正点,该怎么的就怎么的。”
可是,酒到深处,苏黎也道出了一个事实“我们这样的人,谁会相信我们洁身自好?谁会相信我们出污泥而不染?谁会相信我们会爱她一生一世?就算是把心掏给她,她只怕把它当作一坨烂肉吧!何必呢?何必作践自己?”
“大家只看见我们隔三差五换一个妞儿,我要是出去说我从头到尾根本没碰过人家,有人信吗?”
“没人会信,我告诉你,任我们把自己说的多干净,人家都不信,不信哪”
“其实,也只是想找一个可以真心说说话儿的人而已,怎么就那么难呢?”
他似笑非笑,不置可否,一双眼睛如流波,温柔如水,看似有情却无情,看得旁边的女郎面红耳赤。
感情不顺利,家里也不见得多省心,他一开始就无心父亲的家业,但是也不能看着父亲举步维艰。他和她分开的这五个月,父母那边不安宁,连带着他这边也不安宁,状况百出,他在中国、美国、英国之间来回穿梭,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她,身边的女郎换了一个又一个,总也没有一个合眼长久的。
接到周杨那个电话的时候,他正在批阅文件,听说她找他,笔尖下意识一顿,一个墨点慢慢晕开,他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些不稳,夜幕下的北京城灯火依旧,明明是夜晚,他却觉得阴哑了小半年的天终于晴朗了,蓝天白云明晃晃地现出来,脸上洋溢着许久不见的笑容。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他尝遍了忐忑、无措、紧张、惶恐,却在她进门的前一秒佯装若无其事,佯装平静漠然,见到她的那一瞬间,喜悦、兴奋、激动铺天盖地而来,思念就像是一条灵巧的毒蛇,刹那间吞噬他所有的理智和骄傲,他是彻底挣脱不开,陷在她编制的情网里,越陷越深,从此以后绝无逃脱的可能,这些是他甘心情愿的,他心里明镜似的。
她说邀请他吃饭,他自然是知道因由,于是他心知是鸿门宴却依旧欣然前往,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她开的价码够大,居然是她自己,怒气一点一点自身体里蔓延开来,一点一点燃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她越说他越是生气,生气到不能自已,说了那么狠的话伤她,看着她痛,自己跟着痛。
她不死心,每天都去公司,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索性就不见,却又忍不住,还是让她上了楼。却在她开口的时候,发了脾气,为了朋友她把自己给卖了,她就是这么对自己的,就是这么对他的,在她眼里,他就只配做个金主,做个情人?
那个心底深处的爱人怎么就不能是他?
午夜梦回,他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如今在她的情网里挣扎煎熬可曾后悔,可曾想过要挣脱逃离,结果唯有苦笑来回答他自己。
他终究是不忍心的,面对她他的心总是硬不起来,话说得再难听,他也舍不得看她走上绝路,他怕他不答应,她会想其他办法其他门道,这个社会有时候太过残忍。
要她做他女朋友,是他很早就想要做却一直没有机会做的事,她不是一直都不曾给过他这样一个机会吗?
他不知道该感激有这样一个契机,还是该痛恨有这样一个契机,他对她那样纯洁、真挚的感情,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深沉的爱恋,怎么可以以这样的方式呈现出来?
这样卑微到尘埃里的方式?
她住进来,和周妈处的不错,和阿霞、阿燕也处的不错,唯独没有话跟他说,就好像他不存在一样。
她等他回来吃饭他都好高兴,熬夜等他回来他也好高兴,只是这些不是为了他,她的温柔体贴,欢声笑语,巧笑言兮,都不是为了他,都不是。
想到这里,靳北平转过头去看着床上犹自在睡的那人,她微蹙着眉头,她好像总是蹙着眉头,仿佛有很多心事。
“北平,出来喝点粥吧”周妈、阿霞和阿燕已经回来了,在门外喊他。
“周妈,我还不饿,你先搁着”
“你怎么不听话,这事老爷夫人还不知道,你这样是要叫他们知道?”
“周妈”
“要想瞒得住,你自己首先得好”靳北平一听,想了想,才说“你们把她的换洗衣服和日常用品收拾收拾”
“放心”说着,周妈领了阿霞、阿燕,将钟语的衣服挂进衣柜里,又将梳洗用品一一摆在梳妆台前。靳北平也没有出去,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地吃着粥。
待他吃了大半碗的时候,床上的钟语似是呢喃了一句“疼”,靳北平一顿,忙搁下手里的粥,俯身问道“哪里疼”等了半天,却发现那人没了动静,原是一句梦语,他犹豫良久,方才伸手轻轻抚上她的秀发,一下一下地。
“周妈,你和阿燕先回去,将餐厅里里外外收拾收拾,尤其要把碗渣子扫干净,晚上再过来吧,阿霞,你去弄点热水过来”
“你一个人哪儿行?”
“没事,不是还有阿霞吗,你们赶紧回去收拾吧”
“那你们晚上吃些什么?”
“煮些小米粥,再蒸一笼奶黄包吧”
“嗳”周妈和阿燕前脚刚走,周医生后脚就进了门
“还没醒?”周医生走到床边。
“麻醉醒了,又睡了”
“给她换瓶水”说着示意护士过去给钟语换点滴。
“周浩,她这得养多久,会不会留疤?”之前一直处于神经紧绷状态,根本想不起这些,这会儿人稍微放松,靳北平才想起来问周浩。
“至少得养个把月,现在科技这么发达,除疤还不容易”周浩见护士已经换好吊瓶,抬手示意她先出去,自己则退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也不言语,只看着那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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