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归去来兮3
明天就是阴历八月初一了，鸽子孤独的坐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望着满天的星星和天边那一条白缝似的月亮。
明天她又要离开家去一个新地方了，鸽子在想着隔壁的奶奶对她说的话：“鸽儿，去康家当保姆吧，康家的人性很好，家里只有四口人，有一位老太太和她的儿子、儿媳妇和孙女。那是一家有钱人，住的是大别墅，就跟电视上演的一样，可好了。连保姆都住在好房子里，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住的可舒服了。只要你好好干活，那个老太太一定会喜欢你的，在那里没人会欺负你，也不用担心领不着工资，你婶子在他们家干了好几年，不但一分钱没少领过，逢年过节的时候老太太还会给她发红包呢。要是你在那家干好了，也算有个依靠，否则你自己孤苦伶仃的要熬到什么时候呢？”
鸽子的泪水在黑夜中默默流下来，她知道奶奶是为她好，继续留在家里也只能无望的生活。
自从那天在医院中从昏迷中醒来时，她就已经彻底绝望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每当她看到手腕上的伤痕，想起亡命天涯的徐铁柱，总是忍不住泪如雨下。
或许去康家当保姆是唯一让她活下去的理由，除此之外她也别无选择。
明天她就要和王凤卿一起去山海了。
鸽子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到山海去了，她的心就是在那里得的绝症。虽然就算回到山海她也见不到那个警察了，但他留给她的伤痕，无论是心灵上的还是肉体上的，都还很深、很痛！
鸽子知道，无论自己去哪里都得带着这些伤痕，它们会陪着她一起生活，会随时冷酷的提醒她：“你哥哥偷了金店几百万的东西……你们兄妹俩是一丘之貉，一个是被通缉的盗窃犯，一个是包庇他的疯子，你们都不是好东西……等你哥哥被抓住以后，你们兄妹俩就一起给我去坐牢……我要把你们都抓起来！”
“不！”鸽子痛苦的捂住耳朵，“饶了我吧，别再跟着我了！”
她大叫着冲进房子里，跑进自己的房间，紧紧的插上门！她跳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然后缩在墙角里放声痛哭。
鸽子的胳膊碰到了自己的行李包，她摸着黑把手伸进包里，把妈妈留给她的丝绸小棉袄拿出来贴在胸前，紧紧的抱着它，慢慢躺在枕头上。不一会儿，鸽子就感觉胸口暖暖的，仿佛被灿烂的阳光照射着。
“妈妈，我还有你，无论我在哪里，你都会陪着我，你不会允许别人再来伤害我的，对吗？因为你是我妈妈，你是最爱我的人。”
鸽子梦呓般的对小棉袄说着话，流着泪渐渐进入了梦乡。
深沉的夜晚，秋风叹息着穿越鸽子的村庄，无声无息的来到她的身边，精灵般的拂去她脸上的泪水。
“勇敢些，孩子，勇敢些……”仿佛有人在鸽子耳畔柔声低语，“别害怕，孩子，别害怕……明天又将是一个新的开始，你将继续好好的生活。”
新一天的曙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雄鸡嘹亮的啼叫迎来了黎明，鸽子睁开双眼，光明已经驱散了黑夜，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
又软又滑的小棉袄还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它又陪伴她度过了一个孤独悲伤的夜晚。鸽子珍惜的把它放进背包里，一看见它，鸽子就能感受到妈妈对她的爱，就又有了勇气在生活的道路上继续前行。
鸽子提着自己的行李走出屋子，看着贫穷破败的家园，她的心里不再抱着什么美好的期望了。鸽子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怎样？可是时间的脚步永远不会停止，人生也是如此，所以她只能往前走。
鸽子茫然的抬头看了看云淡风轻的天空，也许有一天，她也会像安徒生童话中那个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在一个寒冷的夜晚被奶奶接走吧？
“鸽子，你准备好了吗？我们该走啦！”王凤卿在她家的院子里隔着一堵墙大声呼喊道。
“来啦，二婶。”鸽子急忙回答道。
当她提着自己的行李走出院门的时候，王凤卿和她的婆婆一起站在大门口等着她。
“去吧，孩子。”徐老太太伸出苍老的手，怜爱的摸了摸鸽子的脸说，“一定要好好干活，听雇主的话，人家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记住了吗？”
“我知道，奶奶。”鸽子亲昵的握住她的手点着头说，“您保重身体，等我有时间就回来看您。”
“走吧。”王凤卿领着鸽子向前走去。
鸽子走了几步，又回眸向站在门口的奶奶亲切的一笑，就跟着王凤卿走出了村庄，再次踏上了离家远行的旅途。
第二次来到山海的鸽子对这座城市已经不再陌生了，尽管她还是个外来的打工者，既不是这座城市的居民，也不拥有这座城市中的任何产业，但她以后也要在这座城市中生活了。
如果不是那些曾经的痛苦经历，其实鸽子挺喜欢山海的，所以当她再次回到这里时，心情是非常复杂的，在深深的悲伤和辛酸之外也有些许的期待和希望。
鸽子看着公交车外繁华的城市景观，一座座大楼栉次鳞比，到处人来人往，车流涌动。
她轻轻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太渺小了，没有任何东西会因为她的改变而改变，没有任何人会因为她的消失而有损失，没有任何心灵会因为她的痛苦而悲伤，她就如同树上的一片叶子，海里的一滴水珠，山里的一棵小草，除了生死自知之外，对于别人就再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鸽子扭头看了看坐在身边的王凤卿，她已经五十岁了，可还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人都离不开她。头几年为了挣钱她还外出当保姆，可现在她的儿子徐铁强在台绥开了家小吃店，听说生意越来越好了，他和妻子整天忙得不可开交，只得把孩子交给王凤卿照顾。在这个世界上，有需要你去关心的人，也有人需要你的关心是多么幸福的事啊！鸽子真羡慕王凤卿，她有那么多的亲人和亲情！
“二婶，铁强哥的饭店生意好吗？”鸽子问。
“还凑合吧，挺忙乎的。”王凤卿笑着说，她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像是一把袖珍的小折扇似的。
鸽子钦佩的说：“铁强哥真有本事，自己都当老板了。”
“这年头，只要是肯吃苦，认准一件事脚踏实地的干，总能成功的。”王凤卿用自己粗糙微黑的手抓住鸽子白皙柔嫩的手叮嘱道，“等一会儿见了奶奶别紧张，她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千万别肉头！要是她愿意要你，你就听她的吩咐，好好的干活。老太太是个好人，她不会为难你的，最难伺候的是那家的小姐，整天乱摆搭，老让你跟在她屁股后头收拾。不过你运气比我好，她已经去台绥上大学了。她一走你就能轻松多了。”
鸽子担心的问：“二婶，要是我遇到不会干的活，该怎么办呢？”
“有不会的就问老太太就行了，她会教给你的。只要你不偷懒耍滑头，认认真真的干活，她肯定会喜欢你的。”
王凤卿感叹的说，“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你给私人干活必须出活儿才行。你给公家干活儿少干点儿没事，多干了也落不着好。反正干多干少都是领一样的工资，你勤力了不就显得别人懒了嘛，你说你能不招人恨吗？可你给私人干活，如果你不出活光白领人家的钱，你说人家能愿意吗？”
“二婶儿，您说的对。”鸽子敬佩的说，“我一定好好干活。”
鸽子不怕干活，可她最憎恨的是辛辛苦苦的干活之后却领不到应得的报酬。
公共汽车到站了,鸽子和王凤卿一起下了车，道路的旁边拱起了一座又陡又高的山坡，坡上杂草丛生，高处有一些绿色的树。
公交车顺着宽阔的马路左拐走了，鸽子看着来时路，那是一条从下至上的爬坡。
“走。”王凤卿领着鸽子进入一条窄一些的柏油路继续向上走去。
鸽子好奇的东张西望着，比起市中心的喧闹来这里显得比较僻静，路边上的店铺大都是两三层的楼房，经营着小饭店、小超市和小服装店等等，路上行人和车辆都不太多，一切都显得非常松闲。
走过一段路后山坡渐渐变成了平的，商店都不见了，换成了一家一家宁静的住宅院落。由于山地跌宕起伏的地势，这些房子也高低不同、错落有致，大都不是很规整的靠在一起比邻而建，而是人们按自己的喜好各自建造的。一座座或砖红，或深灰的平房或二层小楼掩映在郁郁葱葱的树丛里，远远的望去绿树和房屋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自然而和谐的整体。
弧形的小马路也像蜿蜒的小河一样柔曼，一直在陡峭的高坡下向前延伸。槐树，旱柳，梧桐树，松柏……树越来越多了，小鸟清脆的鸣叫声不绝于耳，就像《醉翁亭记》里写的一样——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
鸽子的心不知不觉的被这美景陶醉了，这里真像一个世外桃源，幽静而又优美。
她抬头四处寻找着小鸟的踪迹，充满忧伤的心渐渐的被好奇取代了，甚至还浮出了一个隐隐的预感：也许她的人生就要被这片新天地给改变了。
山回路转，不知不觉走过了一段长长的路，一排挺拔潇洒的雪松突然出现在路边，茂盛苍翠的枝叶后面隐隐露出砖色的高墙。
“到了。”王凤卿领着鸽子来到康家的院门外说，“你看看，就是这里。”
鸽子心中又忐忑又好奇的打量着面前的铁门，这个拱形的大门要比普通的院门大多了，足以开进一辆轿车。它是乌黑的，厚重的门上因为有许多圆形和菱形的镂空花纹而显得很美观。大门的两边还有一对黑色的小铁门。
王凤卿熟练的推开左边的小门走进院子里，鸽子跟在她的身后也走进去。
突然，她的视线豁然开朗，一片碧绿的大草地呈现在鸽子面前，使她不由自主的惊叹。草地的对面座落着一栋红墙白窗的二层别墅，那么美的房子鸽子只在电视上才见过，她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在做梦？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一位年逾花甲的老头从门口的小房子里探出头来看着她们，王凤卿对他说：“爷爷，我回来了。”
“哦，来了。”老人点了点头，就把身子缩回屋里关上了门。
“二婶，他是谁？你为什么要叫他爷爷？”鸽子轻声奇怪的问。
“他是次薇的三叔公，是她爷爷的亲弟弟，我是跟着次薇这么喊他，图省事。”
“二婶，刺猬是谁？”
“就是这家的小姐，她去台绥上大学了，现在没在家。”
可是一个女孩儿为什么叫刺猬呢？鸽子不明白。
椭圆形的草坪上矗立着一棵高大威严、枝叶婆娑的雪松，王凤卿走到这棵树旁对鸽子说：“这棵树也叫爷爷，它代表的是次薇已经去世的爷爷，所以你要对这棵树尊敬一点。”
“爷爷。”鸽子急忙恭恭敬敬的冲着树鞠了一躬。
“走。”王凤卿领着鸽子沿着草坪中央的彩石小径向房子走去。离房子越来越近了，鸽子的心不禁紧张的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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