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醉鬼与贼
十月末的一个傍晚,白天的热气在逐渐变凉的空气里迅速蒸腾,带着腥味的风从洱海的方向吹来,逐渐暗淡的夕阳下,大理城中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暮色弥漫上洱海旁的一个小渔村,码头边泊着几只乌篷船,一只落单的鱼鹰停在船舷之上。突然,一只白皙的胳膊从湖水中直直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气中划了几下随即紧紧抓住船舷,把那鱼鹰吓得扑棱着翅膀逃之夭夭。
因为事先探好了路,晏晏用力一撑便翻进那只渔船中。
船里的藤席底下藏了个灰布包裹,里头是件红白相间的褂子,那是大理城中白族姑娘最常见的装束,同样是她事先准备好的。
晏晏从布包里取出褂子,在船篷的遮挡下换上,最后又在头上裹了块深色的方帕。
离开渔村码头时,她已摇身一变成了个白族少女,悄无声息地混入来来往往的村民中。
待她走进大理城,天已经全黑了。
角色扮演这件事对与晏晏来说简直信手拈来。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前她曾是个不温不火的女演员,上次到大理是跟着剧组前来取景拍摄,那时候的大理城中满是从世界各地慕名而来一睹美景的游人,满眼琳琅满目,与眼前这座沉睡的静谧小镇形成了巨大反差。
“这位姑娘,要打尖儿吗?前面没店了。”满脸热情店小二见晏晏孤身一人,便凑过去盛情邀请她进店。
抬头一看,黄底红字的酒旗在夜风里招摇,木牌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海兮客栈。
客栈共两层,与闹市相隔一段距离,背后是郁郁葱葱的果树遮挡,晏晏抬头看了一会儿,点头跟着他进了店。
店小二跟着她喋喋不休,“姑娘,看你脸色不怎么好,不如来两个硬菜垫垫肚子?我们这儿有早上刚从洱海打上来的鱼,用酸梅炖上,那味道啊,酸爽不失鲜嫩,来一条吧!”
这种时候,要装得冷一点,酷一点,狠一点,神秘一点......晏晏在脑中将酸汤鱼的味道纷纷挥散,没有理会小二,大步朝柜台走去。她从上衣夹层口袋里取出锭银子放在台面上,低声说,“楼上的客房,要一间安静的。”
刚才一直趴在柜台后边打盹儿的掌柜方才惊醒,可那锭银子又晃得他两眼迷离,视线在晏晏和银锭之间游移了良久,“呀,客官,要住店?”
晏晏把银子朝他面前又推了推,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听她说一口标准的中原官话,掌柜的迅速将眼前的银锭收走,取了个刻有“花字号”字样的雕花牌子递给她,“这是我店里最好的一间客房了,要不姑娘先上去看看?包您住得满意!”
他深知这锭银子少说也能在小客栈里住上十天半月,见她又是从外地而来,便特意选了间最清净的房间招待,热情地说,“姑娘您先上楼休息,我赶紧让厨房弄几个菜端上去。”
她摇摇头,再次压低了点声音,“不用了,去帮我请个大夫。”
掌柜的一晃神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晏晏又取出一锭银子推给他,挤出一丝冷笑,“赶紧。”
她脸色灰白,笑得虚假刻意,明摆着是想拿钱挡灾,掌柜的有些捉摸不透,金钱面前却又不敢怠慢,赶紧收下银子答应她。
待她慢慢踱上二楼,小二凑过去同掌柜的唠叨起,“这姑娘好生奇怪,脸色发白,不会和最近城里出现的那穿斗篷的吸血妖怪有关吧?”
掌柜的朝小二脑袋上狠狠敲去,心想管她什么来头,只要房钱给到位就是贵客,况且他完全不信一个小丫头能作出什么妖来。
******
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并称大理四景的“风花雪月”,这间客栈的房间也以风花雪月命名,这间为“花字号”的客房在二楼尽头,走廊很暗,像个幽深的洞穴,二层架空的木板地面踩上去不停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晏晏进屋后迅速插上木栓,转身环顾起屋内的情形,大脑却依旧不敢休息片刻,刚才在洱海湖底袭击她那个穿斗篷的不速之客,难道就是城中传得风风雨雨的那个吸血妖怪?
她一屁股在铜镜前坐下,抬手飞快地摘下那块深色头巾,伤口早已结痂,左边后脑一撮头发和黏糊糊的血粘在一块。
她咬紧牙关轻轻理了理那撮头发,扯到头皮上那处铜钱大小的伤口一阵生疼,瞬间,血又流了出来。
晏晏拿起帕子捂住后脑勺,伤口压得太紧让她有点头晕,可顾不上那么多,她迅速在案前找来纸笔铺开,一手按着脑袋上的伤口,一手开始奋笔疾书。
“睿哥,离京已有两月之久,我于十日前抵大理城,南诏秋日风光宜人,睹此美景心中甚是思念兄长。依兄长口信于城内找寻数日,仍未觅得家父踪迹,甚是遗憾。此外,兄长心心念念的婵娟玉佩,我有幸在洱海湖底寻得。明日快马返京,定能赶上伯父生辰之日,将此宝物送上。”
隽秀的小楷在纸上一气呵成,晏晏觉得她的头似乎没那么疼了。
放下笔,抬头看着窗外那轮圆月,她从贴身口袋里拿出块玉佩在掌中摩挲起来,玉石宛如一轮莹润通透的圆月,月光透过它在手心里落下了一块小小的光斑。
这日她从洱海湖底古刹中冒死求来的这块玉佩名为婵娟,与另一块名为金轮的玉佩成对,日月之光交相辉映,为世间至宝。
传说金轮摄取日之精,婵娟吸收月之华,两件宝贝不仅能保人平安,合在一起佩戴于身上还有起死回生之功效。京中好友蒋睿的父亲为眼疾所困,这玉佩就是用来给蒋伯父治病的。
门外走廊上突然响起嘎吱嘎吱的脚步声,想必是大夫已经请来,晏晏连忙将玉佩和信件贴身收起,捂着脑袋在床榻上躺下,迅速摆出一副病怏怏的表情。
开门的是掌柜的,他把脑袋伸进屋,见晏晏躺在那儿,立刻咧嘴招呼道,“姑娘,大夫我给您请来了!”
晏晏憋出个笑脸点点头。
“这位姑娘,你可真是福大命大,今日我给你请来的这位神医呐,平日就算搬着金山银山也不会出诊的。”
掌柜的眉飞色舞地扒着门在那絮絮叨叨,身后神医稍有不悦,一把将他拉到屋外的走廊上。
那神医顺势进屋,晏晏怔怔盯着来人愣住,还真......年轻。
来人二十出头的样子,一副文雅的汉人打扮,模样也是好看的,可并没有像一般出诊大夫那样背着药匣,而是沉着一张俊脸,眼神恍惚。
房间不大,屋内瞬间弥漫起浓烈的酒气,晏晏心头一紧,喝醉了?咦,后面还跟了一个?
跟在神医后面的男子皮肤黝黑,穿着对襟布衣,明显是当地白族男子的打扮,他呼着酒气左摇右晃,手里还捏着几根黄色的野花,走了两步一屁股在桌前坐下,脑袋一斜便趴在那沉沉睡去。
幸好前面那汉人男子稍稍清醒点儿,稳步朝晏晏的床榻走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架势,似乎要把她看个透。
“你......你就是大夫?”她警惕地问,往后缩了一点。
他勾起嘴角笑了起来,阴阳怪气地哼道,“掌柜的说的没错,真是个美人......”
美人?无论穿越前还是现如今她倒都能坦坦荡荡担得起这美人之名,可从这人口中说出来总感觉怪怪的,难道她被黑心掌柜算计了?这是要劫财还是......劫色啊?她之前不是已经给足银子了么?
晏晏被他这轻浮架势吓到,一抬手,瞬间将藏于腰间的防身匕首拔出,明晃晃的刀尖正对那男子。
“你再过来一步我就动刀了。”
他哑然失笑,指指自己的脑袋叹气道,“姑娘,你这儿有毛病啊,我好心来给你看病,你却要拿刀子捅我,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尾音却跟着酒气往上飘,又有点迷离。
晏晏死死握着匕首,把这不正经男子来回又打量了几遍,他却像是吃定了她不会拿动刀一样,放肆地笑着慢慢靠近。
浑浊的酒气不断逼近,晏晏下意识撇开脑袋,这下反倒让他把她后脑勺的伤口看了个正着。
他醉醺醺地又笑了,露出一口大白牙,“哟,还真是脑子坏了。”
******
海兮客栈的掌柜见二人进了房,偷笑着跑下楼,他今日可是撞了财神爷,先是那神秘的汉人姑娘拿出巨款要求住店,后来他又在请大夫的路上遇到镇上药房老板的儿子阿彰。
药房少东家阿彰看样子刚喝了酒,黝黑的脸颊泛着亮红,见到客栈掌柜的,他便大摇大摆地凑过去寒暄,一听说他是去请大夫,阿彰倒是来了兴致,借着酒劲使劲拉着身旁那位与之年龄相仿的汉人公子嚷嚷起来,“小景,酒也喝了,气也撒了,你就去帮他瞧瞧吧!”
那唤作小景的汉人公子醉得不轻,沉着脸恍惚地立在那儿不接话茬。
掌柜的轮翻看着二人,知道阿彰是个热心肠,便添油加醋地说,“不瞒你说,阿彰啊,那姑娘伤的不轻,一进客栈我就闻到满身血腥味,你也知道,现在大理城里那吸血妖怪可怕得很,我是真害怕万一被它循着气味找上门,我这生意还怎么做啊!”
阿彰点点头,晃晃起同伴的胳膊,眯起眼睛对客栈掌柜的炫耀道,“掌柜的......你......你知道这......是谁不?”
掌柜的感觉有戏,洗耳恭听。
“你听说过平安谷吗?这小子叫景安。”阿彰凑过去,得意洋洋地糊了掌柜的一脸酒气。
掌柜的心头咯噔一下,就算南诏偏远荒蛮,平安谷的名号依旧如雷贯耳,天下人都知道谷主景泰来是位妙手回春的神医,阿彰身旁这公子来自平安谷,又姓景,看样子来头不小。
听说要看诊的是位姑娘,阿彰更起劲了,起哄闹着那一定是个美人儿,景安扛不住他死皮赖脸的闹腾,沉着脸勉强答应一道去看看。
三人折回海兮客栈,掌柜的又把阿彰悄悄拉到一边嘀咕,“兄弟,这位景公子他......出诊贵吗?”
阿彰翻了翻眼,搭上景安的肩吹嘘道,“算你运气好,今天我们小景分文不收!”
景安迷迷糊糊跟着他,对分文不收的说辞置若罔闻,掌柜的在旁连声道谢,心里那个喜从天降啊,这锭银子是净赚了。
******
晏晏气不过,打心里十分抗拒“脑子坏了”这样的说法,她捂着脑袋上的伤口朝床榻里头缩了缩,让自己与那醉鬼大夫保持绝对大的距离,手里的匕首依旧没有放下。
“你真是掌柜的请来给我治伤的大夫?”她再次向他确认此事。
对她的发问,景安只是哼了一声,起身从铜壶里打了盆温水,坐回她身边的床榻,沉沉说道,“到灯下来,我给你瞧瞧。”
还真要醉醺醺地给她看?晏晏迟疑,最终还是一手拿着匕首一手撑着床榻,磨磨蹭蹭移了过去。
“低头。”
“再低。”
“头往外偏。”
低沉的声音伴着酒气在她头顶盘旋,犹如酒气弥漫的昏暗酒吧中头顶盘旋的那低音炮音响,晏晏被熏得难受,右手紧紧握着匕首。
景安被她的防范弄得哭笑不得,可烈酒的后劲上来得很快,他的脑袋又昏又沉,这一夜,他无心惦记其他,只想赶紧给这倒霉姑娘处理了伤口,然后沉沉睡上一觉。
他动作很轻,而且是个左撇子,晏晏也不知自己怎么会关注起这么奇怪的点,听着一旁那白族男子起起伏伏的鼾声,她大气不敢出地任由醉鬼大夫将她脑后的血污与湖底沾上的水草清理干净。之后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小瓷瓶在伤口处撒了些白色粉末,晏晏头皮感觉凉丝丝的,他最后又仔细包扎好伤口,她方才松了口气。
“多谢。”她话音还未落,那大夫却一头扎进床榻,趴在她身边沉沉睡过去了。
既然伤口已经处理好,与两个素不相识的醉鬼共处一室简直危险,虽然足足一锭银子的房费是便宜这两个醉鬼了,晏晏还是决定即刻就离开客栈。
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她离开前又回头看了眼那个醉鬼大夫,可能是因为他长得着实不错,不看白不看。
这一看却不得了了,四仰八叉地睡死在床榻上那位大夫的腰间,一个物件吸引了她全部的目光。
那醉鬼的腰间,带着金丝穗儿的玉佩和她贴身口袋里的那块婵娟差不多大小,只是那块玉通体金黄,在摇曳的油灯光亮里宛若一轮朗日。
正是那块名为金轮的稀世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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