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入戏太深
晏晏觉得，就算她一早起来就瞧见孔仇窗台上扒着个鬼鬼祟祟的人，就算她的刀已经贴在这人的脖颈之上，她也不会随随便便把这个人的喉咙割开。
她会把他制服，瞧瞧他到底是谁，弄清来龙去脉再交给孔仇或是尹府的人处理，这才是正常人再正常不过的办事流程吧。
所以她根本无法理解那日暗道逃生时，自己明明已经听到了他的声音，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冰冷锋利的剑刺穿了，剧痛如洪水猛兽般袭来瞬间传遍了全身，她想喊叫，却连一丝一毫的声音都发不出来，利剑拔出的那一刻，她眼前一黑朝前栽了下去。
那一刻，景安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脑袋里是不是塞满了屎，或是塞满了温宁。总之不管是屎还是温宁，都是现如今晏晏最讨厌的。
******
当年全城通缉她，孔仇也不敢再想拿她当药引子那档事了，不由分说就要将她扫地出门。可孔仇老婆不同意，好不容易有个人陪她聊天解闷，晏晏见状，又将之前在地牢里那出苦情戏拿出来演了一回，这次演技更加精湛，让孔仇老婆心疼不已。
她护着晏晏，对孔仇大喊大叫，“孔仇你还是个大夫么，居然如此丧尽天良！姑娘她本就无依无靠，又是从外地来讨生活的，哪能通晓京城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套路！被人给埋了不算还要被全城通缉，指不定是得罪了什么人......伤刚好你就把她往火坑里推，孔仇你说你还是不是人！”
夫人口中早就禽兽不如的孔仇心塞，看着一脸愤慨的夫人和她身边可怜巴巴的晏晏，理智分析道，“话说回来，你一个小姑娘哪能进宫绑架太子妃呀......可不管是被冤枉还是别的，现在官府满城通缉的就是你，绑架太子妃本就是掉脑袋的事，我们要是被发现包庇你，那岂不是更惨！”
孔夫人紧抓住晏晏的手慢慢松开，是啊，就算她很想留下她，但更家不想冒这中掉脑袋的风险啊。
晏晏打心眼里很想留下，但也理解孔仇一家的担忧，她道了谢，说天黑后就离开。
走之前，孔夫人拉着她说要给她乔装打扮一番好躲过官兵追查，忙不迭地又是往她脸上涂黄泥又是给她剪头发，絮絮叨叨嘱咐着她凡事小心，孔仇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地看着两人，突然起身走到晏晏身边拉起她来。
“姑娘，我已经救了你一命，若再让你躲过这一劫，你打算怎么谢我？”孔仇看着晏晏，刚剪出来的短发很是奇怪，脸上被黄泥糊得像个久病不愈的可怜人。他打量来打量去，感觉从她身上看不到任何好处。
也许是夫人的苦苦相劝，又或许心中一闪而过的什么念头，他鬼使神差地从箱底摸出个小匣子，里面是薄薄一张人皮一样的物件，他小心翼翼将它捧起，晏晏眼睛都睁圆了，居然是张/人/皮/面/具。
孔仇手中这/块/人/皮/面/具是他师父那传下来的，说是给一个面部严重烧伤的姑娘量身定做的，后来那姑娘不在了，面具便由孔仇师父给收回来了。晏晏戴上后，瞬间变了另一副模样，这张面具给她带来更加精致的五官，乍一看竟还有些西域人的影子，不仅如此，面具在她的脸上贴合完美，透气性极佳，宛如第二层皮肤，还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暴露在外的眼睛与嘴巴的轮廓。
“这面具是我师父亲手制成，百利无一弊，当年那个烧伤的姑娘一戴就是数十年，怎么样，不错吧？”孔仇得意洋洋。
晏晏点头，问他，“孔大夫，那如何将它摘下来呢？”
孔仇更得意了，猥琐地笑起来，“哈哈问得好！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如今这张面具只有我能够摘下，晏姑娘既然受我的恩惠逃脱了官府的追捕，我留这么一手也不为过吧？”
事已至此晏晏无话可说，作为交换，她便留在了孔仇家，一边跟着孔仇学医一边陪孔夫人解闷，每当孔仇出诊，她仗着那点半吊子拳脚还要充当他的保镖一路随行。
虽改头换面，可孔夫人喊惯了“阿晏”不愿改口，便对外声称她名叫“阿雁”，是孔仇在西凉行医时收来的外族弟子。
好景不长，孔仇用偏方医死了一个大户人家的正房后，举家逃到了大西北的荒漠里。在偏远地区出行不便，孔仇出诊的时间拉长了几倍，孔夫人无奈又在大漠里捡了个小姑娘阿萱，晏晏手把手教会她说汉人的话，那姑娘倒是机灵得有样学样，很快在孔夫人心中取代了晏晏的地位。
这次跟着孔仇出诊，时隔一年多兜兜转转竟回到了京城，城内依旧张贴着通缉她的画像，还没来得及感慨些什么，就在客栈外遇上了景安。
许久未见分外激动，晏晏上去就是一刀，劈了他整桌的晚饭。
******
景安皱起眉头，这不就是前些天在客栈外面一刀劈了整张桌子的外族姑娘吗？
还没开口同她寒暄，她已经凑过来仔细打量起他，好半天才认出稍有乔装的景安，把匕首收起来抬脚朝他腰间踹去，“怎么是你？”
她这一踹当然被他避开，景安转身按住她反问，“倒是你，怎么会在尹府之中？”
晏晏生气，心想我还想问你呢。可这尹府人多嘴杂毕竟不是聊天的地方，趁孔仇不在，她赶紧小声催促，“无论如何，你赶紧走吧，鬼鬼祟祟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景安立在盯着她看了半天，暗淡的双眼终于放光，晏晏心头一紧，机智的少谷主不会是认出她了吧，不料他却嚷道，“哦！原来那天和你在一起的大叔就是孔仇大夫啊，可算是找到他了！他现在在哪？快带我去见他！”
两年间，之前受伤的声带逐渐愈合，晏晏的声音恢复到从前的敞亮，配上这张充满异域感的脸，凭景安这种智商肯定认不出啊。
于是她皱皱眉，“你找我师父做什么？”
景安心中一百个不想和这种小跟班费口舌，见她一脸认真，却也只得实话实说，“话不相瞒，我也是个大夫，可医术不精，特来找孔大夫求个方子。”
“求方子？”她一脸疑惑，景大爷什么时候这么谦虚了？这天下还有平安谷治不好的病！
“阿雁——炉子上的药煎好了么——赶紧给老夫人送过去吧——”
院子里响起了孔仇沙哑的声音，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晏晏扭头大声回话，“师父！我这就送过去！”
她说完转头小声催促起景安，“快走快走！尹府的人疑心重得很，搞不好把你抓起来送官府就糟了！”
“姑娘真是......孔大夫的弟子？”他一脸疑惑又问，想起在大漠孔仇家里他老婆口中那个与他同行当保镖的女弟子，赶紧央求道，“刚才叫你的就是孔大夫？能否带我去见见他？”
晏晏不吃他这套，拔出匕首低声催促他，“师父正忙，你少废话赶紧走。”
“刚才听来，姑娘可是叫阿晏？”他又问。
“一个名字有什么好奇怪的？”晏晏瞪着犹豫中不肯离开的景安，心想当年那个不羁的景大爷怎么变得如此婆婆妈妈，只得又吼了句，“大雁的雁，你少废话快滚吧。”
“可是......”
“放心，你的事我会告诉师父的，后天酉时，在上次那家客栈，过来听答复。”
景安点点头，纵身跃上尹宅的院墙之前还朝她行了个礼道谢，晏晏心想，莫名其妙，这人两年不见变化还挺大。
******
又捱了一日，景安无处可去，好不容易找到了孔仇的下落却毫无进展。尹府依旧在大晚上鬼鬼祟祟地将满是鲜血的床单衣物夹在垃圾中送到城郊，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傻等。总之阿雁姑娘说了，两日后给他答复。
两日后的傍晚，他特意叫客栈小二准备了一桌好酒好肉等着阿雁的到来，以他过去的经验，对这种嘴特馋的人用食物来讨好是最管用的了。
最后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晏晏正翻身下马，远远见到凉棚下的一大桌美味，看得眼睛都直了，毫不客气地在景安对面坐下，满意地点点头，“上道。”
景安起身迎接她，这姑娘英姿飒爽走路带风，又美得清丽脱俗，要是几年前的自己必定会调戏一番，可现如今他却被各种事情压得喘不过气，于是故作殷勤地添上满碗的米饭，“阿雁姑娘，你先吃，吃完再说不迟。”
晏晏接过碗，心想这景大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动声色地夹起一块软糯的粉蒸排骨先吃为敬。
“来，尝尝这个。”景安又殷勤地夹了个酱鸡腿放进她碗里，心想这小姑娘还真是饿鬼转世，突然好奇心涌上心头，便问，“阿雁姑娘是西域人氏？”
刚拿起的鸡腿又放了下去，晏晏愣在那，好半天才点点头，景安又往她碗里舀了两勺蟹黄豆腐羹，这样的景安晏晏简直不认识，冷着一张英俊的倦脸频频献着殷情，带给她一种心不在焉却又目的性极强的感觉。
她问，“你不吃？”
他扯扯嘴角，笑得牵强，“我不饿，阿雁姑娘放开吃便是。”
说着又往她碗里夹满了菜。
被景大爷盯着狼吞虎咽也不是第一次了，可早已物是人非。
被伺候得心满意足，晏晏煞有介事地对他说，“景公子的事，我已经和师父说过了。”
又是一大块红烧肉送进碗里，他凑过去问，“那，孔大夫他怎么说？”
她嘴里塞得满满的口齿不清，“师父说了，等尹府的病人治好了就去看你的病人。”
景安没想到孔仇这么好说话，还没开口道谢，她却放下筷子盯着他的眼睛继续说，“不过，这得按我师父的规矩，先付定金。”
“定金？”
“定金，全部酬劳的一半。”说着她伸出三个指头，凑到景安眼前晃了晃。
“三十两银子？”阿萱说的果然没错，只要给钱就能撬开这孔仇的嘴。
“三百两，”晏晏摇摇头纠正他，“定金。”
这孔仇是江湖黑郎中啊，简直坐地起价！景安瞠目结舌，“阿雁姑娘，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这方子值六百两银子，你得先付一半定金。师父说了，看在同你有一面之交的情分上便跟你走一趟，亲自给那病人看诊，这可是超级难得的机会。”她一字一句回答，还不忘拉拉生意。
虽然让景安肉疼，可若能治愈温宁，倒显得不足挂齿，他斟酌了一会儿，将疑惑的目光从晏晏身上收回，“成交。”
晏晏再次打量起景安，想猜出底是谁得了什么病，让平安谷都束手无策，而且还让他如此上心不惜重金，便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问他，“你先给我说说那病人吧，我好提将病情告诉师父。”
他自顾自地笑了，笑容有点苦涩，低头给自己倒了杯酒，拿在手里却不急着喝，似乎在想着什么，随后慢慢说，“她呀，之前受了些刺激......欸？你一个小徒弟要听这些作甚，回头跟着你师父一道去江安城便知道了。”
“......”
“我要和你提前声明啊，这病人的身份和病情一定要保密......等到了江安城，我自然会再付一笔封口费给你们的。”
见他在那自顾自地说，晏晏估摸那病人八成就是那日抛下她救走的温宁了，这对男女倒好，躲在江安城不声不响过起了悠闲日子，害自己一路遭罪不说还背了那么大的罪名。想着想着，一桌的美食瞬间没了吸引力，她悻悻放下筷子，板着脸说，“封口费的事你回头同我师父说吧，我不和你们一道南下。”
景安好奇，心想不会是孔仇那铁公鸡不想支付徒弟一路的开销吧，“那阿雁姑娘是要直接回大漠上去？其实不用的，到了江安城就是我做东......”
“我要留在京城，有些私事还未办妥，今日多谢公子的款待，先告辞了。”晏晏立刻打断他说了告辞，起身去牵马离开。
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拉住她，担心她一个人不安全，又唠唠叨叨说上一大通，最后还一本正经地问，我刚才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他的道别很客套，只是站在那目送她远去，疑惑的目光灼烧着她的后背，晏晏眼圈有些泛红，却不敢回头看他一眼。
再次见到景安，晏晏才意识到不知从何时起，平安谷已成了她心中最容易想起又最怕想起的地方，她挂念着她爹、轻风师姐、云霞师姐、杜仲师兄、厨房的张大娘，还有和蔼可亲的谷主......晏晏反复回忆着在谷中生活的那一年里的种种，无比想念起这些人。
而占据她的回忆最多的人却是景安这家伙，让她最失望的人也是景安这混蛋。
即使他二人之间有那一剑之仇，东躲西藏的日子里晏晏也不止一次咬牙切齿地诅咒过他，可再次相见的瞬间，她的心还是狂跳不止。
她很清楚那样的心跳并没有带着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恨意。
(https://www.dingdlannn.cc/ddk90722/4945995.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