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绯雪海棠
昭德三年末,轰动天下的紫阳郡主婚闻渐渐平息,一如“沈将军通敌案”、“卫国公主谋反案”等,世人在一次次激烈的哗议后,终究在韩氏的强权之下,选择了接受和沉默。但,表面的平静之下,万万人心中所潜藏的不满与反逆,如点点火星,渐燃渐烈,总有爆发的一天。终有一日,将有英杰,执炬而来,点燃千万隐忍躁动的民心,届时,熊熊大火将烧透整个大胤,遍及天下,书写新的史章。
而现在,持炬的少年们还未长成,他们固然放眼天下,但天下依然高不可攀,眼下之事更为实在。他们或忙于修文习武,或溺于声色犬马,或累于衣食难安,或在某个街头巷角,一回首间,葬送一生的风花雪月。
陈墨白是在该年十二月初八,踏进了长安。
大胤有腊八食粥的习俗,他走进长安的那一夜,整个长安弥漫着腊八粥的香甜之气,每一缕空气都充满了温暖和希望,甜得发腻,直腻到他心里去。
大胤帝都长安,是为中陆七绝景之首,作为天下最为富丽繁华的城市,集天下之粹,被誉为万城之城,曾有人形容其为梦中之地,一脚踏入,不愿醒来。陈墨白没能免俗,他在这里做了最美的梦,一睡就是七年,可是梦,终有醒的一天,当七年之后,他决断离开之时,腊八粥香甜依旧,而长安于他,只剩下绵延不断的苦涩与绝望。
但此刻,梦刚开始。
长安,集天下之至宝、天下之奇书、天下之能人,陈墨白希望在这万城之城找到治疾破命之法,而上天给他的期限,是最多七年。
长安四大集书地,一为京郊伽蓝寺,一为皇城太学府,一为禁宫华林殿,一为武安昭阳坊,没有一处轻易进得,需精进武艺,徐徐图之。
离开天山前,三院长黎渊着江柏舟硬塞了一沓纸给他,墨香尚新,像是夜间写就,他原以为是黎渊骂他不识好歹,打开一看却是百来句散乱的诗词,不明所以。来长安途中,他路遇歹人,相搏几不能敌时,脑中忽闪现纸上“大风卷水,林木为摧”之句,倏忽之间悟出一招刀法,击退强敌,这才明白黎渊用意,大为感激,无事之时便潜心钻研刀法,以求所成。
昭德四年初春,陈墨白盘缠见底,衣食之忧摆在面前。
帝都有很多如他一般的流浪武人,久滞长安不肯归,或为寻理想实现抱负,或为等机会一飞冲天,也或者,只是被四大教坊中某位伎人的如丝媚眼,生生迷了眼绊了脚,忘记了归乡的路。
武人在长安不缺生计,再光明繁华的都市,也有见不得光的一面,尤其是在长安这天下第一的巨大权势名利网,流浪武人的存在,是贵人们避嫌了事的绝佳手段。
飞刀客,长安人这样称呼这些人,他们从中转人那里接任务谈报酬,在长安的夜里飞檐走壁,作为出钱人的利刀,为其消灾解难。
陈墨白年方九岁,很多价高事难的任务他没法接,但有些特别的任务,只有他能做,有些微薄的任务,也只有他愿做。
譬如妆成教坊侍奉的小奴,为一位公卿小姐搜集其未婚夫□□证据,助其痛痛快快解了婚约;又譬如,受命一位久病卧床的公子,夜夜送花至一小姐闺阁,让美丽的小姐,日日在花香中悠悠转醒。
这一日,一桩任务引起了陈墨白极大的兴趣。
太学府春试在即,某位平日怠于诗书的小公子,雇人复刻太学府所藏的春试试卷,并贴心提供了太学府地图一张。
陈墨白想要的,正是这张详密的太学府地图。但他有意接下,中转人却犹疑不决,在中转人看来,陈墨白虽为人圆熟、武有所成,但终究还是个孩子,太学府为大胤官学,其中进学读书者皆是官宦公卿子弟,把守森严,外有侍卫禁行,内有守夜巡逻,寻常接近不得。
陈墨白很坚持,中转人很为难,因为这小公子并不十分大方,所供薪金不多,估计除了愿为几吊钱夜夜奔波送花的陈墨白,没几个飞刀客愿意接这活。
陈墨白善察人颜色,见中转人已有几分松动的样子,嘻嘻笑道:“我听说太学府内植有绯雪海棠,世所罕有,长安仅此一家,待我今夜去折下一枝,向您老证明一下如何?”
中转人心中其实已认可了这个“考验”,但有些恼于拿这小子没办法,一昂头,口中仍冷冰冰道:“你最好快些,能向我证明能力的,可不止你一人。”
月黑风高夜,飞檐走壁时。
没有地图引导的陈墨白,无法得知太学府藏书库位于何方,但对找到绯雪海棠却十分自信,因他的嗅觉灵敏于常人,阿妈在世时曾戏称他如小狼一般。
陈墨白人未至太学府,已闻暗香,幽沁袭人。
明月隐于云霾,无边夜色掩盖住他的身形,陈墨白避过守卫,小心翼翼地在太学府阁楼间飞走,没过半柱香,便寻到了海棠盛开的太学府探月池。
“绯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长安诗人争相咏叹的绯雪海棠,果然名不虚传,陈墨白心中称赞,赏了片刻,正欲飞身下去攀折,却见一道纤柔白影几个起落,翩然飘过探月池,落在海棠树下。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冰雪肌肤香韵细,冷浸溶溶月”,陈墨白怔怔地望着那花下之人,一时之间,竟不知诗人所咏叹的,究竟是花,还是人。
占断天下白,压尽人间花。
陈墨白的脑海像烟花一样炸裂,生平所闻的所有美好诗词,都在一瞬间浮起,直到,那少女的纤纤素手,攀向了花枝。
陈墨白飞身抛出一枚铜钱,打断少女攀向的花枝,一朝回风拂柳,瞬间飘至少女面前,接住落下的海棠花枝,笑道:“做飞刀客,也得有个先来后到,承让了!”
少女年纪看来与他相仿,一双冷目清泠,二话不说,就劈掌夺花,招式之清疾利落,陈墨白还未在同龄人中见过,唬了一跳,忙出招迎上。
二人势均力敌,迎往十来招都未分胜负,掌风起落间落花如雪,动静也愈来愈大。
陈墨白边打边劝:“一个小任务而已,也没几个钱,别争了,别争了,再打下去就要把守卫招来了!”
那少女却置若罔闻,陈墨白越退,她攻势越疾,如急雨入江,愈来愈密,陈墨白求退不得,那厢轮值的守卫终于发现了动静,持剑叫嚣着奔了过来:“什么人!胆敢夜闯太府学!”
陈墨白顺着少女的攻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快走!”运功起身,拉着少女掠过清池,一点涟漪,飞上重重屋檐。
喧嚣的叫喊声响起,追逐的守卫越来越多,陈墨白拉着少女边跑边抱怨,“大半夜地来做飞刀客,穿什么白衣服!太扎眼了!!”说话间瞥见高墙下二十来名守卫张弓搭箭,暗道糟糕,不及细想,便拔出背后长刀,一招白虹贯日斩断疾驰射来的飞箭。
天斩黑金的刀芒在夜间一闪而过,照亮了少女的双眼,她悄悄收起了袖中的匕首,望向少年清朗的脸庞,任由他带着她几个点跳,逃离了太学府的追踪。
隐蔽的小巷中,相较少女之淡然,一路运功疾奔还带着个人的陈墨白,累得直喘气,他扬了扬手中的海棠花枝,断断续续道:“看在……我……我救你脱离险境的份儿上,你就别……别跟我抢这任务了……”
少女不开腔,陈墨白便道:“呐,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他喜孜孜地要收起海棠花枝,却见那花枝上哪还有绯雪海棠,早在二人打斗及后来奔逃时,掉得一干二净。
“我的长生天,这算是白忙活了”,陈墨白简直要抓狂,他焦躁地来回走了几步,忽见那少女领口衣襟处沾着一片绯雪海棠花瓣,眼睛一亮,便伸手去捉,等触到那少女颈间清凉柔嫩的肌肤,方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北漠,中陆的女子,似乎遵循礼教,严守男女之防。
他心下一个咯噔,做好了被少女连环掌劈傻的准备,但天降惩罚迟迟没有落下,少女仍是静静地看着他,就像……就像看一只耍杂的猴儿一样。
陈墨白讪讪地捏走了花瓣,撕了一角衣料包起,尴尬的沉默在小巷弥漫,他摸了摸鼻子,清咳了一声道:“我……我也不是非要跟你争,但这个任务对我比较重要,这样,我……我明天中午请你吃顿饭,就……就当谢你让我一回,好不好……哈……不好吗?不好,那……那……”
“好。”清音落如珠玉,少女纵身跃出小巷,在皓如银盘的皎皎明月下,往远处飞去。
陈墨白凝视着少女远去的翩跹白影,抓着那根繁花落尽的海棠枝,忽地,笑了一下,又瞬间被自己真切的笑意吓到。他缓过神来静了静,很快找出了笑的来由,定是因太学府地图唾手可得,有些得意忘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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