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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少女阿铮


  他知道,阿妈本是中陆人,是身为九黎王龙格·蒙达翰的阿爹,将她带到九黎,赐了她意为纯洁天光的北漠名温茹娜,使她成为了九黎王的侧阏氏。

  女孩目光炽烈,而他无法回应这份炽烈,面对她,他无法产生阿妈所说的感情。很快,癫疾与预言一同到来,双重的死亡枷锁,使他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废物,失去了选择的权力,而女孩进入了长兄兀术的帐下,目光像凉透了的冷铁,一如数年之后,当兀术命人在他身上烫下奴隶烙印时,她站在兀术身后,那冰冷的目光,犹如刀割。

  陈墨白从旧事中醒转,夜凉如水,星河灿烂,少女坐在他的身边,时而仰望繁星,时而垂首计算,血与火都离他很远,岁月安然。

  紫藤萝簌簌如瀑,四野虫鸣唧唧,少女纤洁的指甲偶尔触到所佩的细剑,引得铮然一声,清鸣如弦。

  “阿铮……”

  少女没听清楚,仍低头摆弄星筹,“什么?”

  “阿铮!”陈墨白“嚯”地起身,“我以后唤你阿铮可好?”

  见少女怔怔地没反应,陈墨白伸手抓住她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画写下“铮”字,笑容满面地叫了一声“阿铮!!”

  星筹哗啦啦从少女掌中掉落,摊散一地,她听到自己那颗沉寂很久的心猝然动了一下,跳得她生疼。

  杀了他!直觉所引起的杀意在内心升腾,可她抬头看到少年乌亮的双眼,盛着小小的自己,耀眼地像夜空最亮的星,纯粹地没有一丝杂质,她缓缓敛了眉目,弯身将星筹一片片捡起。

  “阿铮,可算到了什么?”

  少女声音低而冷:“我不能为你卜算了。”

  陈墨白跳起,“这可不行,你答应了的,说话要算数!哎哎!你去哪儿,你要回家了吗?那好吧,改天再帮我算吧!”

  “我不能为你卜算了。”

  少女抓着星筹,慢慢地走出了小院,没有回头。

  星者不可自算,不动心方能求真。

  陈墨白望着那个消逝的背影,一瞬间仿佛明白了什么,极大的喜悦在他内心铺陈开,涨的他整个人都要膨胀地飞起来,他突然很想去喝上几坛好酒,很想爬上高山放声长啸,很想在长安的夜里恣意奔跑,但最终,只是轻轻地对着无人的小院,低低唤了一声:“阿铮。”

  良久,又轻轻道:“阿铮。”

  他想,天命未必对他没有一丝眷顾,到底,还是留有最后的温柔。

  长安城最不起眼的小院落里,盛满了世上莫大的欢喜,而曾经辉煌煊赫的卫国公主府,荒烟蔓草,杳无人烟,万里之外的白陌尘,经常会想起长安,想起公主府,想起那个血火淋漓的夜晚,但与奔逃路上的一路风霜相较,她如今的书院生活,总体是平和的、安逸的。

  宇文绝等夫子精心教导,江柏舟等同学友爱帮持,面对救她一命的韩守,她虽做不到将他与韩氏彻底切割,但至少能够心平气和,唯一叫她偶有不安的,是华容兰氏的少主——公子兰陵。

  兰陵之母曾为白泽弟子,与辛璇玑等是少年同窗,故辛夫子对其十分关切,兰陵也就与悬铃、韩守走得近些。兰陵一直自称是被家族逼上天山,在书院的学习,无论文武,都远不及江柏舟和韩守上心,唯一能叫他提起兴趣的课程,是五夫子秋湘音教授乐理之时。

  但,白陌尘觉得,这并不是因为兰陵有多爱好音律,只是五夫子秋湘音眉目如画、冠绝天山罢了。

  兰陵在白泽,似是对凡事十之八九都不大上心,但对她,却总是若即若离,态度暧昧。

  白陌尘知道,他是那夜画舫上的吹笛人,在危急时刻出手相助,但,只是简单的拔刀相助吗?在白泽书院数年来的相处中,白陌尘知晓,兰陵没这等品质,他的爱好是落井下石。

  她没有问过那夜他为何出手,他也从不提及此事。那么,他是否知道些什么,又到底知道了多少,白陌尘有时觉得,兰陵的那双桃花眼似看透了一切,又有时觉得,它们只是生得太过精美犹如盛满桃花佳酿,时不时泛起炫目的涟漪,容易叫人误判罢了。

  昭德五年除夕夜,韩守邀众人一起在天山之巅的望星亭,喝酒守岁。

  他素来豪爽大方,不拘小节,但那夜众人都看得出,他喝的是闷酒。

  从除夕前的一个月,他就一直在等待,等待长安来人请他回家过年相聚,可等来等去,终究什么也没等到。

  他已经四年没有归家了,似在跟长安武安侯府赌气一般,等待对方先放下身段,但显然,武安侯府比他更沉得住气,三年来,莫说一封家书,就连一根鸽子毛都没给他寄过。

  就像正如七夫子鹿尹所说,武安侯韩昭这是拿他还债,彻底扔在白泽了,有子若无了。

  韩守生来一身正气,重情重义,又与长安韩氏关系极淡,故白泽子弟,在私下对韩氏暴行义愤填膺之时,都有意无意,将这位可亲的阿守师兄与韩氏割裂开来,因其为人作风实在不似权戾的韩家人,而韩家人也似不在意这位二公子,近年来几至不闻不问的地步。

  白陌尘暗道,这样也好,她悄瞥了一眼正微饮望月的江柏舟,心想江柏舟一心为仕,匡扶社稷,造福黎民,日后为官,必与韩氏对立,与其到时与一起长大、同进同出的师兄韩守发生冲突,倒不如韩守与韩氏关系,早日了断了的好。

  兰陵是向来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的,拍了拍韩守的肩,劝道:“不必担心家里,武安侯不止你一个儿子,闻听大公子雅达,三公子风流,四公子勇武,五公子清秀,俱是难得的好儿郎,必使侯爷心宽,不致因区区一子不在而思愁,更何况府中那位女公子,更是侯爷心尖上的人,有她承欢膝下,必不寂寞的。”

  你可少说点吧……亭中众人默默饮了一盅酒,心道,华容兰氏历代清华,怎么就出了兰陵这么个奇葩……

  韩守十分心塞,而这心塞也不是一时一刻的事了。

  他自有记事以来,父亲便是平定大乱的剑客,澄清江山的重臣,是他心中顶天立地的英雄。太平元年,他六岁,父亲送他去白泽书院,他以之为父亲独一份的看重和信任,忍耐孩童孺慕之情,雄赳赳气昂昂就上了天山,之后两年,临近过年,父亲总会派人接他回家相聚。那时,妹妹还是皇后,每次年末归家,他都会特地进宫觐见,给她送许多民间女孩爱玩的小玩意儿。

  太平三年,他人在白泽,而长安发生了太多事情。沈凌风通敌案,沈太后朝堂自尽,慕容珺退位入梵,妹妹退位回府……震惊天下,也震惊了八岁的他。那一年末,他等着家中来人,等着回家问一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一直等到除夕最后一颗星落下,也未等到来接的人。

  昭德元年,他按耐不住,自己一人一马回到长安,但迎接他的,并不是久别后团聚的温暖。无论是兄弟还是妹妹,待他都是礼貌客气的疏离,就像外人一般。而父亲,更为冷淡,甚至一字未问白泽学业,他那时在家三日,父亲通共只与他说过三句话。

  “回来了?”

  “有事吗?”

  “回去吧。”

  三日之后,他终于忍受不了这种冷漠的气氛,负气纵马回了白泽。此后每年年末,长安仍然再无人来,而他也堵着气不肯回,这一气就是近四年的光阴,四年里,诸如“卫国公主谋反案”的韩氏暴行,不时地传到他的耳中。

  他两岁时,生母便病逝,从此父亲、兄弟、妹妹,是他在这世上最亲密的人,但如今,却有一道鸿沟搁在他们之间,让他与他们陌生地就像两个世界的人。

  韩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拍开泥封,捧着酒坛仰首灌酒。

  宇文悬铃生在白泽,成长环境单纯,自小备受宠爱,从没什么烦恼的,难以做到感同身受,但一心想让这个向来疼她的师兄宽心些,不再想这事儿。她捧着浅口酒碗,望望这个,瞅瞅那个,双眼咕噜来咕噜去,最终好容易找了个话题道:“阿守师兄,你还记得那个叫陈墨白的男孩吗?今天黎院长和三夫子喝酒,席中还说到他呢!”

  此招奏效,韩守闻言转移了注意力,来了劲儿,一拍腿道:“这小子刀法好,脾气也对我胃口,可惜走的时候我还负伤躺在床上,都没能跟他真正比试一番!哎,陌尘,你们是一处的,这几年可有他的消息?”

  白陌尘摇了摇头,“杳无音信。”这几年,她也时常想起那个来历不明却又十分靠谱的少年,曾在破庙神像后和她打了一架,曾在暴雨初停的夜里照顾了她半宿,曾在奔波天山的路上和她抢烧饼吃,也曾在惊险的月夜里,将她揽在身后为她拔刀拼命。

  思绪恍惚之时,一个人音幽幽地飘到她身边,“陈墨白?白陌尘?哎,这有点意思啊,敢问二位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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