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白衣入京
翌日,白陌尘仍未在白雪洞附近见到宇文悬铃和韩守,不免有些焦虑担忧,兰陵却道:“不必担心,这世上还没几个人,敢对武安侯府的公子和白泽书院的‘小公主’下手,想是他二人因某些事耽误住了。”
他调动兰氏势力探寻,第二天天明便得到消息,笑道:“我的人已寻到他们,他二人现身在邻郡,韩兄伤了腿不便行走,又不放心悬铃只身前来,又无法开口请苏南色传递消息,一时就耽搁在那里了。”
白陌尘放了心,道:“那走吧,我们速去与他们会合。”
兰陵“唉”了一声:“这么急?二人时光又没有喽。”
白陌尘懒得跟他饶舌,收整了行李就催着上路。
二人一路纵马,走钟山官道,白雪洞在身后愈来愈远,终凝成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点,如白雪一片,翩然落在人间。
沉寂的土地之下,究竟埋藏着多少秘密……白陌尘勒马回望那一拂即逝的白雪之地,忽有人生、天地都不过倥偬一瞬之感,但胸前贴身所藏的那块玉佩,却暖烫得她心热,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所背负的仇恨与职责,需得活在当下。
“阿凰,你是天下的火种啊!”临别之时,沈易之如是说。
“怎么了?”兰陵见白陌尘停步不语,有些奇怪地回头,“累了吗?要不要歇歇?”
“不,快走吧!”白陌尘一挥马鞭,纵马向前,前进,她只能前进!
白陌尘一行人结束了三月的游历时,季已入秋,江柏舟于天水郡参加州试,文章炳炳烺烺,策论妙胜金石,不仅一举夺得解元,主考官更是以“八斗之才,不世之略”盛赞之。江柏舟本就是本代白泽书院中文略最为出色的少年,再经此次州试,名声遍及天下,被誉为本届状元的不二人选。
盛名之下,江柏舟于昭德七年初走进长安,这一年,他十六岁。
离大胤春闱还有一月余,长安已是各州士子云集,各大小客栈白衣琳琅。
白泽书院每月发放学生等额的零用银钱,这笔银钱,在兰陵等贵公子看来不够一顿茶钱,但在平民学生眼中,却颇富裕,每月按领的兰陵专心书略,这笔银钱无处需花,七八年下来,已攒成不小数目,书院亲近之人也深知这点,故在江柏舟拜别夫子同窗,下山前往长安赶考之前,谢绝了辛璇玑提供的盘缠时,众人也都知他自有“金库”,不再勉强,只祝一路顺风、高中魁首。
但他们并不知道,江柏舟在前往长安的路上,回了一趟燕州老家,并将积年所攒的绝大部分银钱,都赠予了父老乡亲,身上所余,不过够他堪堪撑到长安,并住上最多十日。
当然,长安价贵,这个住,指的的帝都偏处相对清寒的客栈。
江柏舟走进一家名为“福来”的小客栈时,掌柜正抱着个碗吸溜面条,见了来人衣饰简朴,料想是个穷书生,懒慢道:“这位公子,吃饭啊还是住店啊?”
江柏舟客气道:“住店,也请上一碗阳春面。”
掌柜慢吞吞地咽下面条,抽了手巾擦了擦嘴,方慢悠悠地抽出店簿来,翻了翻,“就剩一间九号下房了,靠近厨房,有点吵,多担待”,拿笔舔了舔墨,“叫什么名字?”
“江柏舟。”
掌柜执笔的手一歪,在店簿上划下墨色的一大撇,“……叫什么?!”
“江柏舟,江山之江,松柏之柏,载人之舟。”
掌柜毛笔哆嗦着一丢,眼睛亮了,“江……江公子!”
这时,大堂内正在吃饭的士子们,也都起身丢了碗筷,黑压压地走了过来。
江柏舟:“…………”
住在福来客栈的士子们全都出身平民,对同样平民出身、如今却名彻天下、远胜豪门世家的江柏舟十分敬重崇拜,以之为“布衣书生”之首,如今真人在前,纷纷上前相见,把个江柏舟围得水泄不通,好一番热闹折腾下来,江柏舟才终于在桌前落了座。
生来还没受过如此“待遇”,江柏舟抬袖擦了擦方才被挤出的热汗,等待小二上面。
不一会儿,小二热情洋溢地跑上了前,还来了一句,“状元爷,面来喽!”
这声“状元爷”把江柏舟听得一抖,他连道:“不敢当,不敢当”,接过面,愣住了。
这不是我认识的阳春面……
热腾腾的面条上,铺陈着几大块油嫩光亮的酱牛肉,酱红的卤汁散发着诱人的颜色,江柏舟愣愣地动了一下筷子,一颗荷包蛋,俏皮地从面汤底露了出来,嫩滑微黄,在微晃的面汤中一颤一颤。
江柏舟原以为的清静生活,变得热闹异常,不仅本客栈的士子常到他房中讨教,邻近客栈的士子听闻江柏舟住在福来客栈,也三五成群地前来拜访,一个叫杨论的景州士子,甚至提出要跟江柏舟换房,并道:“江兄住房实在局促喧闹,有碍温书,弟愿将上房换与兄住。弟落第则罢,来年再考,可江兄才华横溢,更代表我平民士子,定要将这状元一举拿下,为我等布衣扬威。”
类似之事,数不胜数,就在江柏舟考虑要不要在门外贴张字条求个清静时,士子们的滔滔景仰之情,却一下子退潮了。
再无人拜访,同客栈的士子见了他都低头绕着走,而前几日热情如火的掌柜,见了他,几番欲言又止,最后一踹小二,“你去!”
小二别别扭扭上前,“江公子,小人知道您不仅很有才华,还是个大好人,您行行善,退房行不行?我们这店小,实在不敢得罪……”话未说完,暗处的掌柜就冲过来,瞪了小二一眼,对江柏舟尴尬地赔笑。
江柏舟见这情形,心下明白了几分,和声道:“实不相瞒,我身上银钱不足,便是您今日不说,我也无钱再续租下去了。”
掌柜面上现出感激之色,片刻后又忧道:“一文钱能难道英雄好汉,那您要怎么办呢?”
江柏舟道:“天无绝人之路。”
掌柜看了看左右,低道:“这长安城应是没有客栈敢留您住了,西城区有个猫耳巷,因流传闹鬼,十户九空,荒僻清静,租金极低,您要是无法,可去那里小住。”
江柏舟长揖一笑:“多谢了。”
他收拾了包裹,按福来掌柜所说,寻到了那猫耳巷,果然偏僻幽深得很,一派荒烟蔓草,几无人烟,只巷子最深处的人家繁花簇簇越过墙头,开得正艳。
为闻花香,江柏舟租下隔壁小院,正撸袖收拾院中令人无处下脚的野草时,杨论却悄悄来了,临入门探头探脑地,进来了一脸痛心,“江兄妙手撰千古文章,如今却要用来拔除野草。”
江柏舟倒不以为意,在白泽书院,弟子常扫落叶、修花木,有道是,齐家,后治国平天下。
那杨论眉头紧皱,再三思量后沉声道:“江兄,要不你避其锋芒,今年退考吧,待到明年,你这状元之位肯定稳打稳扎、无人作祟的。”
江柏舟呵道:“避其锋芒?我需要避谁的锋芒?”
杨论一跺脚,“全长安城都知道,武安侯府的大公子韩宁也要参加今年春闱。韩家嘛,你也知道,再跋扈不过,凡事都要在前,江兄你准状元之名太盛,压了这位韩大公子,前几日,这韩大公子已传下话来,要你知难而退,大街小巷都已传遍了的,就你还蒙在鼓里。”
江柏舟将一把杂草连根拔起,缓笑道:“韩家儿郎满门,今年避这位公子,明年避那位公子,这可就不知道要避到何年何月了。”
杨论见江柏舟参考之意坚决,无法再劝,反复嘱咐道:“那你出行千万小心,你既不肯离开长安,这韩大公子,定不会善罢甘休。”
江柏舟自租下了这座小院,身上银钱所剩无几,于是每日晨出上街摆摊,为人写些书信换取日常生活之费,黄昏之时,收摊回巷。
这一日,因一位阿婆口齿不清,一封书信写到天黑了许久,方才完成,江柏舟收摊比往常都要晚上许多,等回到猫耳巷时,已近戌时时分。
暗巷幽漆,独最里的人家散出些许晕黄的灯光,古朴的白墙上,重重繁花攀在墙头,探出身来,摇曳早春暖风。
他在此处住了几日,都没有与邻家碰上面,但观这墙头花团锦簇,墙内香风阵阵,想这隔壁人家定是风雅之辈,或是位兰心蕙质的小姐,或是和雅清逸的文士。
他想着是否要拜访,却听到隔壁院中传来锅铲之声,想是在用餐,便道改日再来,正欲回身打开自家院门,却惊见一道寒光,凌空而来,狠疾地刺向他。
江柏舟并不会武,只能连忙向旁闪避,那寒光剑正堪堪擦伤他的左臂,划下一道血痕。
江柏舟忍痛道:“你是何人?为何伤我?”
那持剑的黑衣蒙面人却阴恻冷笑,“伤你?我得到的命令是杀了你!”不屑地俯视着江柏舟,嗤道:“一介布衣书生,也敢横在昭阳坊大公子前头,给你生路你不走,就只有死路一条了!”说着再次提剑,冲上前来。
江柏舟奋力躲闪,然那剑光极快,眼看就要扎在他的胸口,幸好这时突然凌空一物嗖嗖飞来,正扎在刺客持剑的右手上,令其吃痛丢了剑。
那刺客整只右手都已被扎穿,鲜血直流,他以为是何种厉害暗器,定睛一看,竟是一只金黄的蟹钳。
江柏舟捂着左臂,望向那蟹钳来时方向,正是隔壁人家。
花枝之下,一十二三岁的黑衣少年坐在墙头,手里还抓着半只破壳的螃蟹,笑嘻嘻道:“柏舟兄,再次会面,怎弄得如此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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