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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白发鬼行


  韩襄,这是一个响彻天下的名字,传闻她生来无泪,一笑倾国,传闻她性情凉薄,狠戾孤僻,传闻武安侯视众子如芥独爱其如珍,传闻,她是未来掌握天下权势的女人。

  这样一个云巅之上的人上之人,会在一个偏僻的贫民小院,为了一道家常汤,该多放盐还是多放糖,与一个长安底层随处可见的无名少年刀客,争执不休吗?

  满腹心事、不知不觉走到小院门口的江柏舟,望着院内二人一言不合就拔刀相斗,缓缓摇了摇头,应该只是错觉吧……舞刀的少年神采飞扬,如果令他展开笑颜的少女阿铮,真是端坐昭阳坊之人,这对他来讲,太过残酷了……

  再如何要好的人,也有无法对对方言明之事,正如江柏舟始终未告知陈墨白他的担忧,也从未在阿铮面前显露出怀疑,陈墨白,也始终未告知阿铮与江柏舟他身患癫疾、星命已定之事,尽管随着癫疾的一次又一次发作,十六岁之龄越来越近,无形的死亡枷锁在他喉间愈勒愈紧,他的内心越来越沉重,沉重地连阿铮都渐渐了发现了他平日笑颜后的异常。

  但,他不说,阿铮便不问。

  昭德九年,离天命之时只剩两年,他开始冒险,拿命去探秘书之地,第七次癫疾的发作,正是在夜闯京郊伽蓝寺时。

  伽蓝寺高手如云,若不是握有神兵天斩,以及癫疾发作所爆发出的磅礴之力,他几乎无法冲出重围,丧命当场。在追兵的围捕下,陈墨白奔疾在长安的浓夜里,迅速变白的长发肆意在夜色中狂舞,有如不容于世的妖邪。

  追兵紧追不舍,陈墨白担心暴露猫耳巷小院位置,拼着一口气在长安街巷中飞檐走壁,绕了大半个长安,终于确信甩开追兵后,才如丧家之犬拖着天斩遁入小院。

  白发还未消去,再有两次发作,就是丧命之时,陈墨白蜷缩在室内的小床上,姿势就如从前被所有人摒弃时,贪恋地偎依在阿妈的怀中,可阿妈,早已死在了北冥山底,他用双臂抱紧了因癫疾而冻得发抖的自己,想起了眉目清浅、沉静如水的少女——阿铮。

  阿铮是绝少笑的,偶有笑意,也极淡极浅,如烟如雾,有如梦境。陈墨白如将死之人蜷在床上,双目怔楞,仿佛出现幻觉,少女就在眼前莞尔一笑,俯下身来,轻轻抱住了他。

  也许如此在她怀中死去,也不是一件坏事,陈墨白模模糊糊地想着,忽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令常年警觉的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下意识握住手边的长刀。

  脚步声在紧闭的门前停下,来人的声音再熟悉不过,“在吗?”

  是阿铮。

  陈墨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因疼痛而发出一丁点声音。

  梦已经醒了,门外,是他最喜爱的女孩,她在寻他,可他满头白发狼狈可怕如暗夜之鬼,无法见她。

  少女在门外站了很久,等不到回应,终是走了。

  陈墨白将低垂的头埋在胸前,心中的绞痛,比之癫疾所引发的剧痛更甚,他痛恨自己的不堪与无能,甚于痛恨这强加的命运。

  很久之后,从癫疾中缓过来的陈墨白,如行尸走肉般爬下床,打开门。

  月明星稀,门前阶下,放着一只小小的酒坛,酒坛正面贴一红纸,上书:且逍遥。

  陈墨白在阶上坐下,拍开酒坛泥封,清香四溢,纯如幽兰,他捧着酒坛,对着皎皎明月、惨淡星子,一股脑儿灌了下去。

  这一年的除夕夜,陈墨白邀阿铮、江柏舟于小院小聚。

  六年前的腊八夜,他背着天斩走进长安,除了誓要挑战天命的勇气和决心,什么也没有。

  六年之后,他在长安,有一个种满花的小院,一个出仕朝堂的朋友,一个真心爱慕的少女,但那曾要战天的勇气,却在上天下达的死刑期约面前,如蚍蜉撼树。

  除夕之夜,满城欢喜的守岁气氛中,三人躺坐在屋檐之上饮酒望星。

  冬日满院花谢,一片萧瑟,新摘的寒梅亦不知何故,迟迟不肯爆枝,江柏舟自官越做越大以来,笑颜渐少,心事似越发沉重,今夜也只是一味饮酒,不一会就醉睡在一旁。

  陈墨白看着江柏舟的睡颜,对阿铮道:“你瞧,睡着了才肯舒展眉头,看来这官老爷也不好当。”

  阿铮没说话,只饮了一口酒,取出了袖中星筹开始卜星,陈墨白凝视着她认真的神情,忽然出声道:“你想离开长安看看吗?”

  阿铮一定,侧首看他,陈墨白双手抱头,仰倒在瓦面上,笑笑:“连永宣侯这等人物,都愿为大好河山弃官出游,写下《逍遥游》,我等凡人不趁着好年华多看看这锦绣江山,可不就是辜负此生。闻听东海有蓬莱三岛,上有上古神迹,南疆有云梦之泽,有如人间仙境,西域有大荒之崖,鬼斧神工,乃天下奇观……世上美好的事情这样多,阿铮,你既不爱你的父亲,为何要把所有时间花在他的身上?给自己一年的时间,和我一起,去好好看一看这天下,做一年自己想做的事情,好吗?”

  曾经在北漠,阿妈问他以后若遇着喜欢的女孩会如何做,他说,他要把最好的东西都送给她,跑得最快的骏马,最为珍贵的宝石,金碧辉煌的帐篷……他说他要让她做北漠上最快乐的女孩,他还要带着她,每天看日出日落,斗狼赛马,要是有人伤害她,他就拔出匕首,挡在她的面前……可是,幼时的宏愿太过讽刺,他不仅什么也给不了她,最后的人生日子里,还自私地请她陪伴着他,陪着他走完这最后的旅程。

  身旁端坐的少女很久没有说话,久到陈墨白以为听不到回音,自嘲地转过头去时,少女阿铮突然道:“容我想想,如能成行,明年二月二,我来找你。”

  天山之巅,酒后的宇文悬铃趴睡在亭中石桌,醉颜可爱,韩守怕她着凉,第二日要闹头疼,解下身上大氅披在她的身上。

  一旁兰陵促狭笑道:“悬铃师妹年龄渐长,韩兄总如此关怀备至,容易叫人以为青梅竹马、郎情……”

  韩守板了脸,“别胡说,我当悬铃是妹妹。”

  白陌尘无奈地瞪了兰陵一眼,“浑说什么,韩师兄待悬铃师妹就像亲妹妹一般。”

  说着无意,闻者有心,今年的韩守依旧没有等到韩家人,他也依旧负气不肯回,这已是第八年了。陌尘说的不对,他从没有待亲妹妹如待悬铃一般,没有怕她着凉为她添衣,没有牵她手带她看戏,没有将她架在肩头看烟花,他甚至不知她现在出落成什么样貌,明年,她就十五岁了,很快,又要嫁到深宫。他总是负气自己被家人所弃,可又何曾想过年幼的妹妹际遇如此更迭,内心何所思。悬铃爱胭脂、爱听戏、爱食蜜饯,不喜蒜姜,可小妹喜爱什么不爱什么,他一无所知。她爱做那万人之上的元昭皇后,她愿再嫁给如今的东宫太子吗?他从未问过她。

  昭德十年初,韩守请假归家,白泽书院自不会拦,而宇文悬铃早想见识长安,闹着要去,白陌尘也不愿错过这个光明正大、可回长安的时机。因上次游历已有三年,夫子大手一批,允了四人,悬铃欢呼雀跃,忙写书信,告知长安江柏舟。

  二月二,龙抬头,民间百姓踏青郊游,胤帝率文武百官亲耕拜祭。

  朝事繁忙,江柏舟上午随侍胤帝祭祀,下午在东宫讲书,回了翰林院,理了几桩要务,方在天黑之际,猛然想起,掐掐书信所说时间,韩守他们今日就该到长安了。

  他在信中与他们约好城门相迎,忙换了常服,命人备了马一路疾奔至长安城门外,正见韩守几人并行纵马而来,见他匆匆赶来笑道:“高中数年,状元郎还是这么春风得意马蹄疾呀!”

  江柏舟先前已在信中告知他们陈墨白之事,想着接他们去与他们相见,又看夜色四合,身为“飞刀客”的陈墨白,十有八九在某处做任务不在院中,便将众人带去与猫耳巷相隔几条街巷的一家常去酒馆用宴,韩守回到久违的家乡长安,却因心中疙瘩,有些近乡情怯了,故没有立即回府,而是与江柏舟等同桌共饮,聊些近年之事,互相调笑。

  席间,旁桌一人起身作别,那桌人都笑道:“这么早就要走,莫不是怕回去晚了,白发鬼把你吃了!”说着那邻桌之人都哄笑起来。

  那要离开的人道:“唬小孩的事儿,我怕什么!确实是有事在身,无法再陪,改日,改日,弟请客就当谢罪。”

  可却有人压低声音道:“不是唬小孩,去年我亲眼见过,那天睡得晚的长安人都见过!一个白发鬼飘在长安的大街小巷,身上脸上都是血,可吓人咧!”

  “听说,它专逮夜间落单的人吃……”

  一桌挑起的话茬,一下子整个二层都议论纷纷,越说越玄,各种目击者层出不穷,宇文悬铃爱听志怪故事,兰陵爱热闹,都看向久居长安的江柏舟道:“真有此事?”

  江柏舟确实听过此事,不过长安城这样的玄异故事每日都有,多是闲人夸大杜撰,他并不以为真,对上悬铃、兰陵炽热的目光,笑了笑:“或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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