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罢官
春雨朦胧,柳絮纷飞。
乔容懒散倚床而坐,左手捏着一个白面馒头慢条斯理地啃着,右手拿着一封信,目光随意扫视而下。
这间客房正对着景安大街,街道两旁依次栽种着柳树与桃花树。风一吹,扬起的柳絮便满城纷飞,桃花也飘零落下,真是诗情画意。
大梁的京城确实是名不虚传、闻名中外,乔容是江州人氏,那里可没有这般如画之景。居于此地,整个人心胸似都开阔不少,走路也带起风来。
今日下起了朦胧细雨,轻烟笼城。
乔容读到书信的最后一句话时,正巧两个小二进来打扫。
他抬手示意:“小二哥,不用了,在下今日便要离开。”
两个小二态度颇好地鞠躬,道一声打扰了便退了出去。
下到一楼,其中一个年轻一点的小二才疑惑道:“那人是读书人吧,科举都结束了,怎么还住在客栈里?”
一个月前,永庆二十七年的科举落了幕,福安客栈的大量士子都陆续退了房,这个身形高大、样貌俊秀的读书人却是前几日才住进来。
另一个小二看起来年长许多,就连说起话来也拿腔拿调、一幅阅尽世事的通透:“你年纪小,不知道老话说世间事不如意者常八,九。那授了官的自有朝廷安排去处,落了第的却不是人人都要回乡。”
年轻的小二一脸迷惑,问:“这是为什么,三年才考一次,不回乡,留在这里不是要花许多钱?”
那年长小二一脸慈祥地谆谆教诲:“你就不知道了吧,京城就是京城,天子脚下,我们这种下等人换个地方还是一样活。读书人可不一样,京城见的人读的书,可不比自己在家乡好?”
年轻小二摸摸脑袋,道:“我知道落了第回乡总归是不好意思,可你刚刚说不如意者常八,九,又说京城门路广,这,这不是矛盾了?”
年长小二轻敲他的脑袋,道:“落了第,算什么如意事?留在京城不也要苦读,三年后再来。至于门路,你以为人人都能攀上高枝大树啊?笨!”
两人闲话几句,便散开各自做事去了。
这边乔容放下书信,匆匆几口吃完了剩下的馒头。
信里倒也没说什么重要事,不过是大哥乔朗从江州写来的家信,嘱咐他做个清正的好官,为乔家争气,同时也隐约提及了自己的长女、乔容的侄女的婚事,让他留意着京城里的青年才俊。
乔容上有两位兄长,一曰乔朗,一曰乔思。不过二人都比他大了二十岁来岁,因他是老来子,父亲的妾室所生。生下来四五岁,乔家老爷就因病逝世了,十岁时,生母也离世了。乔容只好跟着二位兄长一起生活、读书。
乔家也是世代读书人家,不过皆只做过小官,家境平平,二位兄长都只是举人,没能更进一步。乔容自小失了爹娘,兄长皆有家室,能分给他的时间和关爱也就少了。
在这大梁朝,乔容自不是最可怜的人,单论去年边患战死的人,想来都比他惨。他也算是生性豁达、善于自我开解之人。不然也不会罢官之后,一刻的难受劲过去,便一派悠闲在客栈读了几天闲书。
乔容头次考进士是三年前,那年他十八,也算是小试身手,并不曾想过中或不中。今年,倒是如了愿,也算是为乔家光宗耀祖了。
授官之时,原本他被分在了礼部,谁知不过一月就被罢了官。
乔容以为,总归不是得罪了这个就是得罪了那个,至于究竟得罪的是哪个?他也不知。
大梁立国已有百余年,国事日益凋敝起来,虽然面上仍是一派祥和,但朝廷里贤臣有,蛀虫也不少。若是他成为了哪个大臣的眼中钉,罢个官也就没什么稀奇了。
只是他不解的是,他一个进士末名能入得哪位大人的法眼呢?
更巧的是,他被罢官的第三天,便收到了文超贤老先生的邀请,想让他去苍山书院做夫子。
苍山书院是由开国丞相李宪一手创立,这百余年也经历了十几位山长,如今的山长文超贤老先生已担任十五年左右,名望颇高。经过多年的耕耘,苍山书院与德善书院、翠微书院、希贤书院并立为京城的四大书院,不少士子正是从这里出来,或接受过里面夫子的指点。
说起来,这门差事自然有其好处。一来,乔容毕竟刚罢了官,没了收入,若想继续留在京城,自然是要找个事情做的。二来,书院享誉大梁,说出去面上有光;何况,如今朝廷党派倾轧,书院出去的人也就是同门了,若是哪日乔容又做了官,这些人都算是他的门生。虽然,君子不结党,可多个熟识的人,在朝里不谈行事方便,至少被冤枉了,也不会像被捏蚂蚁一样轻易捏死,总归要看几分其他人的面子。
只不过,苍山书院里的夫子说到底只是高级一点的教书先生,无权无势,也不是人人都能凭借这份资历他日重归朝廷。并且,这里的夫子多半年长,他一个年纪轻轻,才二十有一的进士末名,倒像是滥竽充数的。乔容心里也疑惑:难不成连苍山书院都沦落至此了?
不过既然他已考中进士,再没道理重考,做不了官,教书也是极好的选择。
乔容这种读圣贤书的人,心中也对当老师有一丝向往。他二位兄长在江州也是以教授学生为业,或许他们乔家的人实在没有当大官的命罢。
今日便是前去苍山书院报道的日子。雨停之后,乔容退了房结了账,临走前又买了一壶酒。
那掌柜笑眯眯看他,道:“又买酒啊,像您这样爱喝酒的读书人我可是见得不多。”
大梁的士人多以天下为己任,清正严守,远离声色犬马之物,很少能见到这般洒脱恣意的读书人,眼前这人还真是个异数,这几日都叫了二十多壶酒了。
难怪考不上进士。那掌柜在心里暗想。
乔容也回以微笑,道:“掌柜的可别小看了酒,喝了酒心情畅快了,就连读起书来也一目十行,写起文章来更是文思如泉涌。这可是个好东西。”
掌柜面上连连道是,心里却一阵鄙夷。哼,这客栈三教九流之地,什么人他没见过,这样自我开脱的无能之辈他可见的多了。
乔容提着酒就出了客栈。苍山书院在城西远离人烟之处,因背靠苍山得名,恰巧客栈也在城西,从客栈出去,再走过三条大街,往前多走几步,便到了。
他边喝酒边前行,心里却在想着小侄女的事情。既然大哥交代了,自己自然是要尽心尽力的。这届的同年倒是有不少端正之人,许多也和他之前一样得了官,开始了仕宦生涯。不过还有几个,虽然落了榜,他倒觉得人品才华样样都不错。何况再落榜也是举人了,在外地做个小官亦不难,只是不知大哥心里是怎么个想法。
心里想得深了,自然就没注意前面的路。转弯的时候竟被一辆奔驰而过的马车撞倒。
好在他反应快,迅速撑地,只在地上擦了一下。那车里不知坐的是哪家贵人,车夫趾高气昂,骂道:“眼睛瞎啦,惊着我们小姐,满门抄斩信不信!”说着,又“驾驾”扬长而去。
乔容自认倒霉,待那马车行远,才从地上慢腾腾爬起来。一两个路过的书生也过来扶起他,道:“这位仁兄,记得回去用柚子皮沐浴去去晦气。沾上这家人可能毁了你的前程啊!”那人说得声情并茂,只差手舞足蹈。
乔容好奇问道:“那家是什么人,怎么口气如此大?”
京城贵家多,敢说满门抄斩的可没几个。不过他科举前后才来京城,平日里也极少谈论这些事情。
那路人一幅神秘模样,压低了声音道:“今年新科探花你可知道?”
乔容愣了一下,点点头。
今年的探花是京城才子傅笙,名气很大,不过他们虽为同年,名次上却有云泥之别,自然就不熟悉了。
“那他如今进宫做了侍卫,你又是否知道?”
乔容又一愣,点头言是。
这便是本届科举的第一大新闻了。探花郎傅笙没过几天风光日子,竟然被一纸诏书召入宫中做侍卫。实在是笑掉众人的大牙,成为了街头巷尾的谈资。还有好事之人调侃,恐怕下一步是做太监了,真是“步步高升”啊。
“你以为他得罪了什么朝廷命官对不对?”
乔容又点点头,关于傅笙做侍卫的原因传言颇多,他不曾细听,无外乎又是得罪了人吧。
那人又压低声音:“这你就错了。他是被太后贬做了侍卫的。”
那人絮絮叨叨,乔容听了半天,终于明白了前因后果。
原来那傅笙殿试之后,出宫途中,遇到了皇上的亲姐姐、长公主的女儿杨郡主。这杨郡主一直仰慕傅笙的才学,这一见,又钟了貌,求着皇上下旨赐婚。
皇上虽然爱惜傅笙才学,但一想,配给郡主亦不影响傅笙的前程,也就允了。哪知,那傅笙孤傲自介,竟是不肯。皇上无奈,只得答应杨郡主另外择一贤婿。可杨郡主却以泪洗面,不要其他人。
太后心疼小外孙女,气恼傅笙,逼着皇上下旨召傅笙进宫做了慈宁宫的守门侍卫。
那傅笙哪会什么功夫,做门神还差不多,太后不过是逼他就范而已。可傅笙岂是畏权之人,宁愿去做侍卫也不肯点头就范。皇上可惜人才,和太后理论了几番,却也碍不过亲娘的面子。俗话说,道理大不过亲情,绕是大罗神仙也禁不住家人恳求。而方才奔驰而过的马车正是载的杨郡主,那车夫正是她惯用之人。
乔容听得惊心胆颤,心道那傅笙可比他惨多了。如此一想,自己去做夫子比侍卫不知好了几十倍,又有什么不满意。
傅笙的为人他也有所耳闻,不畏强权、心怀远大,若是不逼他还好,这般以权欺人、蛮不讲理,他是万万不会妥协的。
乔容心下叹气,又摇晃着酒,朝苍山书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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