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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暴风雪前的平静 1


  深夜,五更时分,欣阁小院。

  此时正是初冬,杨树枝头已全秃,矗立在这冷清的小院里,就显得分外萧条。

  石桌上,一盏小油灯正在燃烧着弱小的火焰。惜末的婢女碧婉,从惜末的寝室里走了出来,眉目中透露着一片担忧之情。

  她已悄悄地找遍了整个东平侯府,惜末的寝室她也找了三次之多,还是找不到她的主子。

  惜末的母亲逝世后的一段日子里,惜末每夜睡到五更的时候,都会做恶梦,于是碧婉就每夜前往安抚,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即使现在惜末不做恶梦了,她还是习惯性地每夜于五更醒来,然后去看一看惜末是否睡得安稳。

  然而今晚,她的主子、她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人,竟然不知所踪!

  大半夜的,她能去哪里?她的寝室的窗口不同寻常地大大敞开着,难道是被人掳了?可是,她木施上的衣服也不见了,若被人掳走,又岂会有穿衣服的空闲?难道她自己偷走出去了?也不对,她可没什么冒险精神……

  碧婉越想越觉得不对,心中的担忧越来越强烈,左思右想后,她还是决定立刻将此事禀报给总管,毕竟挨罚事小,被掳事大!

  正欲离开欣阁,眼前忽地出现了一个黑影。那黑影身手极快,眨眼间便扯下一片衣袂,并送到她的口中,阻断了她因受惊吓而呼喊的声音。

  “嘘!”允文立刻提醒道:“我是皇孙朱允文!”

  碧婉一惊,虽不明白皇孙殿下为何在此时出现,但看清了眼前的人后,就连忙行礼:“参见皇——”

  话还没说完,她瞧见了允文怀中的惜末,动作戛然而止。

  “小姐!”她低声惊呼,急步奔过去,看到主子竟然满身血迹、头发蓬乱、双目紧闭。

  “这……”震惊与担忧同时袭来,她哽咽着,一字一字地轻喊:“小、姐……小、姐……”

  看对方没有丝毫反应,她急了,一边喊一边用手轻拍惜末的肩膀,却不敢用力,生怕弄痛了她。

  惜末还是一动不动,碧婉看着,一阵害怕的冷意从心底油然而生,泪水竟大滴大滴地溢出了眼眶。

  “不,你误会了。”允文连忙解释道:“她只是睡着了。”一边说着,一边把惜末放置在石凳上面。

  允文的嗓音,对于惜末来说,既有催眠的力量,也有唤醒她的功效,这不,睡梦中的她听见他的声音,就慢慢醒来了。

  “嗯啊——”她满足地□□了一声,睁开惺忪的眼睛,看到了碧婉的脸,以及挂在她眼角的泪珠。

  “碧婉?”她低声喊道。

  看到她安然无恙,碧婉的泪水更是汹涌而出,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哭了?”惜末问道。在她的印象里,碧婉温婉贤淑,向来沉稳且从容,她从没见过她哭成这样。

  “没事,只是吓了一跳。”碧婉破涕为笑,笑中带泪,擦干了眼泪后,缓了口气,又说:“你没事就好。”

  接着,惜末询问了一番后,才知道碧婉有每夜都来看她的习惯。虽然她也知道碧婉一向贴心,二人的感情也不错,可是看到她竟然因为担心自己而泪如涌泉时,她也不禁感动得鼻子酸楚。

  上天不薄,只身来到明朝的她,原来一直都有着可以依靠的人——碧婉,与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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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夜里。

  她神情专注,微咬着唇,执着笔的手腕旋转疾飞——“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写完后,她放下笔,看了看刻漏。差不多到子时了,她应该在允文来到前走上床,酝酿一下昏昏欲睡的神态,好让他以为她昨夜疲劳过度,然后提早离开让她休息。

  痛不欲生的折磨,在等着她。她只要想一想,都会惶惶不安。

  收好纸张,脱下外袍,正打算吹灭烛光时,忽然听到了轻微的“咚咚”敲门声。

  她望向门外,透过窗纱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谁?”走到门边,她轻声问。

  “我。”是允文的声音。

  他今天怎么那么早?明明还有一阵子才到子时。

  她故意挤了挤眼睛,看能不能酝酿出一丝睡意,然后硬着头皮打了个呵欠——不行,习惯了晚睡,现在的眼皮一点也不重!

  但现在这种情况,不困也要装困的了,她只希望自己的演技能瞒天过海。

  她欲拉开那道略带沧桑痕迹的房门,却发现被对方反拽着,她丝毫拉不动。

  正疑惑时,门外的人说道:“末儿……”那声音欲言又止。

  “嗯?”

  “……你确定可以开门了?”

  “对呀。”有什么不确定的?

  “那好吧……”他松开手,任由她拉开房门。如果他没猜错——

  是的,他没有猜错,她果然只穿着素白的中衣中裙。他刚才在门外,虽然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是当她靠近门口时,他从窄小的门缝里只看到了一袭白衣的靠近。

  门打开了。眼前的她粉黛未施,珠环未配,但小脸颊上那一抹天生的淡淡红霞,就足以衬托出她的天生丽质。视线往下移,三千柔美黑亮的发丝自然垂下,与纯白衣裙相互交融。那雪白中衣虽宽松,但只有一层,单薄地贴在白皙的颈项、香肩上,勾勒出优美的身躯曲线,实在诱人遐想。

  忽然,她的眼眸半眯,小手掩住小嘴,“嗯啊”的一声打了个呵欠,神态慵懒,像倦意,也像醉意。他忽地看痴了。

  也许是因为这连日来的相会都是在黑夜中进行,所以这次忽然有了烛光,就使他感觉她的一举一动都与平时的不同,在少女的可爱中,隐隐透露着某种名为“女人”的摄人心魂的妖娆。

  他怔怔地站在门外,竟忘了下一步的动作。

  “雪。”她看到他披着披风,才发现外头已下起了的初雪。

  “进来吧,外面冷。”她说着转身,又疲倦地打了个呵欠,心里正担心着:这接二连三的呵欠演得逼真吗?

  她走到圆桌旁,为他倒了一杯热水。忽然一阵暖热从背后包围过来,才发现他已欺身走近,并用又宽又大的披风把她环在了怀里。

  身前桌子身后人,她已没路可逃。“喝、喝水。”莫名的口吃。

  她微微瑟缩着,把热茶递给他,他接过后,看着热腾腾的蒸汽,并没有直接喝下,而是抵在唇边,稍稍吹凉,然后在她耳边柔声问:“这么冷的天,为什么穿那么少?”

  若他不提醒,她几乎忘了自己只穿着单薄的中衣中裙。她小声答道:“我……正准备上床休息。”

  “是吗?”他微笑着把茶杯移到她的唇旁,“温度合适了,喝吧。”

  她的小脸一热,顿时烧得火红。这茶是他贴在唇上吹过的,若她喝下,岂不是和他间接接吻了吗?

  “再不喝,就要变冷了。”他语气非常温柔,每一字每一声都像是诱哄,让她无法抗拒。

  她抬起手,想接过茶杯,不料双手同时被他的一只大手牢牢锁住。接着,茶杯靠近唇瓣,暖热的蒸汽扑上她的粉脸,她直觉地半掩起明眸,恍然间觉得视线与意识一同混沌起来,身体悄然发热发软。

  她不自觉地微仰脖子,张开樱唇,让他把暖热的甘茶喂进她的口中,暖进她的胃里。

  静谧中,只听见咕噜咕噜的小嘴啜饮声响。

  她脸上的殷红延伸到耳后,再蔓延到雪白的脖子上,他的目光一路追随,最后停在了那因喝水而微微律动的咽喉上。

  忽地,心底涌起了一团燥热的火,呼吸也变得越发沉重与急促。而这一团燥热,随着他的温热气息,传染给了她。

  亲密的举动,他们不是没有过,就像昨夜在他怀里,她虽羞赧,但总不会像现在这样一颗心怦怦怦地跳得快要蹦出嘴巴来。

  一杯热茶喝完,她的双眸已有几分迷离。他心神猛然一动,身体随即像触电般,很突兀地,松开了她,并后退了两步。

  离开了温暖的怀抱,她的心头竟若有所失。

  “天冷,别着凉了。”说着,便脱下身上的黑披风,披在她的肩头上。淡淡的语气掩饰了他的狂躁,他只怕如若继续把她抱在怀里,就难以把持了。

  他轻轻牵着她的纤臂,一边把她引进卧室,一边道:“本来打算今晚教你武功的,但看你挺累的,还是下次再教吧。”

  她一怔,“教我武功?”

  “嗯。我不能时刻在你身旁,你要学会一技防身,我才能放心。”

  “这就是你今夜提早前来的原因?”

  “这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就是,”走到床边,他让她坐下,“我担心你。”

  一阵暖意流过心房,她微笑道:“我现在不是没事吗?你不用自责。”除死无大事,只要没死,什么都只是小事。

  “我说过要守护你,却让你身陷险境,叫我如何不自责?那些小蛇的毒性极强,”他深深凝望着她,“幸好你没被咬到。”

  她心底一虚,移开了目光,故作镇定问:“你怎么知道那些小蛇的毒性的?”

  他回答道:“今天我让人把蛇尸带回,取出了蛇口中残余的毒唾液,拿兔子做了试验,可是兔子即使服下了皇宫中一等一的解药,也是在半刻钟内就死了。”

  她轻声回应:“原来如此。”那男子告诉她此蚀骨化毒丹能解百毒,难道当真比皇宫中一等一的解药还要厉害?

  不自觉地,她摸了一下藏着蚀骨化毒丹的袖口,又想起那“痛不欲生的折磨”,便再次打哈欠伸懒腰。

  他看她今夜竟连连欠伸,便关切地问:“很累?”

  “嗯。”她轻揉着眼睛,故作无精打采地道:“昨晚太累了,今天休息了一整天也不够。”

  “那这样吧,我想让你学的武功名为千影针,我演示一遍给你看,看完你就休息,好不?”他柔声问。

  “好。”

  他从床里抽出被子,裹在她的身上后,才移步到一丈之外,站定,嘴里说了句:“看好了!”然后,双手忽动,宽袖飞舞。

  她看着他的侧脸,只见他眉目间没有一丝严厉,嘴角还带着笑,那翻飞的宽袖带来的清风,拂过他澄澈的俊眸,在他的眼前荡开了层层涟漪,她竟好像看见了风的轨迹。如玉般温润的气息扩散至四周,使明亮的烛光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温文尔雅。她才发现自己从没有在烛光下看过他,甚至从来没有在任何光线下认真看过他的脸容。原来,他在练武时,也是这般温润。

  忽然,“唆唆“一声,双袖间各飞出一根两寸长的银针,接着“铮”地一声微响,两支银针齐齐埋进了墙壁上,只留一个极小的孔。

  “看清楚了吗?”他笑着问。

  她才发现自己被他的俊雅面容吸引住了,完全没有留意他的动作,于是迅速收起略带花痴的目光,说:“你只做一次,我怎么能看得清楚?”

  他笑道:“好,那我再做几次。”说完,又开始了动作。

  这一次,她看认真了。只见他双腿站定不动,双臂翻飞,十指变幻,忽而一指擎天,银针朝天直插;忽而向前成兰,六根齐发;忽而背手十指交错,银芒穿过窗纱,不见踪影。

  看他动作柔雅,没想到每一针的攻势都快如闪电,凌厉十足。他一边演示,一边气不喘面不变色地道:“千影针共七十二招,各主宰上下左右前后六个方向,能抵挡来自四方八面的攻击。”

  他重复演示了第一到第六招好几次,她一开始只看不动,到后来双手不自觉地跟着舞动。那双手极其灵巧,模仿能力十分强,不用一会,她就模仿得有模有样。

  允文看到她竟把裹在身上的被子全抛在身后,不由得轻皱眉,立即停下手中动作,走到她身旁,重新把被子披到她身上,说:“好了,今晚就到这,快休息吧。”

  她看看刻漏,看到还有一刻钟就到子时二刻,又再次做出了困状。这种时而精神时而疲累的神情,被允文一一收进眼底,他虽有些疑惑,但并没有细想太多,只是扶着她躺下,为她盖好被子,放下帐幔,把蜡烛吹灭后,又回到她身旁,轻声道:“待你睡着后,我再离开。”

  她暗自懊恼,道:“你在这里我怎么能睡着呢?”

  他微笑道:“昨晚在我怀里都睡着了啊,而且睡得可沉了,把我你衣襟都濡湿了。”

  “濡湿是指……”“轰”地一声,她的脸炸出了一片嫣红。她把头深埋进被子,羞恼着问:“我、我流口水了吗?”噢……问这问题实在太丢人了……

  他的眸底笑意更浓,那满是宠溺的眼神中,还有几分属于少年的顽皮,他柔声答道:“流了。”

  “呜……”被子里传来嘀嘀咕咕的娇嗔,“我没脸见人了……”

  “我又不是别人,有什么丢脸的?”

  “被你看到才丢脸,”她停顿一会,又说:“你快点走,我不要再看到你。”

  接着,被子外没有了一丝声响。走了吗?她正疑惑时,忽然察觉到一道力道的靠近,那力道正准备掀开她的被子。她“啊”地一声低喊,用力拽着被子,不让对方得逞,对方双手并用,动作由掀变成了扯。

  她扭动身子,用尽全身力气。肩膀已经露出来了,大腿上的被子也被他扯开了,她索性侧过身子,四肢并用,死死夹着被子,保护着自己的小脸蛋不外露。

  忽然,外头又没有了动静。她暗自偷笑,觉得对方败给了她。然而,这种成功感并没有持续多久,她又再次感到对方强大的攻势,她欲继续抱紧被子,可是不知怎地双手被他轻轻弹了一下,就顿时卸去了所有力气,发软无力,因此也无法继续坚守“阵地”。

  他轻易地拉下来她挡着脸部的棉被,并把她的双手按在耳朵两旁。不知何时,他的身体已经爬上了床,而且离她很近,几乎要压上她。

  “看着我。”

  严厉的声音令她甚感诧异,她扭过头正视他,才发现他神情严肃,非常认真,那一向淡若清风的眸里竟然有些紧张,与不安。

  他怎么了?她还以为他在逗她玩……

  “‘不要再看到你’这种话,以后不能说,不能再对我说。”命令的语气,听进她的耳里,更像一种霸道的宣言,令她无法违抗。

  他深深凝视着她,让她陷进他漆黑的眸里,直到看到她呆呆地点了点头,神情才舒缓了点。

  他在她脸颊旁耳语道:“我走了,不妨碍你休息。”

  她看他终于要离去,暗暗地舒了口气,忽又想起什么,连忙拉着他刚披上的披风,问:“明天,你也可以早点到吗?”

  他蹲下来,目光与她齐平,说:“我也正有此意。太晚就寝,对身体不好。”

  她又问:“早的话会不会容易被发现?”

  他摇摇头,回答道:“不会的。这段时间,我已经摸清了这府里的护卫的动向。奇怪的是,他们从来不会巡逻到这欣阁来。”

  她轻轻叹气,说:“这欣阁从来都是备受冷落的,而且我娘亲刚过世的时候,这里曾闹过鬼,于是从来都没其他人踏入欣阁一步了。可是这样不是很好吗?你可以自由进出。”

  他轻皱眉,脸露担忧,“方便了我的同时,也方便了那些不怀好意的人。”

  她笑道:“你就放心好了,会有谁对我不怀好意呢。就算贪恋我的美色,也要看到我的脸才知道我漂不漂亮啊,我每天窝在这里,都不会接触什么人,所以这种事情是不会发生的。”说完,她看着他担忧的神情,发现再说下去又没完没了了,就迅速补了一句:“好了,我要睡觉了。”

  听出她的“赶客”意思,他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神情毫无不舍,心中不禁失望。

  “嗯,晚安,好梦。”他轻着脚步离开了房间,疾飞了几十丈远后,还是情不自禁地停了下来,回头望向那内敛清雅的东平侯府中最寂静的一角。

  心脏有些隐痛。

  明知道她是随口说的,可他为何还如此在乎?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种不安到底从何而来,他只知道,现在的他非常担心,十分害怕,害怕终有一天,她会对他说出“不要再看到你”这种话,害怕终有一天,她会离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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