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无情无义,会遭天谴
“啊!风师兄!”
惜末的惊呼使风隐心头一颤,一时的失神竟使脚下施展的莲花七步乱了套,导致刚碰到枪尖而反弹起来的身子高度不足,不能完全飞离“针阵”。
“嘶——”衣衫撕裂的声音。
他的背划过最边缘的枪尖,被划出一条长长的痕迹,然后,整个人滚落到地面上。
“师兄!”
蜻蜓庄其余三名弟子全部围了上去。只见他背上的青衣已被划破,鲜红的血液从里头慢慢渗出。
“啊,流血了!”惜末惊喊。
玉青亭瞟了一眼,缓缓开口:“皮外伤,无妨啊。”
云印又开始嚷嚷:“师兄你怎么了?明明凭你的莲花七步肯定可以跳出这个阵的,是生病了?昨晚睡不好?还是脚下打滑了?”
风隐无奈地反问:“你认为莲花七步会打滑吗?”
“应该不会吧!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会失手啊!”
楚咛暗暗低笑,一本正经地道:“还不是因为师姐吗?师姐啊,你明知道你的一举一动都能影响师兄的心绪,就不要喊出来嘛。”
惜末一愣,她明知道?她什么也不知道啊!难道,难道……他真的这么在乎她?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他,发现他也是满脸无言的窘迫,耳根还有些微红,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赶紧掩饰情绪:“要快点疗伤吧,你们去拿些药来。”
“是,师姐。”楚咛露出暧昧的笑容,和云印一起前去拿药,一边走还一边低声念着:“相见相知难免心痴,朝见夕对难诉情思,一惊一乍难掩情意,意烦心乱血染青衣……”
这……可真是别有深意的有感而发啊……风隐尴尬地用手撑着额头,遮掩了自己红了大片的脸,然后说:“你……帮我把衣服解一下吧,等会好上药。”
惜末吞吐着:“哦、哦……”
依旧倚在树干上的玉青亭对着梁一擎笑道:“梁大人的阵法果然精妙啊。”
梁一擎十分谦虚,眼里却有些异彩:“少侠承让而已,若玉庄主有兴趣,能否赏面挑战一下?”
玉青亭没有应声,也没有点头,微微沉吟后,身体周围忽然旋起一股强烈的劲风,顿时叶子沙沙,草絮漫天。
很多年以前,她就有一身卓绝的武艺,他无论如何也打不过她,年轻气盛的他不服气地说:“我一个人打不过你,就不相信一群人也打不过你!我要去训练一队兵,编制出这世上势如破竹无人能挡的阵法来!”
如今,他来兑现这个诺言了。
玉青亭立刻先发制人,随手折断一枝纤细的竹枝后,握在胸前一圈一圈地挥舞着。刹那间,周围的风越旋越猛烈,刮得地上的草连根拔起,参天高竹摇摇欲折腰,竹林里顿时飞沙走石,让所有人几乎睁不开眼。
梁一擎手中的旗子一挥,百人列队齐吼一声,浩浩荡荡地摆出半月形阵法后,以排山倒海的气势迎上玉青亭的劲风。
深不可测的磅礴内力源源不断从她的体内散发,压制得半月阵内的人不能变化阵形,只能再次以□□传力,把所有人的内劲合起来进行反击。
两股气流在空中交汇,双方就这样以内力拼内力僵持了好一阵子,直到半月阵前方的几个人坚持不了,被劲风吹到阵外才结束。
胜负,已分。
“青亭姐好样的!”云印大喊。
玉青亭连笑也懒得笑,随意地点点头,把微微发颤的双手收进纱衣中。这几年她疏于练功,早知功力不及当年,只是没想到落下了这么多。她定了定神,只说道:“你们走吧,别再指望能从我的弟子身上得到些什么。”
梁一擎冷起眼眸,看着她额上难以让人发现的薄汗,紧紧地握起了拳。
胜负,的确已分,只是这结果恐怕只有他们两人能看得出。
这么多年了,她的武功……就这样?他每天坚持不懈地练兵,熟读各种兵书,编制各种阵法,为的只是有朝一日能打败她!现在,他胜了,却一点胜利的快感也感觉不到!
她竟然荒废了她的武功!现在她的功力,恐怕连当年的三分之一都比不上。她虽然掩饰得很好,但他能看出她的薄汗、她的手颤、她的气喘,只怕他旗子一挥再次进攻,她就再无招架之力!
拳头越握越紧,几乎能听到骨头裂开的声音。良久后,他才从怀中取出一物,对着正在疗伤的风隐横眉冷声道:“这东西,你可认得?”
是他娘亲的玉佩!风隐惊喊:“你把我娘亲怎样了!”
“现在还没怎样,可是韩惜末再不赶快交出藏图,我不能保证令母的安全。”梁一擎冷冽的目光转向了惜末。
惜末惊愕着跌退了一步,身体由内到外都是阵阵寒意。漫漫历史长河中她渺小得像一只毫无还手之力的苍蝇,她深信历史无法改变,但若这个南山藏图在未来的叔侄之战中起了什么重要作用,她又怎能原谅得了自己?
风隐希冀的目光看着她:“小白,那南山藏图是什么?让你如此珍惜……”
风隐的母亲固然重要,可是她已经让允文伤透了心,又怎能再做些对不起他的事情?她忐忑地回答道:“风大哥……我、我……”
“行了!”他已知道答案!他甩开正在为他上药的楚咛与云印,忍着背上的痛站了起来,“我自己的娘亲,我自己来救!”
竟然往敌人一步一步走去。
玉青亭淡淡开口:“千梨,你是有什么苦衷吧?或者,是在保护什么人?交不交出来,在于你,可是啊,我作为蜻蜓庄的庄主,自然希望你们能爱惜同门兄弟,凡事以庄为重啊。”
惜末心里七上八下,看着那染红鲜血的背影,更是忐忑不安,忽又听见云印咬牙切齿的声音:
“千梨师姐,你真的是在保护什么人吗?你不是无亲无故的孤儿吗?还有什么人好保护的?你在这世上最亲的人,难道不是风师兄吗?风师兄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保护别人而不保护他?你这样做真的很无情无义!”
云印的话宛如当头棒喝,使她的身子猛地惊颤。她,向来都是无情无义的人!害死了碧婉,离开了允文,现在,又为了保护允文而不理会风母的生死!
她难道……要这样无情无义下去吗……
“我去拿!”看着那受伤的背影脚下一顿,她继续道:“我去把南山藏图拿出来,交换你的娘亲!”
说罢,跌跌撞撞地奔着碎步往屋子跑去,回来之时,手里多了一张破旧的麻布。
梁一擎招招手,一个昏迷了的中年妇人便被人从后头抬了上来。他说道:“先把图给我,我确认好了,自然会交人。”看到惜末一脸怀疑,他又道:“我梁一擎向来说到做到,不信的话,问一下贵庄主。”
玉青亭懒懒地点了下头。
惜末把图交给云印,云印越过人群把图递到梁一擎手中。梁一擎从怀中抽出另一张破旧的麻布,将两者对接好后,又厉声道:“希望韩姑娘不要弄虚作假,否则我会带上千军万马夷平这个小岛。好了,把人交给他们,撤退!”
嘴巴这样说,他的视线还是在玉青亭身上流连再三后,才转身离开。身后,只听见玉青亭语重心长地道:
“千梨啊,你要知道,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属于自己的。武功可以荒废,知识可以遗忘,你再珍爱的东西,也难保有一天会遗失。因此,得与失,实在不必太过介怀啊。当年我也得到一些以为是一辈子的东西,可是到后来失去了,而且失去得荒唐至极。荒唐的事情无处不在,随遇而安,才不会苦了自己啊。”
懒散的声音随着风儿传向前方,她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发现那魁梧的背影没有任何异样,依旧走得潇洒自如。
今天,他胜了,那么他们,还能重来吗?
风母并无大碍,只是中药昏迷,应该要几个时辰后才会醒来。安置好风母后,云印与楚咛扶着风隐走进房间。其实风隐可以自己走,可是两个师兄妹坚持扶他,他就随了他们。
虽然刚才他的伤口已经上了药,但楚咛的手法还没到家,要玉青亭重新上药,他的伤口才愈合得快。
脱下上衣时,一面青色棉布从他怀里徐徐滑下,正好掉到惜末的脚边。她蹲下去捡,看到棉布里包着些黑亮的发丝,定睛一看,那一小撮发丝有曲有直,而她自己,也保留着些相同的……
他……竟然随身携带着她的发?
木头腿忽然有些麻,发软着站不起来。
楚咛再多的明示暗示,也及不上这有力的证据。如果这撮发丝还不能让她看清他的心意,她就真的是愚蠢至极了。
忽然听见风隐冷冷淡淡的声音:
“青亭姐,您说的没错啊,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属于自己的,再珍视如宝的东西,终有一天也有可能变得一文不值。千梨,这青布我不要了,你扔了吧。”
他喊她“千梨”,而非“小白”。
他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恨一个人。这些年,他时常行走江湖,救过不少人,也遇过恩将仇报的人,但他从没后悔救过他们,救死扶伤的正义感已经刻入他的骨髓,唯独对她……
惜末咬唇沉默着,勉强撑起身子,紧紧握着手中的青布。
玉青亭两三下就为风隐上好了药,正当众人离开他的房间时,他忽地喊道:
“千梨。”
惜末身子一顿,回头望着他,其他人在瞬间走得一干二净。
“你刚才,犹豫了吧。”他没有看她,窗外那么郁郁葱葱,他的心底却一片灰冷。
风大哥,你的恩情,我一定会还——此时,这句话不断萦绕着他的脑海,腐蚀着他施恩不望报的品格。
他从没想过要她报恩,可是听到她与朱允文于客栈幽会,知道她可以把这藏图送给朱允文,而不肯拿这图来交换他的母亲时,他也分不清自己的情绪是嫉妒还是恨……
他竟成为了自己看不起的那种小人。
惜末低头不语,双手仍然握着那块她不知该如何处置的青布。
“在你要离开朱允文的时候,我就应该看清楚你是什么人。可是那时的我一头热,以致糊涂了这么久。你知道吗?无情无义,会遭天谴的。”
惜末仍是伫立不动,可是细看会发现,她的身子正在微颤不已。
“你出去吧,”他不想再多说,只是最后补充了一句:“也许你以后会回去,可是你现在身在蜻蜓庄,凡事就应该以蜻蜓庄的立场来考虑,若日后你要离开,没人会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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