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清晨，阳光正暖。
赋离身着染血的白色衣裙昏睡在专门铺垫过的干草上，身上盖着深褐色的衣袍。肩头的伤口显然已经被细心处理过。
不远处依靠在树干上浅眠的男子早已没了睡意，于是便轻悄悄站起来伸展了一下疲惫的身体。他看了一眼沉睡中的赋离，慢慢地朝着山谷深处走去。
许久后，温和的早晨终于一点点地逝去，越来越刺目的阳光迫使沉睡的赋离睁开双眼，从睡梦中醒来。
天空湛蓝湛蓝的，赋离支起右手半挡在眼前，看向天边。如雨后清洗过的白云飘在阳光中轻轻地浮动。
好一会后，她才挣扎着坐起，看向周边。
山谷中，成簇成簇的山茶花在盈盈地绽放。饱满的花朵在阳光的滋润下显得格外地娇艳，弧形构勒的花瓣层层叠叠地依托在浓绿的叶子上。
山谷的尽头，有清澈的溪水缓缓流淌，赋离昏迷前看到的那个奇装异服的短发男子正捧着野果大步地向她走来。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说着，莫磊捧着洗净的野果坐在赋离面前，拣了其中看起来最为鲜嫩多汁的一个递给她。
“好多了。多谢公子。”
“这深山老林的，你一个小姑娘在这儿实在不安全，还是小心些为好。”
赋离看着莫磊微笑：“我已经四百多岁了。”
莫磊讶然，看向赋离。
柔和的阳光下，赋离浅笑垂眸，细嫩的肌肤白皙如瓷。周身清冽的气息如清风霁月般，沁人心扉。线条柔和的眼睛清亮的只让人觉得，这满山谷的景色，也抵不过她抬眸时的那一瞬间。
“你身上有伤，用不用送你回去？”好一会儿后，莫磊才开口。他虽只在此境呆了数月，但已知这里的人并不简单。也许过多的帮助，对方并不需要，所以简单地作此一问。
“不碍事。”赋离看了一下包扎好的伤口，一向清冷的她虽多少有些羞赧，但并未显露出来：“我只要清醒，回去便算不上难事。无需再劳烦公子。”说罢，便嗅了嗅鲜果的清香，慢慢地吃了起来。
待到赋离吃完，莫磊走到一边，拿出寒冰剑交予赋离。
清风旭日中，偶有花枝摇曳，落叶缤纷。
赋离双手接过寒冰剑，再次道谢，而后才转身离去。
莫磊看着已走了数十步的赋离，随意地耸了耸肩膀，才背起包裹转身向山谷中走去。而此时的赋离却已回身，看着莫磊挺拔随性的背影，不由地心生好感。
数日前，她曾见莫磊救一老者于虎口之中，莫磊虽无灵力，但身手却矫健敏捷的很。又懂得置之死地而后生，以身近虎口，殊死搏斗，杀之于转瞬之间，不留任何余地。而且他虽装束怪异，但好在坦坦荡荡又一身正气。赋离虽不知他为何游荡于深山之中，但也知道他并非大奸大恶之辈。眼见男子快要消失在山谷之中，她便简单地捏了一个诀，将灵诀隐于莫磊后背，然后才飞身离去。
－－－－
赋离回到沐灵谷的时候，穆至轩已等候多时了。
暮萦巴巴地跑过来：“离姐姐，轩哥哥听南于说你受了伤，连夜便赶来了。见你迟迟未归，便又出去寻你。你这一宿都不见踪影，可担心坏萦儿了。”
此刻的赋离终于有了一丝凡尘女子的气息，略带娇笑道：“害萦儿担忧了，离姐姐没事。”说罢，又看向穆至轩：“轩哥哥。”
“坐过来。”
赋离会意，抬步走到石桌前坐下，伸出右手，放至于布枕之上，任由穆至轩切起脉来。
清风依旧，温和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散落在一株株浅绿饱满的宝石花上。
衣袂轻拂，穆至轩示意赋离换了左手，有点点血痕从赋离的左肩处延伸下来，散布在雪白的衣袖上，分外刺目。
穆至轩不由地皱了皱眉。
见穆志轩切完脉，暮萦便将一旁的药箱挪了过来。
“轩哥哥，你可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我自苏醒以后，那日在禁地的事情，便不太能记得清了。”赋离开口。
“嗯，记得。禁地封印处灵气混杂，你又伤的那般重，有些事情记不清楚，也不奇怪。”说着，穆至轩打开药箱，拿出好几瓶药来。
“可是昨夜伤我的那位陌生男子，却使我隐隐约约想起了一些片断。而且他竟然也能唤醒寒冰剑，就连俢为，恐怕也远在我之上。”
穆至轩看着赋离，只见她秀眉微蹙，一向纯粹平静的眼神里突然添了些许思虑。
“听南于说王上已经下令全力追查此人。你不必太过忧心。”
“追查……”赋离若有所思地垂眸，道：“修为如此高深之人，往日尚且不曾听闻。想必是有心隐藏自己，哪里是那么容易便能查到的。况且那人……”
“离儿。”赋离还未说完，便被穆至轩打断。
赋离抬眸，听穆至轩继续说：“此事稍后再说。你虽是天地灵气汇集所生，但被寒冰剑所伤也并非小事。身体当紧，且先让暮萦帮你上了药，换了血衣，再说此事。”说罢，便将药瓶递予暮萦。
暮萦连忙接过，揽着赋离的胳膊央她随自己离去。
赋离也不反驳，只应了一句，便随着暮萦去了紫藤树下的居室。
－－－－
迟瑜山下。
南于垂首立于玹轶身后不远处，正沉声说着些什么。
玹轶回身看着南于：“查不到便接着查，只要是活着，便总有踪迹可寻。”
“是，属下告退。”
南于离去后，玹轶便一直负手立在原地未动。
溪水潺潺，阳光大把大把地洒在水面上，泛着闪亮的光。
玹轶微微昂首阖目，任由轻风拂面而过。阳光暖暖的，碎碎的如细雨般散落在男子俊朗的容颜上，像是想要洗尽他眉间所有的忧愁。
许久后，突然有一青衣女子自林中现身，快步朝着玹轶走来，打破了暂时的宁静：“轻寒见过吾王。”
“如何？”玹轶一反常态，负手在水边踱起步来。
“轻寒无能，只知灵女于今日辰时归谷，未能探出更多的动静。还请吾王责罚。”
“……无妨……”玹轶沉默了一瞬，终是沉声说，似是早已预料。他停下脚步，继续道：“这些年，你能近身沐灵谷已实属不易。现如今，灵女已醒，你便不必再日日夜夜守在沐灵谷外，下去吧。”
“是。”女子再次行了一礼，快速地离去。
玹轶复又似有所思地立于岸边，任由溪水与水草缠绵。
水流蜿转，前方溪水缓缓流入林中，被重重的新绿掩映。清澈晶莹的水波离了阳光立即平静下来，清明而又幽深的，像极了赋离的眼睛。
玹轶突然就又想起了赋离曾经浅笑嫣然的容颜。
三百多年前的赋离，尚出生百年有余。脸庞稚嫩稚嫩的，透着少女初长成的干净与灵动。
赋离不俢习的时候，总是安静的。单薄的身影软软地倚在粗犷的树干上，任海棠花下，光影流动。玹轶总爱在这时猝不及防地出现，捕获那双澄净如水的杏眼。
有时候，他们也会一起坐在古树下看书，或春煦或秋阴。只是不变的是，在那或浓或淡的树荫下，赋离总是随意地坐在草地上，背靠树干。任由柔软的裙摆在草地上铺散开来，被柔情的微风轻轻拂动。
而此时的玹轶也总是坐在相距不远的地方，持书默默地读着。偶尔一个看似不经意的侧首，便能赋离那双明澈的眸子认真看书的剔透样子。
玹轶以为那双眼睛总是透着清明的，一直到了两百年前的那个秋天。
他还记得那年的秋天，秋意甚浓，萧瑟的秋风连沐灵谷都没有放过，万物凋零，草木摇落。
当他得到消息一身是伤地赶到沐灵谷时，就看到瑟瑟秋风中，一向高贵的母亲就那样卑微地跪在赋离面前，失落的神情上伴着泪流满面。
而一身素衣的赋离则侧身对着母亲，清冷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感情：“所以，夏王后所求之事，赋离不愿插手，也无能为力。”
秋风吹的更紧了，撕扯得天际愈发昏沉。残损的枯叶就那样自空中籁籁而落，肆无忌惮地打在母亲夹杂着缕缕白发的发髻上，更添一夕之间的衰老与憔悴，狠狠地刺痛着玹轶疲惫的心。
“母亲。”他大步上前将孱弱的夏王后揽起，深邃的眼睛里透着自嘲而又痛苦坚毅的复杂感情。
漫天枯黄的落叶中，他扶着母亲离去，至始自终都未再看过一眼赋离。
那时，父王病危，高之琝起兵叛乱。整整三个日夜他都未曾合眼，战火蔓延，硝烟四起。男儿虽血性刚毅，但连日来的重担也压的他甚是疲惫。
也许，他注定要在腥风血雨中登上王位，仿佛是他的宿命，注定要孤苦一生。
后来，那些满是血腥的日子虽没有击败玹轶。他也最终大败高之琝，平定了叛乱。
但是与赋离再相见时，那曾经满是柔情的眼神里却已尽是疏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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