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和死亡做朋友

　　在灯光下，迟飞打开电脑，写日记。以下摘自迟飞的日记：

　　（之一）

　　12月22日，周四。

　　盼望着，盼望着，又一个清晨如约而至。夜里下过几场雨，清早依旧枕着太阳。

　　我终于盼来了这一天！光头医生，我来了！

　　电视台的一部面包车开来，不是采访专用车，但必备的摄影机、三脚架之类的东西，一应俱全。首先下车的是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留着络腮胡子，身穿蓝色马甲，就是胸前布满口袋的那种。他身后是一男一女，男的瘦高个，女的有点太醒目，她看上去不足30岁，金色丝袜，牛仔短裤，白色T恤，斑马坎肩，右手无名指戴戒指，银珠耳坠，茶色眼镜，略有气质。

　　我在院门外迎接他们。瘦高个向我介绍：“你好，这位先生是我们刘导，这位女士是大记者蔡晓伟。那位帅哥是司机老陈。”

　　我朝大家笑笑，点头问好。

　　刘金国指着瘦高个对我说：“这位是电视台张记者。我们那儿有名的大才子。”接着，他问我准备好了吗？行李呢？可以出发了吗？

　　我把他们往屋里请：“进去坐坐吧。”

　　刘金国说：“下次吧，改天一定登门拜访。干活要紧。”

　　我进屋，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背包。然后跟他们上车，出发。

　　到车上，刘导和张记者坐后排，蔡记者和我坐前排。我在她的身边坐定后，蔡记者伸出右手，我以为对方来握手，就也伸出手。蔡记者摇摇手，笑着对我说：“你好，我是蔡晓伟，‘小燕子’是我的网名，我喜欢人家叫我‘小燕子’。”

　　“你好，小燕子，我感觉你好面熟，我们是不是见过面？我觉得你不是记者……”

　　“啊？那我是谁？”

　　“你的颜值很高。我觉得你像电影明星，你演过电影吧？”

　　车内其他人都笑了。小燕子笑得合不拢嘴：“你丫真逗，嘴巴抹油，很会哄人开心啊。好啦，今天你是主角，别盯着我，还是谈谈你自己。”

　　刘金国说：“瞧，小燕子多么敬业！这是闲言少叙，直奔主题的节奏啊。”

　　“好吧。我患有主动脉瓣、二尖瓣双瓣膜心脏病，已属晚期，心衰三度。我6岁时做了心脏支架，但术后感觉一直不好。”说着，我从包里掏出一些医疗资料，分给几位记者，请他们看。

　　小燕子见到一些数据资料，完全惊呆了，伤感的情绪，一下子将她吞没。想想啊，一个拳头大的心脏，除了支架部位，居然还有6处堵塞。这哪还是心脏，简直是一只破筛子啊！

　　“那时候，我们好几年跑过好多家医院，最大的收获就是这些沉甸甸的、被宣判死刑的病历。上帝将我遗弃到这个地方生活，我怎能忘记那个光头医生的断言？他说我最多只能活两年。两年，无疑是下达了死亡的最后通牒。”我说。

　　提到这个，我的心就揪得慌。生命随时可能离你而去，谁能不玩命地抗争啊？我还有许多计划没有实施，还有许多美好的人生没有享受。我太爱这个世界啦！我的生命就像秋风一样，盘旋在细若游丝的呼吸中，随时可能飘走。我每天都如履薄冰般地活着。在这段时光里，我深切地感受到一个人对于生命的强烈渴望，感受到病人渴望医生来拯救自己的生命的殷切期盼，感受着任何人都无法排遣的无望与悲怆，也感受着一个人徘徊于生死边缘的孤独与无助。

　　“这几年，我觉得自己这颗破碎的心，跟我过不去。我不要多，再给我20年就行！我一直在找那个医生，可是事与愿违，要么没有发现线索，要么就是刚开个头，线索就断了。”我说。

　　“利用网络资源啊，找个平台，把你寻人的信息发布出去。”刘金国说。

　　“没弄。我去年给报社写过一封信，然后把那封信的电子版贴到自己的博客上，并没有多少人回应。每个人都忙碌着自己的事情，谁来多管闲事？他们自己的事情还忙不过来呢。呵呵。”我实话实说。

　　刘金国说：“你要相信媒体的力量。我们媒体人有个特点，我总结成8个字。”

　　小燕子问：“哪8个字？”

　　张记者大声说：“‘成全别人，造就自己。’这是我们刘导的名人名言，电视台没有谁不知道。”

　　“你说你去年给我们报社写过一封求助信。这事儿，我哪里知道呢？不过你放心，你身残志坚的感人事迹一定会得到社会的认可。”

　　小燕子的话才讲完，张记者接着问我：“你为啥要执着地寻找那个医生？”

　　我笑笑。张记者的疑惑，相信也是许多人共同的疑问。我说：“我就为站到他的面前，说一句——‘看我还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正是他当初的那一句断言——‘你活不长久了’，让我支撑到现在。我和死亡交朋友，我们经常博弈，他始终没能战胜我。这让我活得明白，走得从容。我身体一直很棒，精力充沛，我总是把一分钟当几分钟用。”

　　小燕子说：“唉，挺心酸的。不过至少你活得明白。你的生活有目标，人生有愿望，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要什么。这个世界上，不是谁都能做到这样。就拿我那表妹来说，她让人好担心。刚毕业，跟你差不多大年纪，贸易专业，当会计，不想认真工作，吃喝玩，两个男朋友，两头过，这里住几天，那里住一段时间。还在不断扩展落脚点。”

　　我笑道：“我活得明白吗？我是聪明人？还是自作聪明？我有你们正常人那么聪明吗？人和人之间，果真平等么？我出生就比你们正常人低一等。”

　　刘金国说：“小燕子说得没错。人是为了梦想而活着。一个小小的愿望可以支撑起一方朗朗的晴空，一个深深的期待可以塌实一段长长的历程。”

　　我说：“我编织的不是梦，而是实实在在的翅膀。”

　　刘金国说：“你看河里的鱼，活鱼总是在逆流而上。你有没有注意到鱼是怎样在水里努力？选准一个目标，集中全身精力，迅速地冲刺，在到达目的地时，迅速翻身。一次不行，重来，二次不过，再来，反复几次，终于过去。也有运气较好的，一次便能通过。鱼，跳得很兴奋，跃得很卖力。”

　　张记者竖起大拇指，说：“老刘这个比喻高明啊，实在是高！”

　　刘金国的状态越来越好，越说越兴奋。他又开始演讲：“人生最需要也是最重要的东西，无疑是一种精神和激情。精神是内在的骨头。假若你能保持住生命的激情，守护住自身的能量，你就可以创造奇迹。激情是一种动力，在你遇到逆境、失败和挫折的时候，它会给你助推的力量，让你坚持行动，努力奋斗，直至成功。”

　　其他人低着头，沉默不语。也许我的故事，让每个正常人都能够经受一次灵魂的洗礼吧。刘金国作为制片人兼导演，他自己对这件事情首先必须有深入的体会，自己被感动了，拍出来的东西才能感动观众，感动社会。

　　刘金国接着说：“人啊，都是这样的，希望明天更好，才有活下去的勇气。陪伴自己走过人生的其实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信念和勇气。热爱生命的力量，足以让他完成任何事情。我想，通过新闻媒体，你可以渐渐走入公众视野，接着就有人邀请你参加各种励志报告会，你或许可以成为江滨老百姓心中的励志典型。”

　　小燕子说：“还有，经过申请，你也许可以获得由政府提供的一个公益岗位，让你的生活有稳定的经济来源。”

　　我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满脸堆笑地说：“谢谢各位！名和利，与我不沾边。我只会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我的位置，我自己明白。我没什么好贪心的。如果必须找一个值得贪心的东西，我愿意是生命。所以，我还要继续和死亡做朋友，战胜它！”

　　迟飞放下鼠标，离开键盘，走到窗户边，伸个懒腰。迟飞心里七上八下，不是滋味。不知道姐现在怎样了，睡了没有？她这么好的人，怎么就遭这样的罪呢？如果可以，我愿意替她。算了，我这也是瞎愁，啥忙也帮不上。不如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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