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自我解剖

　　留言之二：除了女儿，在这个世界上，我把你当成最亲近的人，我的心思都用在你的身上。

　　留言之三：我常常黑夜里被他驱赶出家门，无家可归。有一次，摔倒在十字路口。那时的我真想葬身在车轮下。可是，我又不敢。记得，有一天，下班回家遇到惊心动魄一幕。一个女人突然跨过路边护栏，急冲我们正在行驶的班车扑来，驾驶员机警，一个急刹车，我们一个个人仰马翻，迷糊间看到两个男人把又哭又闹的女人架走，这才明白，原来是一时想不开的女人，想寻找最后的归宿。

　　迟飞震惊，原来白璐还有好多事情难以启齿，有许多委屈只能自己哑巴吞黄连。一个人内心的煎熬，只有自己最清楚，别人根本无法体会。

　　留言之四：家庭暴力，身体上挨几下，不要紧，多大的事！关键是语言暴力。以前，他总是在亲戚面前数落我的不是，也不知他到底顾不顾自己的面子，好像数落的是别人家的媳妇。这个事情，你最清楚。

　　迟飞在卧室里，心神不宁地来回走，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着急。他责怪自己给白璐惹祸了，惹出天大的麻烦，而且他还不好出面解释，现在解释是越抹越黑。欧阳东海这孙子还动手打白璐，真不是男人！

　　留言之五：你不应该欺负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因为绝对的爱，欺负她，她会很伤心，但她不会离开。欧阳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一举一动，他都很在意，他的心情随着我脸上的阴晴变化而高低起伏。他会因为我的一句话闷闷不乐好几天，但我主动的一个微笑，就能让他的火气烟消云散。其实，他很在乎我。可能是太在乎我，过头了，我内心有些抗拒。这个号，今后我不会再登录。你好自为之吧。

　　迟飞看到白璐的最后一条留言，在心底劝自己，姐这么一说，我便坦然。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只是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啊，我小心翼翼苦心营造的精神花园，在对方的眼里根本不值得一提！我只是时间天空飘过的一片雪花。

　　夜里，迟飞辗转反侧，彻夜未眠。他把自己埋在被窝里，开始疯狂地解剖自己。他不停地在内心问自己：你聪明吗？活得明白吗？

　　迟飞记起小时候，杜丽丽给他讲上下五千年。他不喜欢，就偷偷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是冯婉贞的故事。从此之后，杜丽丽问他喜欢哪个故事？他说最喜欢冯婉贞，后来杜丽丽就说：“你自己能看懂，我就不讲啦。”现在迟飞看到《上下五千年》，自然地会想起杜丽丽。

　　善良的人终将相聚。善良是善者的通行证，邪恶是恶者的断头台。杜丽丽曾经对迟飞说过：“孩子，我知道你很懂事，从小就会疼人，这恰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一点，你处处心疼别人，谁来疼你呀？”每次想到这里，迟飞都热泪盈眶。杜丽丽是避开其他人，单独对迟飞说这番话的。可是母亲大人，善良可以教，精明却永远教不会。

　　有些人一开始就知晓人生的真谛，有些人需要在起伏间去拉扯体验。有些情义原比海洋深重，却因为所遇之人，被迫像过眼云烟一样轻。此生遗憾的事情若没有几件，到老了还真不知道拿什么后悔。

　　迟飞扪心自问：为何别人黄盖与周瑜性质的事情，我管它干嘛？我常常愤愤不平，却不会起到任何作用。我老是在上坡时摔倒，爬起来，拍拍尘土，我知道，山不疼，我疼，但我还是屡次摔倒。看见了看清楚又怎样？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迟飞起床，穿好睡衣，走到阳台上。远处马路上行人脚步匆匆，心事拥挤，在独自回家的路途上。孤独的路灯，闪烁着寂寞的眼神。夜是一种有趣的液体，可以融化一切有形的事物，又可以把思想清洗得更透亮。宇宙无极，时空无量，有限的生命被安置在无限的时空，生命显得异常渺小。渺若微尘的人，在历史与宇宙中究竟算什么？

　　天黑了，流浪的孩子需要找个地方休息。未知的床铺，没有事先认真想好睡姿，只愿能够躺着睡一觉。小孩子一个人在野地里走路，心底怕。

　　静谧的夜。温暖的被窝里，是否有新的一束美梦，在等待着被采摘？迟飞紧闭双眼，今夜注定难以入眠。重要的是枕头。每天需要一个枕头，才能睡着。

　　迟飞做恶梦醒了，梦见一只老鼠从他的身旁蹿过去，在他的眼睛这里停下，他害怕老鼠咬自己，就像蛇一样扭动脑袋，还发出声音。

　　迟飞起身，往茶杯里续水，然后举起茶杯，狂饮。这些天，他每天都要清早泡一杯龙井。逼仄的空间，拥挤很多茶叶，以显示它们的相亲相爱。它们在温水中彼此融合，诉说甜言蜜语。入夜，迟飞会将茶杯移到床头柜上，读书的间隙，偶尔去聆听一下茶叶的私语。当眼皮启动瞌睡的阀门，茶杯就静静地矗立，像一尊纪念碑。

　　生活有时真的就像梦一场，而且还是噩梦。幸亏及时醒来，否则后来的事情不敢想象。人如果可以进入自己做过的梦，任意修改就好了。迟飞心想：不美好的梦有很多，我能一一涂改么？说不清楚！我不聪明，我曾经以为自己聪明，后来发现自己被这种小聪明给耽误了。

　　迟飞曾经看过一部电影，主人公是一个来自1500年前新石器时代的人，带着那么多年的经历，看透人类的生老病死和爱恨情仇。而迟飞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皮下垂，舒服地睡了一个午觉。电脑开着，如同拧开的水龙头，独自流淌着音频和视频数字流。

　　迟飞有时还梦里重回初三，好像在剩余100天中考的时候，还觉得他把电学部分搞清楚，终于会了，但醒来就发现都过去那么多年，可能遗憾还是在那边，很多遗憾都不会重来，过去了就过去了。

　　迟飞摆弄着电脑桌上的那只纸鹤。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闪电——我一直在寻找什么？

　　一切情语，只是追忆。所有往事都像十月的落叶，落进夜的城堡，堆出梦的形状。梦，一旦曝光，转眼成为传说，只剩那淡淡的回忆。昨夜的梦境，被踩得支离破碎，再一一抛在脑后。

　　迟飞要像抹去玻璃上的雾气一样抹掉过去的回忆。他有一种把自己亲身经历的事情写下来的冲动。把过去留给文字，把未来交给自己。

　　迟飞给杜丽丽发去一条短信息：今天很好，一切顺利。我很开心。晚安。

　　于迟飞而言，属于他的一天，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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