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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水赤刃伤手


  翌日,柳珍珍如约到了村头的广场上,这里搭了几口土灶、架了几口大锅,大家伙正忙得热火朝天。

  叶儿找到柳珍珍,有点担忧地看着她,令柳珍珍心头一暖,几乎要落下泪来。李大娘看见叶儿居然和柳珍珍在一起,脸色一变,当着众人的面就把叶儿拉走了。坏事传千里,柳珍珍心知,昨天和李媒婆干桇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这是不想叶儿再和自己一处玩,恐沾惹了坏名声了。

  柳珍珍理解她,因为柳氏昨天就气得不得了,但她没打柳珍珍。只是十分失望地看了女儿一眼,从昨天到现在,一句话也没和女儿说,连饭都没吃。自古婚姻大事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子的终身全落在媒人一张嘴里。柳珍珍敢和李媒婆打架,这简直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再加上风言风语的,总有人传言,说是李员外看上了柳珍珍。舌头底下压死人,在村里过了几十年的李大娘,比柳珍珍更明白李家庄这些婆娘们的德行!叶儿已经定亲,还是少沾惹些是非为妙,李大娘可不想自己的女儿还没过门,就为了这些事给未来婆家嫌弃!

  柳珍珍也并非全然不懂世情,所以她特别能理解李大娘!只是心里头酸酸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控制不住地挣了出来,澎湃汹涌。柳珍珍,终是失去了长到这么大、唯一的朋友了!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只是隐隐的有一股不甘心和满腔的怒意,她的心里仿佛有一只野兽在叫嚣:“为什么!明明我什么也没有做错,却要受到人们这样的待遇!为什么!明明我妈什么也没做错,只是爱上了一个始乱终弃的男人,就要受尽白眼和嘲讽。有家归不得,还要忍受那些闲汉的骚扰!”

  只是,柳珍珍绝望地明白,世情如此,人心如此,就算是同为女人,那些三姑六婆也不会同情自己母女半分!她们只会踩,使劲儿地踩,仿佛这样就能反衬出她们的高贵与幸福似的!

  柳珍珍用袖子胡乱擦了眼泪,默不作声地将带来的普洱用大锅炒了,预备带回去揉捻,一刻都不想多呆。旁边的几个大娘、小媳妇许是见柳珍珍半天没说话,以为她怯懦了,原还是小声地在嘀咕,这会子声音益发大了起来。

  柳珍珍忍着气将东西收拾好了,低着头往家赶。

  柳氏见女儿眼眶发红,不免多问了两句,柳珍珍不想让她担心,便顺口说是被烟熏着了。柳氏死盯着柳珍珍看了半晌,也不知信没信。柳珍珍努力做出理直气壮的样子来,一点儿也不心虚。

  柳氏帮着将茶叶揉捻成团,放在院子里等着晒干。都忙活完了,柳珍珍掸了掸衣服,预备到锅上做饭。

  才生起了火,就听到门外传来了砸门的声音。母女俩对视一眼,柳氏拉着柳珍珍的袖子摇了摇头,柳珍珍从柳氏的眼神里读懂了:来者不善。

  柳珍珍反应过来,迅速跑进里屋,将略值钱些儿的东西都藏好了。复拿了根鸡毛掸子在手里,想了想,又觉得不放心,跑到锅上抽出根没劈的柴火。

  外面的砸门声还在继续并愈来愈烈,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柳珍珍紧了紧手中的木棍,扬声喝斥道:“谁呀?再砸门我就喊人啦!”这时候大家都在村头广场上,就是有人在家,也未必敢管这个闲事儿。

  砸门的人顿了一会儿,迅速又更用力地砸了起来,间或夹杂着几声斥骂。再结实的门也经不住这么个砸法儿,柳珍珍努力控制住恐惧、胆怯,不让自己发抖。她一把拉过柳氏,让母亲站到自己后头来。遂艰难地挪动着发软的双腿,拉着柳氏躲到大门旁边去,待会儿万一他们进来了,也可以攻其不备。

  门终于被撞开了!几个身着家丁服色的小厮率先冲了进来,后头又涌进来几个长工。柳珍珍一眼认出来了,都是李员外家的人。新仇旧怨叠加,登时叫柳珍珍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她紧咬着牙,举着棍子就朝不速客们砸了过去,劈头盖脸先一通好打。

  这几个人先是被柳珍珍打了个措手不及,都有些懵了头,待反应过来后,都有几分羞恼不已。柳珍珍虽也有几分气力,但到底比不得这些个长年侍弄庄稼的青壮,不一会儿就落了下风,身上挨了几下,火辣辣地疼。而柳氏身子骨柔弱,此时被人一脚踹翻在地,更是可怜。

  一个长工见柳珍珍吃疼,又狠拽了她头发几下,薅了一把头发下来。紧接着趁柳珍珍不备,不知是哪一个,用力将她手中的木棍抽了过去。柳珍珍使劲往回拽,没拽动,反被拉着往前倾,险些被带了个跌倒。木棍终还是被他们抢了过去,粗糙的棍身磨得柳珍珍掌心都破了皮。

  最糟糕的还不止这个,柳珍珍手上没了武器,凭她这小胳膊小腿的肯定会任人鱼肉!唯有趁其不备!柳珍珍迅速从地上爬起,躬着身子朝某个人的肚子冲了过去,直接撞在一人腹部。一个小厮捂着肚子“哎呦”叫着,蜷缩着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柳珍珍用力已老,顺势跪跌在地上,双掌撑地,手心的伤势更是雪上加霜,都见了血。

  柳珍珍恨恨地瞪着这几个“土匪”,冷冷地勾了勾唇角。这些人许是没想到一个小姑娘也能这么狠,含了几分怯意的眼神对视了一眼,踌躇着不知该不该上前。狭路相逢勇者胜,就是现在!柳珍珍咽了咽唾沫,强压下喉咙口那股腥甜,顺手抠了一把土朝那几个人洒了过去。趁几个人骂骂咧咧地揉眼睛时,她猛虎扑食般扑过去就是手挠脚踹。

  终于惹火了这几个人,一个被柳珍珍挠破脸的青年小厮奋力用手肘一拐,登即把柳珍珍甩到了一边。柳珍珍腹部吃痛,再加上之前拔河似地抢棍子,其胸部腹部不知被那棍子的顶端一头砸了多少下,这下便有些撑不住了。

  柳珍珍这边方漏了个空子,再加上几个壮年男子的眼睛可以视物了,刚才几个大男人窝囊着被捶打的仇恨都化作了一腔怒火,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手下留情,几个人一窝蜂地凑了上来,对她好一阵拳打脚踢。

  柳珍珍活像一条死狗,蜷缩着抱着肚子,两只手也不知道该护着哪里,哪里都护不住。眼里有几分湿意,鼻头一酸,就忍不住要落下泪来,只是到底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本性改不了,怎么也不愿意示弱,更不肯开口求饶。

  几个小厮发泄够了,许是惦记着李员外的吩咐,其中两个人拽着柳珍珍的两个膀子,要把柳珍珍拉起来。其余几个人跟土匪进村似的,冲到堂屋和卧室里,一顿打砸,陶瓷落地的声音格外清脆。

  柳珍珍还是不能束手待毙,用力挣脱出来,葛衣袖子都撕裂了。幸好里头还有两件内衫,不然碍于礼教,她先就要一头碰死了!那两个人不防柳珍珍还敢挣扎,错愕得愣住了,柳珍珍可不傻,捡起了先前的那根棍子,又打过去了。屋子里的几个人听见同伴的惨呼声出来,七手八脚地上前来帮忙,柳珍珍瞬间龇牙咧嘴地被制住了,她目含杀气,挨个儿扫了一圈。

  领头的小厮被看的浑身发毛,一巴掌甩到柳珍珍脸上,斥骂道:“看什么看,死到临头了都,再看我先办了你!”柳珍珍不大情愿地低下了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能怎么办呢?

  那小厮将柳珍珍双手反剪到背后,一个长工畏畏缩缩地递了根绳子给他,柳珍珍的双手瞬间被捆了个结实,这下怎么逃呢?柳珍珍其实一点都不怕那些小厮敢对自己怎样,李员外可是心心念念要娶她做小老婆的。之前打架时都没人敢趁机揩油,至于坏了柳珍珍名节这种事,他们就更不敢了!

  柳珍珍下意识地抬头朝锅上那边望去,之前柳氏被打的不能动弹,就窝在那一块儿的。谁知这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再看时,只见她拿了把柴刀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糟糕!就柳氏这种状况,手上就算有十把柴刀都没用!

  柳珍珍六神无主,额头都沁出汗来,汗水顺着脸颊滑了下来,滴在了颈窝。暗自发狠咬了咬牙,必须趁这几个人还没注意到柳氏的时候,把他们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柳珍珍歪了歪脑袋,好使自己的嘴唇更靠近那领头小厮的耳朵,然后...千钧一发之际,柳珍珍狠狠地咬上了他的耳垂,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声响起,大家伙儿都目瞪口呆。旋即柳珍珍的脑袋就被人下死力打了几下,还有人对她浑身拳打脚踢,还试着拽着她的头发往后拖。柳珍珍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也不管别人拽着自己的头发往那里拽。情知他们是急了,反正柳珍珍就认定一条理:死死咬着这狗崽子的耳垂,死活不松口。他们拽着自己的头发往哪里,自己就拖着这小厮的耳朵往哪里。总之一句话,自己就跟他们耗上了!

  “我跟你们拼了!”柳氏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嗓子,踉跄着将柴刀劈向外围一个长工的手臂,一下就见了血。柳珍珍见状亦发狠,一使劲儿就咬下了那领头小厮的耳垂,“呸”的一口唾沫吐在了地上,血痰中一块肉触目惊心。

  那领头小厮捂着耳朵,跳着脚跑开了、避让柳珍珍这个瘟神,疼的直吸气。再也没有人敢上前,谁见了那小厮缺了半个耳朵的样子都心底发寒,再也不敢靠近柳珍珍!

  柳珍珍妖冶轻蔑地舔了舔嘴角的血丝,狞笑着低吼道:“来啊!既然你们不让我们母女活命,我也只好跟你们拼了,反正死了也有人垫背,算起来我也不亏!”

  围着柳珍珍的几个男人一听这话,越发不敢上前,来这儿是为了求财,可不是为了求死。再说,弄死了柳珍珍,不说吃不吃罪得起人命官司,就说他们后头的主子,也未必给他们好果子吃!一众青壮起了怯意,竟有人开始恨不得逃之夭夭!

  这时候,柳氏那边又砍了一个人,但是很明显的,她是一点儿力气也没了。柳珍珍心知,李员外家的一众家丁长工不敢伤了自己,可未必不敢伤了柳氏!柳珍珍一急,竟失声了!

  柳氏也注意到了自己的险境,拿着那把带血的柴刀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嘶吼着:“再来我就跟你们一块儿死!”然后拿刀随意指着,似乎在想着,该找哪一个垫背,这些人又被震住了。

  柳珍珍心痛不已、又急又怕,哭着骂道:“滚呐!要不然就叫李员外给我们母女送葬!”

  这些人听了母女二人的话,更加犹疑,闪烁着目光,都看向了那个领头小厮讨主意。那领头小厮垂首捂着耳朵、低咒着什么,忽地满含恨意地抬头:“一群废物玩意儿!两个女人都搞不定,老的那个随便怎么弄,把这个柳珍珍赶紧给我弄走,出了事儿自然有老爷给你们担着!”

  又踹了离得最近的那个长工一脚,斥骂道:“快着点儿,耽误了老爷的好事,仔细赶你们出去要饭!”这仿佛给了这些人极大的勇气,摩拳擦掌的就要上前,柳珍珍大脑一片空白,完了!

  柳珍珍回过头一思量,想想不能这样让他们欺负人,旋即脑海里灵光一闪,快的让她没有抓住。但那边已经有人跃跃欲试地要抢柳氏的柴刀了。柳珍珍急忙冲那领头的大喊着:“不许动我妈,要死一起死!”不防自己反被后头的人制住了并被塞了条臭汗巾在嘴里,那领头的看柳珍珍被控制住了,心头一松、估摸着也不想把事情弄大,挥手让人放了柳氏。

  柳珍珍被一个汉子扛起来,颠簸得胃里直冒酸水,头也开始发昏,浑沌朦胧、意欲听天由命。柳氏跪在地上,咳岀老大一口血,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她畏惧女儿落入火坑、失了清白,也顾不得自己的脸面了,冲众人大喊道:“你们知道丰隆药行真正的大东家是谁吗?你们以为我柳家死绝了吗?只要你们敢带走珍珍,你们一定会付出代价的!”

  丰隆药行的大东家的确有很大的背景,这镇上人都是早听说过了的,绝非李员外这等乡下财主可比。只是柳家就算世代在丰隆药行做事,那大东家就会为了柳氏母女出头吗?李员外的女儿可是县太爷的小妾呢。

  柳氏见众人被吓住了,犹疑地站在那儿不敢乱动,遂又添了一把火、说道:“你们以为珍珍的父亲是谁,他就是丰隆药行的大东家、大理州皇商沈家的沈大老爷沈昱!你们强逼他的女儿为妾,就是打他的脸,将来他知道了此事,你们和那李员外又怎吃罪得起!”

  这一下可把所有人震住了,沈昱这样的人物,对李家庄的人来说,犹如天上的神仙一般只可仰望、不可企及。连那神气洋洋、牛气冲天的领头小厮都拿不定主意了,柳珍珍若果然是沈昱之女、皇商之后,可就动不得了!领头小厮微一努嘴示意,那群人正巴不得呢,忙匆匆把柳珍珍放下,撒开脚丫子就跑远了。

  柳氏匍匐着爬过来、给女儿松了绑。柳珍珍仍有些眩晕,怔忡着看着柳氏,愣愣地问道:“是真的吗?”柳氏顿觉难以启齿,只得噙着眼泪艰难地点了点头。

  此时可不是慢慢叙事的时候!柳珍珍甩了甩头,争取让自己清醒点:“妈,那李员外是个浑人,不比那些奴才,那沈昱的名头可未必吓得住他啊!咱们还是赶紧到镇上找外祖父做主,迟了恐怕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就走不脱了!”

  柳氏向来没什么主见,听了女儿的话遂点头称是。柳珍珍立时冲进卧室,也不管一地狼藉,从耗子洞里摸出了母女二人的所有积蓄,又从老柜底下摸出了一个破褡裢,里面装的正是之前自己匆匆藏起来的绣品。没找着帷帽,但是就她们母女这幅鼻青脸肿的模样,虽难看些、但也不怕失礼了。

  柳珍珍把褡裢背在身上,走到院里搀起柳氏就走,不敢走大路,更不敢坐牛车,就格外难走些。出了村子时,母女二人立在那儿回头看了看,更有想哭的冲动了。

  或许,每个人年少时,都会因为一时冲动,做出不计后果的“蠢事”。谁会料到,最后会付出这样惨重的代价呢!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非得撞成头破血流、千疮百孔后,人才会学会圆融。丢了弥足珍贵的纯真,才会懂什么叫“天高地厚”!

  设若,昨天柳珍珍压抑本性,不和李媒婆撕破脸皮。或许,她就不会因为名声失去朋友,她们母女就不会遭受这飞来横祸,失去家园。凡事,是可以徐徐图之的!柳珍珍后悔了,希望为时未晚。

  这场“战争”,她们虽一时胜了,却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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