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欲求生富贵 上
那老和尚步履翩跹、走路带风,红光满面、额阔耳圆,他仿佛不知道沈昱主仆一行人正在后面追着他似的,仍旧忘我疾行,穿缩在拥挤的人潮中,游戏人间般畅怀大笑、放声高歌。他速度之快、中气之足和他那肥硕身形、雪白长眉毫不相衬。他左手持杖、右手揺铃,声音昂亮,一遍又一遍地唱着那首歌儿。周围一干行人或驻足观看、鼓掌叫好,或避让不及、破口大骂,种种情状,不一而足。
这大和尚却浑都不理,只管自己快活,照样放肆地反复唱道:“生自袅娜灵巧,心比天高。无愁觅恨几时了,风雨潇潇。青云直上九重宵,路迢迢。凤阙通南浦、万乘钓,可行千里崎岖道。枝上花落累硕果,斜倚东风笑。世恶偏行善,好防寿早夭。暂满还亏、暂满还亏,佳缘还待乾龙节后悄悄好。晓风残月话寂寥,抽身退歩须趁早。功成千秋、万丈楼高,此处寒难消!”
这歌儿看似和这大和尚一样放诞不经,实则不然,其中自有深意。
另有诗为证:
人皆羡王侯,庸名青史留。
时势趁我求,谁见金印朽?
桃花不自珍,空恨折宫柳。
忆故江山旧,功过在千秋。
沈昱紧赶慢追,总算是拦着了这大和尚了。见被人挡住了去路,这大和尚倒也不恼,收起刚才那癫狂之状,笑盈盈地立住等他开口。
沈昱倒底也将有半百之寿了,这一路疾行,倒叫他受不住。他抬手抹去额上细汗,大口呼吸几次才将气喘匀了。他微微低头、双手合一、合掌问讯,向那大和尚道:“师父见谅,弟子非在家居士,只好以此见礼了。”
那大和尚笑意不减,唱了句佛号,接着道:“学佛之事,本就应随喜随缘,不可勉强。不知施主拦着老衲,所为何事呢?”
沈昱立即答道:“刚才弟子在楼上,偶然听见师父唱的歌儿,顿觉这词新鲜、颇有禅意,又有劝人警世之意。弟子愚钝,心中纳罕,只不知其中深意,还请师父详解。”
这大和尚避而不答:“施主家中近日来了一位贵客罢!”
沈昱狂喜愈甚,激动难以自持,这可是高僧无疑了!若是江湖术士,焉有这番道行?柳珍珍既沾了这个“贵”字,将来只怕是成就非凡。看来,自己果然押对了宝!
当下,沈昱益发恭敬,凑近几歩问道:“师父果然佛法高深精妙,只一眼,就看出来了!未敢请教师父法号?现下又在哪座庙宇享受供奉?”
大和尚笑道:“世外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沈昱随即接口,恍然大悟,“原来师父是皇觉寺的高僧云游到此!”这皇觉寺是梁岐皇家寺庙,坐落在郢都附近,刚刚二人所言,乃皇觉寺一副名联。
沈昱心下大定,又思量一番,才试探着问道:“师父莫不就是无相法师罢!”
无相法师微微一笑,沈昱复又施了一礼,虔诚地唱了句佛号。
沈昱喜难自禁:“刚才师父所言,弟子舍下近日来了一位贵客,可舍下近日仅有小女归家。弟子之女,如何称‘客’?”
无相法师目光灼灼:“施主聪慧,何必非要老衲点明?俗世中,女儿女婿都是娇客,施主身在此间,倒反问老衲?”
饶是沈昱这样的厚脸皮,也不禁臊热胀红,一时竟无言以对。
旺福伫在沈昱后面,跟着看了半晌。他虽不明白沈昱因何狂喜,但骨子里天生的对鬼神的敬畏之心、和一贯对僧道礼遇的习惯,还是没有让他对冒犯沈昱的无相法师口出恶言。此时他机灵地腆着脸上前为沈昱解围道:“大师父,老爷,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你们看,这儿也不是个说话的地儿啊!”
沈昱如梦初醒,忙向无相法师探询道:“师父,您看,相逢即是有缘。弟子小女不日即将出门远行,未卜吉凶,弟子心中忐忑,还请师父移步舍下,为弟子解惑,好让弟子安心。”
无相法师还是笑眯眯的、一如弥勒佛:“老衲岀得山门,云游各处,不过是为化缘。既然施主相请,不妨结个善缘。”
沈昱欣喜地奉承道:“舍下不过茅椽蓬牖、寒门陋室耳,若得师父临门,实乃为我门庭增添光辉之大喜啊!”
无相法师也不谦辞:“如此,就讨扰了。”言毕,率先往西而去。
众人心中惊异,唯沈昱大喜过望,他断定,这无相法师必是身怀大神通的高僧。
韵致阁内,柳珍珍正百无聊赖地闲着发呆,外间,环儿正叽叽喳喳地询问朱妙萝新裁的衣裳该选甚么花色绣上去。
节下,朱妙萝格外忙碌,预备了好多铜钱、铁钱,拿大红绳儿串了,留着给柳珍珍打赏用。这会儿又在清点甚么花儿、朵儿、升儿、斗儿、锁头、秤坨、小镜子、牙刷子、刮舌子、青布尖儿、青茶叶、新梳子、新笼子、胭脂粉、猪胰皂团、新毛巾、铜茶盘、大葱、姜片、艾叶球儿、烘笼儿、香烛、钱粮纸码儿、生熟鸡蛋、棒槌,只恐漏了哪样。
朱妙萝一手捧着帐册,一手一样一样地点过去,口中还念念有辞,绕着大圆桌走过来、转过去。她恨不得将自己劈成八瓣来使,忙得晕头转向。偏柳珍珍全然不懂,自己又是个半吊子,韵致阁主仆三人,总不致要落得个被人笑话的地步。没奈何,只得拿了果子点心,好言好语地请教家中老仆了。自己匆匆赶鸭子上架,偏朱妙萝要强,只恐自己哪里不周到,益发把一样差事检査到了十遍去。这也罢了,偏又有个环儿兴奋地跟着,叫朱妙萝不胜其烦。又有个主子姑娘,乐得做甩手掌柜看戏,更添了一层气恼。
朱妙萝再怎么老成持重,到底是个年轻女孩儿,当即就嗔怪道:“好环儿,你吵得我头都大了,我正忙着呢,有甚么事儿,你问姑娘去!”
柳珍珍忙放下跷着的二郎腿,推拒道:“我懂甚么?还是妙萝姐姐见多识广,环儿,这屋里要论针线活计,自然首推妙萝姐姐!我头疼,到里头歪着歇会子,没事别叫我啦。”说着朝朱妙萝那处一努嘴,又做张乔致地抚额。
朱妙萝益发恼了,幽怨地横了柳珍珍一眼,有气无力地道:“怪道人说主仆有别呢,瞧人家做主子姑娘的,到底清闲。可怜我这做丫头的,忙得脚不沾地,只恨爹妈少给生了两双手。环儿,你放着那个闲着的不问,来缠着我干嘛?”
环儿这小妮子自从到了韵致阁,脾气益发看涨,她左顾右望,看二人都嫌了自己,顿觉委屈发急地撅起了嘴:“你们当我是球儿呢,还踢来踢去的。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裁新衣裳呢。”一跺脚,负气跑出去了。
屋里两人面面相觑,朱妙萝问道:“环儿年纪还小,咱们刚才那样是不是太过分了?”柳珍珍满不在乎地一摆手:“除了咱们,这里还有谁惯着她呢?没事,这小妮子的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不信你听着,待会儿就又吵吵着跑回来了。”
柳珍珍话音才落,环儿那又高昂又兴奋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姑娘!姑娘!”柳珍珍和朱妙萝相视一笑:“果然如此!”
二人又板起脸,各干各的,全当没听见环儿叫声似的。环儿兴头头地一路小跑进屋,一下就被唬了一跳:“姑娘?姐姐?”
柳珍珍轻咳一声,强按下笑意:“你大呼小叫的,有甚么事儿啊?”
环儿复又兴奋起来:“姑娘,老爷来了!”
“甚么?”一惊讶一惊喜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柳珍珍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你没看错罢?天上又没下红雨,老爷到咱们这儿来干嘛?”
环儿见柳珍珍不信,急了:“是真的!我亲眼瞧见的,老爷刚穿过上房,就直接往咱们这儿来了。后面还跟着管家和一个大和尚呢!”
柳珍珍诧异地问道:“这可奇了。老爷来就算了,又打哪儿来个大和尚?”环儿摇头,只说不知。朱妙萝也起了好奇心:“这倒是件稀罕事儿,咱家虽也供奉了几个僧道,但一向只管和太太请安,向来不见老爷和他们来往过。老爷是读书人,信奉的是‘子不语怪、力、乱、神’那套,从不听他们讲法论道。这些僧尼道婆几回来家,我都在的,一贯是太太接待,旺福婶子她们打发人去送香油钱。怎么今儿,是老爷亲自迎进来?这也太稀奇了!”
柳珍珍心里却有了另一番计较,沈昱外貌儒雅、内里虚浮,最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物。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样的人,如何是个笃信神佛的善男信女?刚才朱妙萝也说了,沈昱从不见这类人,就算那大和尚是个有修行的高僧,也合不该叫沈昱这样敬重,更不该来韵致阁了。
当即柳珍珍就肃容起身:“妙萝姐姐,环儿,快收拾收拾,这么乱叫外客瞧见像甚么样子?环儿,你待会儿去烧壶水来砌茶。妙萝姐姐,你随我岀去迎迎。既是环儿瞧见了,咱们也不能当不知道,礼数万万轻忽不得。”
见柳珍珍这般镇定自若,朱妙萝和环儿也心中安定,依言忙活起来。
沈昱远远瞧见柳珍珍和朱妙萝恭谨地立在门外,心里也觉喜欢,在外人面前,总算柳珍珍知道给自己争光了。旺福也瞧见了,不觉眼抽牙酸起来。
柳珍珍前行几步,笑向沈昱福了一福:“老爷安好!”沈昱又向柳珍珍介绍道:“珍珍,这位是皇觉寺的无相法师。师父,这是我不成器的小女。”
柳珍珍不敢胡乱打量,微微低头,双手合一,合掌问讯:“大师父安好!”无相法师回以一礼,又唱了句佛号。
一旁静观的沈昱喜上加喜,愈发笃定。
柳珍珍益发糊涂,只好恭顺地将沈昱和无相法师让进屋里。柳珍珍一壁请二人在上首坐了,一壁命环儿上茶,自己则和朱妙萝、环儿垂首侍立在一旁,屏气凝神、目不斜视。
沈昱捧着环儿敬上的钧窑薄瓷彩釉胎白“双鲤戏莲”纹样盖钟,心里百感交集。忆起前些时候在李家庄,柳珍珍那气鼓鼓的模样,不情不愿地给自己上白开水。再到今日,柳珍珍的转变不可说不大。
沈昱呷了一口茶,向无相法师问道:“师父,你看小女的命格如何?”柳珍珍恍然大悟,心内暗忖:怪道今日这般反常呢,原是要掂量自己的价钱。
无相法师笑眯眯地看了一眼柳珍珍,目光温和带有一丝悲悯、直指人心:“未敢请教小友的生辰八字?”
柳珍珍心下鄙夷,几时和尚也算命了?面上却恭顺地笑道:“壬申年,季春,朔日,晡时之初。”季春即三月,朔日即每月初一,晡时即申时。
沈昱朗笑道:“三月万物回春,初一又是一月之首,申时又合了她的属相,申时头生人父母全,为人聪明近贵人,能文能武志气大,六亲有禄进田园。师父,这可是个好生辰呐!”
无相法师但笑不语,沈昱笑声渐止、犹疑着问道:“师父,莫非这个八字不好?”
无相法师目光如炬地看着柳珍珍道:“好是好,只是却不真。”
沈昱大怒,斥道:“胡闹,真是胡闹!这是甚么场合,你也敢撒谎?”柳珍珍眼睛都不带眨一下,貌似十分真诚地诉说着委屈:“冤枉,真是冤枉!这是甚么场合,我怎敢撒谎?”
沈昱气得胡子都要飞起来了:“你还敢顶嘴?你要是没撒谎,那又做甚报个假的生辰八字岀来?师父面前,你还狡辩,真是死不悔改!还不快说实话!”
柳珍珍拿帕子压了压眼角,抽抽噎噎地哽咽道:“生辰八字是假的,可我没说假话。我又早死了亲爹,小小人儿哪里过过生日?你要问我,我也不知道,你刚不还夸我的八字好吗?怎么一下子又变脸了,难不成,我还是个命硬克父的?实在不成,你再重生一个,这回记住不就成了?”
柳珍珍对沈宅一众人等都不会这样直接,唯敢对沈昱这般刺心。盖因二人互知老底,又必须要互相利用、互相隐瞒。你奈何不了我、我奈何不了你,各自拿捏着对方的把柄和软肋,各过各的,若无外人在场,基本连面上和气也不大维持了。
沈昱勃然大怒,抄起盖钟就要往柳珍珍头上砸去。无相法师含笑压了压沈昱的手,举重若轻,旁人看来没甚么要紧,实际上却力达千钧。沈昱紫胀满面,右手一松,盖钟落地,声音清脆。
柳珍珍看不出名堂,犹在暗自不服气。无相法师却笑问:“‘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上巳节可是个好日子啊,这可是轩辕黄帝的诞辰。丫头,你命好啊!早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壬申年三月初四一定是个大晴天。‘日出为昼,日入为夜。’夕阳西下、彩霞漫天,一个女婴呱呱落地。老衲所言,可有一字不实?”
上巳节即三月三,日入即酉时,柳珍珍出生之时确有晚霞灿烂。柳珍珍当然不会不记得自己的生辰八字,她确实是孝武廿九年三月初三酉时出生,壬申年生人属猴,无相法师说的一字不错。
柳珍珍骇惧不已,兀自强装镇定,手心里一片黏腻。自己不过是耍了一个小伎俩,可却被一个陌生人瞬间就揭破了。一切隐私都被曝晒、毫无遁隐之法,这种感觉如芒在背般令人恐惧,好像自己的一切都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窥探着。恐惧缘于未知,所以世人都敬畏鬼神。
柳珍珍沉默不语,沈昱冷哼一声,嘲讽之意毕现。他又恭敬地向无相法师问道:“师父,小女不识礼仪,叫您看了笑话了,还请您多包含!只是,不知这个八字又有何解?还请您不吝赐教。”
无相法师也不拿大,食指蘸了茶水就在桌上写了“命主大贵”四个字。沈昱见识过了无相法师这诸般手段,早就认定这是一位有大能耐的高僧,对这个判语是深信不疑。柳珍珍也瞟见了,心下却不以为然:“亏我还以为这真是个高僧,原来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俗人,纵真有几样手段,也不过是糊弄世人、招摇撞骗罢了。沈昱果然被利益糊住了眼睛了,这种人也信?这样也好,自己在沈宅就更如鱼得水了。毕竟,护身符谁也不嫌多不是!”
无相法师将这对亲生父女的神态尽收眼底,暗叹一口气。据他看来,此女确实贵不可言,但杀戾之气过重,自己却没有办法化解。自己刚才对此女的判语尚缺半句,柳珍珍的命格应是“命主大贵,刑夫克子”。只是后半句实在残酷,自己出于岀家人的一点慈心隐瞒了下来,也不知是对是错。
无相法师凝视柳珍珍半晌,笑意加深:“小友,老衲再赠你六个字,望你记之重之,慎之行之!”
柳珍珍满不在乎,又被沈昱喝斥一顿:“孽畜,还不仔细聆听师父教诲!”
无相法师声如洪钟、荡荡巍巍:“言宜慢,心宜善,望小友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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