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怅然吟式微 本卷完
翌日,衙门里的胥吏上门来报喜,通知柳珍珍冬月廿二日辰时正入宫。沈凌震惊之余又喜不自胜,哆哆嗦嗦地递了红封儿,笑道:“请差爷们拿去喝茶罢。”
“去多买几响鞭炮回来放了。”沈凌又吩咐小厮道,顺手又赏了一锭银锞子,“喏,拿去分了!”小厮们乐呵呵地一径去了。
沈凌亲自进后院来给柳珍珍报喜:“三妹妹,大喜啊!你过了复选了!明天早上入宫!快看看还有甚么要准备的?”
有环儿这个机灵的耳报神,柳珍珍早就得知自己过了复选,心情也平复下来了,此时也陪着沈凌一起高兴:“有劳大哥哥了,若非大哥哥不辞辛劳地陪小妹上京,小妹也未必会有今日了。”
沈凌被暗捧得通体舒泰,笑道:“三妹妹本就是有福之人,自然不会被埋没了去。妙萝,好生帮你们姑娘收拾东西,我去给父亲写信,命驿站快马加急送去,叫他们也跟着高兴高兴。”
柳珍珍颔首:“应该的,应该的。”心内却忍不住在想,沈昱知道了自己入宫的消息,他会告诉柳氏吗?柳氏是会为自己高兴呢还是伤心呢?
一时朱妙萝和环儿也上前给柳珍珍道喜:“恭喜姑娘了。”环儿忍不住凑到柳珍珍身边好奇地问道:“姑娘,你以后都在皇宫里住了吗?”
柳珍珍笑道:“不出意外的话,应该要住很久。”
环儿眼中露岀一抹向往之意,不无羨慕地道:“我听说皇宫里都是金砖铺的地,玉柱雕的梁,那可是神仙住的地方啊!姑娘,你以后也是捧龙庭、抱玉柱、沾过皇气儿的人啦!”
柳珍珍和朱妙萝“噗嗤”一乐,朱妙萝嗔怪道:“和姑娘‘你’呀‘我’呀的起来,规矩都学哪儿去了?益发得意忘了形。”
柳珍珍睨了朱妙萝一眼,才拉过环儿道:“傻丫头,宫里那么大,都用金子铺地,那得用掉多少金子啊。不过宫里是挺精致漂亮的,但说是神仙住的地方也太言过其实了。”
环儿还有些敬畏欣羨之意,陡然又想起一事,眼眶微微发红,撅着嘴问道:“姑娘进宫了,那我还回大厨房吗?”
柳珍珍揶揄地觑着朱妙萝,别有深意地道:“到时自然会有一位朱姨奶奶等着咱们环儿去服侍了。”
环儿吃吃地娇笑起来,朱妙萝臊红着脸,绞着帕子道:“姑娘只管打趣人,把好好的环儿也给带坏了。我去给姑娘收拾行礼。”忍不住落荒而逃。
柳珍珍眸中冷光一凝,又很快隐去了。
十一月廿二日,柳珍珍坐上宫里派来的骡车入宫。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柳珍珍靠在车厢壁,怅然地吟着《式微》,这一回,自己不能回到闲逸安适的家里了。从今往后,她要永远过着勾心斗角的日子了,或许能活着出宫,或许再也不能活着出宫,天知道呢!
进宫门时照例有宦官和女官搜检,有宦官在唱名,核对了籍贯姓名之后,排成一列由几个女官领着向宫中行去。每个人都只被允许带一个小小的包裹进宫,而且还要经过搜检。当然,这种搜检也是要分人的,例如葛薇茹这样家世好又懂得打点的自然没有不长眼的欺负到她们头上去,但柳珍珍后头一个贫寒些的包袱就被翻得乱七八糟,柳珍珍也被顺走了两样值钱的小首饰。
领路的女官七拐八绕的,又有女官在队伍旁边压低了声音提醒道:“和前头一个人保持三步左右的距离,头不要抬高,步子放轻一点儿,跟着前头一个人走,快慢自己调整。不许东张西望,说你呢,不许乱看。”
新人入宫总有点兴奋和好奇,难免就失了态,叫女官们见了训斥。柳珍珍警醒,赶紧小心行事,毕竟入宫只是第一步,还算不得板上钉钉,若是被遣出宫就有笑话可看了。
朝华宫位于御花园南侧,所有待选的女子都将在这里待上三个月,等明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再派差使。
柳珍珍被分到了一间朝东的屋子,柳珍珍暗道:“还好,没分去朝北的房间,不然这个冬天就难捱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的运气总不算太差。”
一间屋子有四个人住,四人共用一个侍女,所以例如梳妆铺床的事就要自己动手了。柳珍珍对此并无异议,前头十六年自己都不是金奴玉婢环侍的主,况且进宫来本就是要伏侍人的,柳珍珍倒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只盼同屋的人不要太难相处就好。
屋子里有两个人,一个正在整理床铺,另一个见柳珍珍进来了忙上前打招呼:“这位是沈妹妹罢?我也住这屋里,我姓薛,乳名幼仪,今年十九了,家就住在郢都。”
柳珍珍心里安定不少,笑道:“薛姐姐好,我叫沈清菡,从大理州来,今年十六,我属猴。”
柳珍珍和薛幼仪相视一笑,互相打量着对方,只觉十分投缘,殊不知,一段姊妹孽缘自今而始。
薛幼仪本心也不坏,后来的一切不过是在宫里熬久了罢了,另有两阕《如梦令》为证:
其一:
最喜芳华正好,义结金兰年少。无垢惹尘埃,岁月偏催人老。惊晓,惊晓,梦里冤魂环绕。
其二:
帘内斯人倦倚,又见轮回空忆。帘外长新芽,帘内波平风起。枉记,枉记,旧日金兰投契。
柳珍珍鹅蛋脸、柳眉凤眼、琼鼻樱口,生得仪容不俗。今儿一袭杏粉色斗篷更衬得她雪雕玉琢一般精致,偏又文采飞扬、顾盼神飞、妩媚俏丽,都说美人在骨不在皮,但形神兼美、内外兼修的美人总是更夺目些。薛幼仪暗自赞叹,自愧不如。
薛幼仪是一位体态微丰的圆脸少女,盈盈笑着十分和气。但见她面若满月,丰颊秀眉,广额凤颈,妩媚鲜妍,自然浑圆,态浓意远。因屋里未用炭火,有些阴冷寒凉,是以她还裹着一件大红羽缎紫貂皮连雪帽的斗篷,鲜艳的色彩愈发凸显出她一身鹅腻凝脂的好皮肤。她从白狐皮里银红织金妆花缎子暖手里伸出一只手来扶着柳珍珍,一边介绍道:“这是衡州来的张妹妹,名唤丽婕,今年才十五,人生得腼腆些。张妹妹,这是你沈姐姐。”脸上眼睛里都含着一江春水般的融融暖意。
张丽婕之前背对着柳珍珍,故而柳珍珍只看到一个穿着不合身姜黄色小袄的背影,如今一打量,不由吃了一大惊。张丽婕美得不似凡人,桃腮杏目,琼姿瑰貌,冰肌玉骨,皓面秀靥,螓首蛾眉,眸含秋水,肩若削成,腰若约素,指如削葱根,口似含朱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端的是柔桡轻曼、妩媚纤弱、艳逸袅丽、海棠标韵、幽兰凝姝,虽然寒酸的衣服套在她身上都嫌大,但更显得她楚楚可怜,别有一番动人形容。朱妙萝虽也楚楚动人,但和张丽婕一比顿时俗了不少,更不比张丽婕浑然天成一股怯态和娇媚,因是骨子里带来的,所以和别人后天养成的倒底不同。柳珍珍暗忖,尚未长成就将自己和薛幼仪比到了下乘,设若是花儿开得正足时,又不知要如何倾倒众生了。
张丽婕天然一段卑怯柔弱之态,她又不善言辞,见了柳珍珍先胀红了脸,支吾着说不出话来。柳珍珍见她这般,反将心里的妒意减去了不少,爽朗一笑拉着张丽婕的手道:“张妹妹好。”张丽婕慌忙地跟着道:“沈姐姐好。”
薛幼仪笑道:“这下可好了,人都来齐了。沈妹妹,这屋里还有一个郭妹妹,不过她闲不住,出去玩了。”
话音落地,就见一个乌髻云鬓、雪肤花貌、俊眼修眉的俏丽少女进来了,薛幼仪笑道:“说曺操曹操就到了。”
郭碧琴为人热络爽快,生了一副不谙心机的天真模样,见状嗔怪道:“我在外头可都听见了,薛姐姐当着这个新姐姐的面说我贪玩呢。”
薛幼仪看起来十分喜爱这个年纪小的姑娘,当即和她打趣道:“哎呦呦,也不知是谁,听见外头热闹,放下行李也不收拾就直接跑出去了。快过来见过你沈姐姐,她比你大一岁呢。沈妹妹,这屋里就这丫头最小,也更爱热闹些。”
郭碧琴见了柳珍珍,眼里不着痕迹地闪过一丝复杂之色,这屋里其她三个人都比她生得漂亮多了!然而听说柳珍珍只是个商贾庶女,浑身都染着铜臭气,终究比不得自己!这样一想,郭碧琴心里就舒坦多了。
郭碧琴直接拉着柳珍珍的手,佯装好奇地打量了一会儿,方才笑道:“原来姐姐就是那天让晁宫正赞不绝口的人啦,姐姐生得真好看,怪道外头人都说姐姐将来必定有个锦绣前程呢!我叫郭碧琴,是惠州举人郭仕远之女,姐姐叫甚么,家里住哪儿?”
薛幼仪眉头轻皱了皱,不知郭碧琴这话是有意还是无意,但终归觉着是郭碧琴年幼,天真烂漫所致。
柳珍珍心里不大舒服,只好强笑道:“我闺名唤作清菡,从大理州来的。至于别的,我倒不像妹妹你这般耳目灵便,竟一个字也没听说过。”
郭碧琴暗恼,然她总以无辜天真的一副面孔示人,故而仍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只管笑嘻嘻地道:“姐姐的名字真好听。”
柳珍珍见她这般,倒也拿不准了郭碧琴此人是扮猪吃老虎还是真的天真单纯。
这边厢一个屋子里的年轻姑娘们唇枪舌剑,那边厢顾鹂韵和她的心腹也极为不高兴。
晁宫正身边的侍女流苏到尚仪局来通传一个消息:“顾尚仪安好,吕司宾安好。”
顾鹂韵和气地笑道:“流苏姑娘不必多礼,是宫正大人有甚么事让姑娘来的么?”
流苏笑道:“正是,奴婢是奉宫正大人之令过来告诉您,此番教导新人礼仪的主事女官再加一个于司言。她希望你们念在同是六尚主官的份上,摒弃从前旧俗中的糟粕,同僚齐心协力将这次阅选之事办好。”
吕司宾攥紧的拳头松了松,焦急地看向顾鹂韵,顾鹂韵云淡风轻地笑道:“烦你回去告诉宫正大人,就说我知道她的意思了,必定依从。绮雯,帮我送一送流苏。”
流苏走后,吕司宾赶紧关上门向顾鹂韵抱怨道:“尚仪大人,您怎么能答应这件事情呢?这也太过荒谬了!”
顾鹂韵不在乎地道:“不答应又能怎么样?你没听流苏说么,这是宫正大人已经决定好了的事,哪还有商量的余地。官大一级压死人,况且,谁也说不好,这里头究竟有没有慧妃的意思。说不得是她老人家在宁秀宫里呆不住了,要派个心腹去探探这拨新人的底呢。”
吕司宾道:“这也太不给咱们尚仪局脸面了,向来宫里头无论是大选还是小选,从初选到最后都是尚仪局一力操持,和尚宫局有甚么相干?几辈子的老规矩了,偏在咱们这儿破了例,以后尚仪局越发要靠边站了。她尚宫局虽是六尚之首,可咱们尚仪局也不比她们差甚么,这孟尚宫自从靠上了慧妃,行事越来越嚣张霸道了,在自己家清除异己还不算,手都伸到尚仪局来了。”
顾鹂韵眸中厉色一闪:“你以为慧妃就只有这些表面上的意思么?咱们尚仪局里闵司藉和潘司赞不都是她的人么,还大张旗鼓地从尚宫局安插人进来做甚?也太打眼了些。她这是要扇我一巴掌,再叫恪妃娘娘失了脸面,告诉后宫里所有的人,谁才是真正做主的!”
吕司宾越发气愤:“咱们告诉太皇太后去,没这么欺负人的!”
顾鹂韵一叹:“柱国上将军才打了胜仗,为梁岐开疆拓土是何等的功劳,李家满门,男人升官封爵,女的加赐诰命,慧妃祖母前不久才被封了莒国夫人。太皇太后如何会为这么点儿小事驳了慧妃的面子?便是她立时撤了我,连皇后都要顺着她下旨,这事儿又算得了甚么呢?”
吕司宾嘴里发苦:“这可是挂了念珠的老虎——最会假慈悲的人呢,慧妃娘娘不是一向标榜自己贤惠孝顺的么,前头齐王都那样得宠了,恪妃和宋王母子俩连站的地方都快没了,如何还要这般落恪妃的面子?”
顾鹂韵目光怔忡:“恪妃宫里的承衣刀人王氏是越发得宠了,慧妃深谋远虑,这不过是她送给恪妃的一道开胃小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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