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闻君不识君
东风帘幕雨丝丝,梅子半黄时。玉簪微醒醉梦,开却两三枝。
初睡起,晓莺啼。倦弹棋。芭蕉新绽,徙湖山,彩笔题诗。
初夏微热,暑气渐重,情浓自然难舍分离,上官律这些天住在宫里越发不愿回府,柳珍珍与他闲时谈书论典,交情益发深厚。
上官律常借小太监身份来千秋阁,柳珍珍自是与他相谈甚欢。柳珍珍也曾问他,为何三两天便来呆上一下午,不当差了么?上官律只以燕王随性不喜拘束为由作答,又说燕王不喜人多,柳珍珍对此倒有所耳闻,故不疑有他,只劝上官律别总来,惹了旁人眼便不好了。此后上官律也学聪明了,时时便借借书之名来千秋阁,他也乖觉,报的书名都十分晦涩,叫柳珍珍难以一时记起在何处,然后便借机一起寻找,边寻边借机说话,一磨二蹭地倒消闲了许多时光。
柳珍珍也曾疑惑,上官律为甚么如此博学,令她自愧弗如。上官律一开始是极惊慌的,险些要将实话说出,又恐柳珍珍会恼他欺瞒,又恐身份的天差地别令柳珍珍疏远,绞尽脑汁才推说幼时受父母教导,燕王府又颇多藏书,故而才多知道了一些皮毛。上官律本以为要圆更多个谎,谁知柳珍珍害怕令他想起入宫的伤心事竟不再问了,上官律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暗感柳珍珍体贴。二人你推我让,相处十分融洽。
这日午后阳光正烈,柳珍珍倚在楼上书堆上枕着蝉鸣入眠。上官彻偕闻有道悄悄地进来,因见无人值守,上官彻微感不悦,闻有道见状扬声问道:“人呢?”
柳珍珍酣睡被扰,不耐地一撇头,挡在脸上的一本书从楼梯间隙掉落,正砸在上官彻脚上,柳珍珍迷惘地站起来探身望去,待看见上官彻一身朴素的青灰色圆领长袍上绣着的五爪金龙时,立时腿软跌在地上,满心只当自己完了。
闻有道见上官彻被砸慌乱过后急忙上楼,低声喝斥柳珍珍:“你可闯下大祸了!你还不快跟杂家下去!”待细看柳珍珍面容时,他也不由大吃一惊,忙收了厉色,柔声道:“跟我走罢,没甚么事儿。”
柳珍珍哪里敢下去?只哀泣道:“大伴,奴婢不是有心的!”
闻有道再劝:“没事儿的,姑娘您就放心罢!”边劝边搀了柳珍珍下楼。
孰不知上官彻比他们二人更加慌乱,强作镇定地开口也免不了舌头打颤:“你叫甚么名字?”
“我叫柳......”柳珍珍慌乱过后陡然惊醒,“奴婢叫沈清菡,皇上恕罪!”
上官彻微微苦笑,慌不择路地逃门奔出。闻有道看了一眼柳珍珍,叹了一口气,急忙追过去。徒留迷惘的柳珍珍瘫坐在地上,庆幸着自己劫后余生。
一段孽缘若不能真正结束,那下一段孽缘必将因此衍生而来,纷纷扰扰的千头万绪接踵而至。谁都错了,谁都没错,许多事情已不能用简单的对错来阐述。正如作者诗云:
孽缘从何起?溯源非今日。
因果无可疑,轮回自相似。
舍悟了思意,净空却迷离。
由来还是她,痴顽缘情执。
时间一晃就到了仲夏时节,岁月的脚步不会因个人的喜悲而停留。柳珍珍失手误砸了上官彻,初时还战战兢兢,生怕某天会因此被司正司的人带走,但过了这许久都未见有事,柳珍珍便将一颗心暂且放下。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上官律因旧友相邀游湖出宫住了几日,终究又回宫了。谁也不知道,有些事一隔几日或许就是隔了千年般漫长,缘生缘灭,缘起缘尽,不过是上天一个玩笑而已,一交错一瞬间便已注定失去。
柳珍珍见到上官律倒十分高兴:“琦玮,我怎么觉得好长时间都没看见你了呢?”
上官律闻言又红了脸,遂笑道:“我陪王爷去了趟城外的皇觉寺,给你带了几样小玩意,你看看,喜不喜欢?”
柳珍珍心里一甜,嘴上偏道:“下回别再破费了。”上官律一急:“不值多少钱的,你别这样说!”柳珍珍见他这般戏谑一笑:“我很喜欢。”一时屋里似乎更热了些,二人红脸扭开头去。
上官律尴尬过后强作镇定:“我陪王爷出宫这几日,回来怎么竟觉得你瘦了好些?”
柳珍珍叹了口气:“心里装了事儿自然就寢食难安,琦玮,你不知道,我把皇上给砸了。”
上官律有些吃惊,复又想起先时见上官彻的情景,上官彻并无异样,料想事情必不会严重,遂温言劝慰:“既然没有当场发作,那就不会有甚么事了,皇上他一向还算体恤下人,你不必因此悬心。”
柳珍珍闻言虽不能全然放心,但也能自我安慰一番了,上官律的话她还是能听进去的,因笑:“是我太提心吊胆了,那日那个大伴也和我说了没甚么事,只是你说了我更安心。”
上官律神色由疑惑变成了深思:“你是如何砸到皇上的?皇上身边带了几个人?你把那日情景再和我说一说。”
柳珍珍不疑有他:“我那日在楼上打盹,听见动静醒了,一不小心搭在脸上的书掉下去了,我起来一看,居然是皇上,整个人都吓傻了,然后那个大伴上楼和我说没事,把我搀下去了,皇上问我叫甚么,我答了,皇上就走了,皇上好像和我一样被吓着了。”
上官律心里一沉,上官彻再体侐宫人也不至于如此慈软,他身边常带的闻有道和季旌容两个也不会对一个女史如此和颜悦色,但又把心放下,柳珍珍虽姿容不俗,但与一众宫妃相比,也不过中上而已,自己若张口,兄长疼爱自己,定会玉成此事,再说上官彻也没册封或传召柳珍珍,许是小事一桩,上官彻也未必放在心上。
见柳珍珍求助地看向自己,上官律心中一软,笑道:“皇上怎么会被吓着?是你被吓坏了罢,既然都说无事,你也不必担心了,仔细自己把自己吓坏了。”
柳珍珍不好意思地一笑,旋又道:“我给你拿西瓜吃罢!”
上官律疑道:“哪来的西瓜?”
柳珍珍赧然:“这是我的份例,如今天热了,听说有人当差时中暑了,慧妃娘娘便向皇上谏言,说外头瓜农也是辛苦,等闲常买瓜果的人家大概都有自己的庄子,西瓜卖不出去,瓜农便没了收成,不如宫里买了分给宫人,两相便宜。我想着千秋阁后头有口井,便把西瓜放在井水里湃着,吃的也凉爽些。”
上官律赞道:“倒是项徳政。”
柳珍珍不以为然:“花公家的钱买自己的好儿罢了。”
上官律蹙眉:“你不喜欢慧妃娘娘?”李馨宁是上官律的表姐,虽不常相处,但上官律对她总更亲近些。
柳珍珍不快:“因了‘慧妃娘娘’这个名头,我不知受了多少闲气,又忍了多少冤枉,到头来还是被扔到这一角旮旯里来掰着手指头过日子,这个娘娘不大厚道,休再和我提她!”
上官律欲待细询,却见柳珍珍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也不好再问,柳珍珍拿了西瓜回来,二人相对吃毕西瓜。
上官律慢条斯理地净了手,边说道:“我记得你说爱吃酸辣的,可宫里的份例菜一向清淡寡味,我从王府里拿了一坛鸡油辣子和润州陈醋,放在鲤跃居了,回头给你送来。”
柳珍珍喜道:“那再好不过了,我正想着这口呢。你多费心了,横竖在这儿也不怕吃了嘴里有味儿冲撞主子,正好拿它佐饭。”又问:“咦?你怎么拿进宫来的?”
上官律一顿:“哦,王爷带了几坛丰乐楼招牌的眉寿酒送给皇上,我把这俩坛子混在里头了。”
柳珍珍有些担心:“如果燕王发现了会不会怪你啊?”
上官律讪笑:“王爷从不理论这些小事,只怕他不会发现。”
柳珍珍一想,附和道:“也是,只听说燕王诗意风流,倒未曾听说过燕王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又问:“之前听你说了郢都许多酒肆茶楼,又好似尝过多少仙醪灵芽,我真想不到你还有这等见识,你是郢都人吗?”
上官律强忍着不自在地圆着谎:“对呀,我是郢都人。再说跟着王爷,多少都要涨点见识,不然岂非白活一世。你好像听过许多王爷的事?你觉得王爷是个怎么样的人?”忽然有些紧张。
柳珍珍浑然不觉上官律的小心思,忖了一忖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见上官律脸色突然变得不大好看,忙又改口:“我也没见过燕王,道听途说未必做得真的。”
上官律一颗心沉了下去:“你听说过许多关于燕王的事么?”
柳珍珍摇头:“我并不悦意去打听燕王的事,纵使这儿与世隔绝,我也绝不需要这些闲话来消闲茶余饭后。只我邻屋的几个小丫头倒对燕王极为推崇,我因着你的缘故,也留神听了一耳朵关于燕王的事。只是我想着,自来男子多情便自誉风流,因此伤了多少女子的心,偏世人还广为传颂,却不知这种男子最为薄情。燕王令无数女子思嫁,可以想见他定是轻浮男子,那些女子只见他种种多情之举,谁能料到他心里装了谁。男子将女子撩拨过后,却转身离去,将这些痴情女子当作解闷的玩意儿,自鸣得意,委实寡恩少义,偏还自谓诗意风流,实在荒唐可笑!”
上官律既生气又委屈:“你怎知燕王多情?他连个通房丫头都没纳呢!你又没见过他,又怎知他如何撩拨玩弄女子!”
柳珍珍见上官律替燕王辩解益发吃醋:“琦玮,你可不能因为你是燕王近侍就存私偏袒于他!你数数,宁寿宫住着的梅姑娘,寿山王的外甥女钟姑娘,还有一干皇亲国戚家的小姐,我在这儿都风闻了多少妙龄小姐想做燕王妃呢,还有太后娘娘也想将纳兰郡主配给燕王作正妃。一个燕王能娶几个燕王妃?顺了哥情失嫂意,有人雀屏中选,自然有人失意落选。燕王岂不是最无情的多情种子!”
上官律一噎:“你听谁胡说?除了梅姑娘是早有婚约的,其余的都是没影儿的事,便是有,也是冲着做燕王妃来的,生在皇家,自然少不了攀附阿谀之辈,岂能全怪到王爷身上?”
柳珍珍见上官律真的有些生气了,只好凑上前哄道:“我错了,抱歉,我不该将小宫女编排燕王的话儿当真,我下回不说了。你真生气了?想不通燕王究竟有甚么好的,你这么忠心他!”
上官律见柳珍珍醋上了不由失笑:“你下回再也别把道听途说的当真就好了,燕王又不是坏人,叫你一说,他反倒成了个负心汉。是你误会了王爷,你还委屈,真是个无赖。”一时又觉得话说得亲昵了,忙拦了话头:“你在这儿也挺无趣,想不想出宫呢?”
柳珍珍语气幽幽:“想有甚么用?我又不能出宫,多想不过是徒增烦恼。”
上官律听她话里似是想岀宫的,不由一喜:“我可以帮你!”对上柳珍珍的眼神话在舌尖顿了一顿:“我是说,我在王爷面前有几分体面,王爷很好说话的,我帮你和王爷说一说,调你去王府,你看好不好?”
出乎上官律意料,柳珍珍并不为之所动:“出去了还不如在宫里呢,不过是换个地儿画地为牢,王府里的勾心斗角说不得更多,又没有在宫里体面。”
上官律惊讶不已:“体面?你在乎这些虚名?”有些受伤,有些不可置信。
柳珍珍眼神闪躲,颇感为难:“不管宫里日子有多难熬,至少有这个虚名,宫外头的人也不能随意欺压,如果我出了宫,我和我在意的人只怕要落个任人宰割的下场了。我如果没有权势,出宫了也没用,不如在宫里捱着,顶着个女官的身份,外头说起来也体面。”
上官律不解:“难道你就为了宫外头的人提到你体面,你就心甘情愿地在宫里虚耗?”
柳珍珍正色道:“我能带给他们体面,才能保护我的亲人,我死在宫里也不能出去,这是我的命!”
上官律一震,若有所悟:“如果有人可以给你权势地位,给他们体面,保护你的亲人,那你是愿意出宫的?”又怒:“他们是谁?”
柳珍珍答:“是,只要有人可以为我保护我的母亲和外祖家,我当初就不会费尽苦心进宫。”
上官律见柳珍珍只提母亲和外祖家,全然不提父亲,心下已是明了,只是世人讲究“亲亲相隐”,他也不可能对付沈家,让柳珍珍有个落魄的母家,只好沉吟道:“我知道了。”告辞而去。
是夜,鲤跃居,上官律立于窗前背手沉思。
毫无征兆,一声巨响,电闪雷鸣,如漆的黑幕似压在人心头,瞬间天就变了,滂沱大雨令上官律愈发烦躁。
大雨肆虐了个够,上官律才拿定主意,伏案提笔:
“《夏雨》
静夜雨落尘烟绝,梢上蕉声徧宫阙。
蜡燃愁思风雨歇,残红照壁明复灭。
曲径参差连阡陌,寸悲寸喜愁肠结。
青山共我听夜雨,半窗蛙鸣半窗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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