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无
瓜果、气球,还有青春的欢笑把这个离县城二十里远的农庄点亮了。多少青年男女站在过道里,等待着一场活动的开始。
远山挡住了我们所有人的视野,而近水则把我们每一位来者的心思照得透亮。
笑语欢颜的背后,藏着某种不肯轻易示人的悸动。
我是那位被选中的人。先是被活动主持人选中,而后被并非表达爱意的玫瑰花选中。
那个傍晚,回来的路大雨滂沱。我沉浸在幻想的迷局中,兴奋得像一个跌跌撞撞的醉汉。
这些远远不够。现场的很多人,他、她、她……把我毫不留情地丢回一年前的旧事中。
我和杨林之间断了联系已经一年之久了。对于他,我在放不下之余,渐渐地滋生出一些憎恨。一向藐视相亲的我,竟然处心积虑地变得跃跃欲试。
叶笛曾经对我说,她某天带着一位女性朋友前去相亲,对方的各方面都很一般。然而,这并不妨碍他冷落叶笛和她的闺蜜。一心想捕获猎物的两姐妹,接下来好几天难免有些沮丧。
听着叶笛幽怨的口吻,我更加懂得该如何去抢占先机了。我把目标具体锁定在即将到来的集体相亲活动中。为此,我特意三番五次地逛商场买衣服。对那场活动,我自然是摩拳擦掌、有备而来。
客厅的茶几上摆放的白色瓷瓶里盛满清水,插满还来不及开放但已近枯萎的玫瑰花。数一数,正好十一枝。我盘着双腿,坐在沙发上,满身酒气。我毫无掩饰地在电话里告诉张辰道:“我才喝了酒回来,很难受……”我的语调中充满撒娇的意味。
“喝酒了就早点洗漱,然后早点休息。”张辰在电话那端一本正经地回应我道。
我对他这样的一口外交辞令,很不满意。哪有我想象中的浪漫场景?但我转念一想,大半夜的,张辰虽在邻县,又没有车,他又能够为我做点什么呢?
我和张辰就是在那次临近七夕情人节的大型相亲活动中认识的。那是一个雨天。我冒着小雨,怀着忐忑不安和时隐时现的星辰一般的期许心情,乘车前往本次相亲活动的目的地。
刚好,比我晚到的张辰坐在我的右侧。我在张辰坐下那一刻,以对于陌生人的通常礼仪,瞟了他一眼。三个多小时的车程。还好,车上有电视,正在播放历年春晚的经典歌曲。作为一个痴迷老歌的人,我听着、看着,扭头侧视车窗上的雨滴。内心平静且快乐。
我对于本次活动并无太大的希冀。不管如何,在工作日以合适的借口,出逃几天确实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而我正在做着这样的事。
在以后几天,我不用工作,不用处理同事关于工作的这样或那样的咨询,也没有上司的指令,更没有加班的烦恼……光是这些,就已如山地上盛夏时节绽放的格桑花,五彩缤纷、婀娜多姿。
不知怎地,我总感觉到旁边的陌生男子,也就是张辰,他的目光不断地在我的脸上和头顶上方悬挂着的电视机上游离。我当然不好意思别过脸去印证这一想法。后来,我虽不敢正视他,但我用眼角的余光证实了这件事。
因为山路难行,加上雨后的道路更加湿滑,汽车走着走着,在下坡途中猛地一个急刹,车上所有的人都受到了惊吓。就连那些在车上昏昏欲睡和陷入深度梦境的乘客,也被强烈的颠簸惊醒了。
“下雨天真糟糕,山路一点不好走。”坐在我右侧的陌生男子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等我发表自己的看法。
我轻轻地看了他一眼,转过头,没有吐出一个字。
“你在哪里上班呢?”男子见我没有接他的话,赶紧改换话题,直接问起我的情况。这一次,我感到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击打在我的脸上。我全身立即不自在起来。
我在思索要不要回答他的提问,怎么回答这个提问。因为对于陌生人,我必须既有警惕,还有起码的礼貌。“天然气公司。”在片刻留白之后,我马上周全地回答了男子的提问。
男子“哦”了一声,然后继续说道:“我在县政府上班。我叫张辰。”
听他说完,我就没有再吱声。因为于我而言,一个陌生人并不足以引发我谈话的兴趣。我就像一个在自己的世界里,做着与别人毫不相干的梦的人,欣赏着外界的形形□□和变化。但我并不想走进一块自己不熟悉的领地。
张辰见我不再言语,还是强打精神刻意问了我的名字。
“陈雪。”我淡淡地回道,好似在说一个与我自己根本没有关系的名词。
接下来的路程,全部都在张辰的谈笑中经过。我很少插话,对于张辰的提问,只略作简要回答。我仅仅一路听张辰说个不停,几乎不问涉及到他自身的问题。目的地将至,张辰要走了我的电话号码,同时把他的电话号码回馈给了我。
那晚,晚会的灯光代替了天空中闪亮的星星。在小涧欢快的鸣唱中,张辰跟我沐浴在绵绵的秋雨中。轻寒却又如格桑花一般绚烂,足以打动爱花人的情怀。
我们身披塑料雨衣,站在露天的草坪上,期待着歌舞,期待着如歌舞那样欢快动人的情缘。
张辰寸步不离我的左右。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得到一个陌生人的陪伴,一切刚刚好。这样的感觉还是第一次。
还记得独自游历南京总统府的时候,我在门口遇见一个穿白衬衫的高个子男人。他的脸很白净,背一个双肩包,整个人浑身散发出一种纯洁、干净的气息。这样的男子,不论是身高、长相,还是气质,任何一面都会令人印象深刻。
后又与他在总统府内相遇,我们擦肩而过,彼此对望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时隔多年,这个影像和场景一直存储在我的脑海里。
还有西塘。我走进一家饭馆吃午饭,依然是一个人。邻桌有三位男子用餐,操着我根本听不懂的外地口音。在等菜的间隙,我发扬了一贯的好奇精神,忍不住多看了他们几眼。
他们的服饰装扮跟平常人不同,很是前卫、稀奇,看我的眼神也极不友好。我吃完结了账,起身离开时,我发现他们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打转。我瞬间发动神经的自我保护机制,赶紧快步朝另一方向人流较多的地方逃离。
在西塘,我第一次某首歌——降央卓玛演唱的《西海情歌》。这首歌在阳春三月的西塘,温婉中蕴藏着某种直抒胸臆、信马由缰的粗犷。
歌、人、景全部消融在春光里,在眼前的山水画轴中。我记住了西塘,不仅因为这首歌,更因为刚才那一场紧张和不安的感觉。
摄像机、镁光灯一齐打向舞台。音乐、表演被安置在这远离县城的高山小镇,反倒显得更加宝贵、更贴切、更诗意。
雨仍在密密麻麻地洒落。空气中绵延着一层凉意。草坪因为接连的雨天,加上人来人往踩踏严重,小草开始半躺在泥土里,路人的鞋子、裙摆、裤腿被悄无声息地染上稀泥。
我们身后摆放的塑料小凳,早就被这场不识趣的秋雨浇湿了,一包纸巾用完,也无法擦干。我盯着舞台看了好一阵,节目还算有趣。可我觉得有点累了,想坐下来。于是,我无奈地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座位,惋惜在心底缭绕。
站在我右侧的张辰,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他一直在不断地向四周张望着。不一会儿,张辰用他的左手轻轻碰了我胳膊一下,对我说道:“陈雪,要不我们去那边吧。”
他一边说,一边指向左前方。我顺着他手指向的方向,看到了一把大伞下还有好几个空位呢。
我不禁一阵欢喜,“好呀。”我愉快地回应着张辰的提议。
我们到大伞下刚坐了一会儿,其他几个中年人纷纷走开了。偌大的伞下的干燥的空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张辰为方便我更好地观看到节目,又避免淋到雨,他一会儿手忙脚乱地移动着小凳子。一会儿不断地根据雨势和雨滴飘落的方向调整着雨伞的方位。因为张辰,我在更加舒适的环境中,度过了一个令我终生难忘的愉快的夜晚。
下午我四处打电话问路、找住宿的不快,顷刻间如烟云飘散。我感受到一个人,在这素不相识的环境里那种特有的轻松感,没有工作,没有生活上的压力,没有目标,也没有失望……
这里有的,是一个陌生人对另一个陌生人的探寻,是我们相互之间的好奇。缺乏亲密关系的我,一改周围的同事、朋友触碰我的身体时,神经即刻发令退缩进入防御状态的本性。
在这里,我第一次把自己的头,放心地交给了认识不到一天的男子的左肩。在没有星星,亦没有月亮的秋雨里,漆黑夜色中轮廓尚可辨清的山峦的欢笑里,我生平第一次看到、触摸到生活这副如此平易近人的面貌。
一股明显的兴奋在我的血液里沸腾。就像独自茫然若失地在陌生之地行走,忽然一辆汽车驶过,我拼命地挥手叫停。车轻易地停了,搭载我上路。
这样的悸动,竟然令我忘记了白天见到的一名单亲妈妈,带着两三岁的幼儿,前来相亲会现场的场景。我曾良久地打量着这对母子,注视着这位一头短发、浑身散发着精干气息的小个子女人。她的经历,我有种种揣测,但到底是哪一种呢?女人、孩子、家……
我也一样。奔波着,筹谋着,觅一个人,寻找着家的感觉。
张辰送我回住处。到了住处的门口,我们俩停下了脚步,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我特别紧张。僵持了一小会儿,张辰把脸贴向我。我觉察到了他这个举动。于是,我警觉地将脸快速扭向另一边,并用双手捂住了脸。
而后,我快步跑开。
等我走进酒店的房间,从窗户眺望外面的时候,张辰还在楼下望向我这边。可能看到我露脸,笑容立刻在他那英俊、白净的面庞上荡漾开来。我心里的冰块,因为这意外的烈火,发出了“哐当”的断裂声。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带着甜美的心绪入梦。那一晚,我的梦里梦外全是张辰的笑脸。从来没有一个人的笑,可以如此干净、纯粹。张辰的笑容,如玫瑰花的刺,扎在我心上,扎在我思绪的最深处。
(https://www.dingdlannn.cc/ddk91062/4772742.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