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青山遥遥 苍茫连天(二)
那侍卫拿了几件粗麻衣和一个袋子扔了过来,不耐烦道:“你们都赶紧换上,这里做工用不着穿现在的衣服,有首饰的也都取下,放在这袋子里。赶紧的!给我动作快点!”
西林一心记挂着青濛,此时顾不得其他,急忙问道:“这位大哥,有一个女孩被中途带走了,您知不知道她被带去了哪儿?”
“上头的事谁知道,指不定被带去哪里干差事了,我看你先顾好你自个儿吧。”侍卫一脸凶相,直哼了几句。
侍卫出了帐篷,留下几个女孩面面相觑,有几个年纪偏小的女孩早已抱成团哭出了声。旁边几个稍大点的被哭声扰了心,怒气道:“哭什么哭,好端端的不知道怎么被带到这里已经够晦气了!你们还哭,烦不烦,找打啊!”
言罢捡起地上的粗麻衣看了看,嫌弃道:“这哪是人穿的,分明把我们当成外面的那群人看待了,难道要我们就这么换了?”
“你们有没有看到外面做苦力的那些人,好可怜,穿成那样这大冬天的要怎么过?我们是不是就和他们一样了,那些活儿可干不得。”一个小女孩惊恐地回想着方才走进来时看见的场景,面色苍白。
闻言,几个小女孩儿又哭了起来,断断续续抽泣着,“不是说去大户人家当丫头吗?怎么被弄到这奇怪的地方来了,我要回去找爹娘。”
“找什么找,都把你卖了你还以为回得去嘛!还不给我闭嘴别哭了!”那几个大的怒气一上来更是暴躁了,气得一屁股坐了下来。
西林走到帐篷口,微撩起门帘往外看去。外头几十个帐篷不出意外都是给做工的人住的,有几处装饰和材质更牢固的应当是给侍卫和管事的住的。
侍卫人数不少,尤其是做苦力的地方,每隔几十步就有侍卫站在那里。瞧着谁速度慢了或者停下了便给那些人来一鞭,那些人显然是给打怕了,各个动作利索。
心下一酸,自己恐怕以后就是这样的日子了,青濛去了别处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西林回首说道:“我先守着,这衣服总是要换的,往后的日子不知道多难熬,大家住在一个帐篷里总是要齐心些的。”
几个小的听罢,抹了抹眼睛止了哭泣,哆哆嗦嗦地开始换衣服。那几个大的轻哼一声,不削一顾。
粗麻衣的衣服穿着实在不怎么舒服,非常的硌皮肤又有一股霉味。西林本身也没有首饰,身上的衣裙和褙子是殷大婶最后做的,小心地折叠好放进了袋子里。
夜晚,围着一小团仿佛随时会被风熄灭的篝火啃着馒头,馒头是用粗粮糟糠做的,极其难以下咽,就着煮得稀薄的粥才能吃下。
西林打量着这几个同住一个帐篷的女孩子们,其中两个年纪稍大点约莫二十来岁的是一对双生姐妹,一个叫做春桃,一个是夏桔。
两个和西林一般大的分别是木槿和石榴,经过了方才她们也镇定了些,只是神色依旧慌张苍白。
还有一个比他们早些时日就已经在这里的小丫头雪澜,雪澜十四五岁的样子,看上去格外瘦弱。
大家都不说话默默地吃着饭,雪澜飞快地吃得干干净净后就回了帐篷。
一个侍卫走了过来,大喊道:“都赶紧吃,吃完了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起。”言罢转身离去了,没走几步又回头,不怀好意地笑道:“这碗和锅子记得洗了,至于是谁洗,我可管不着。”
春桃和夏桔闻言立马喝下了最后几口稀粥,放下碗筷转身逃跑似的回了帐篷。留下西林,木槿和石榴对望着。
木槿和石榴虽和西林差不多年纪,然而胆子却小很多,此刻捧着碗,神色紧张,紧紧地盯着西林。
西林见状心下一叹,罢了罢了,笑道:“你们两都回帐篷去吧,今天的碗我来洗。”那两个丫头顿时眉开眼笑,道了声谢就跑开了。
西林一人提着锅和碗筷去附近的溪边。晚上巡逻的侍卫更多了,有几个脾气暴躁地怒喊道:“看什么看,给我动作麻利点。”
一溜小跑到了溪边。深秋的夜,深秋里的山和溪水凉透到了心底,没洗几下手指就发红了,呵了呵手。
突然人声响起,“没想到最后竟是你来洗碗!今天下午你在帐篷里说的那些话我在外面听到了,本来以为你是个明白聪明人,却没想到也会好心的来洗碗。”雪澜静静立于身后,一脸漠然嘲笑,好心二字说得特别的重。
西林顿时不悦,双眉微蹙,回口道;“我不是好心,只是觉得如今大家都这步田地了,更是不能窝里闹别扭。。。”
话未说完被雪澜无情打断了,“你若不是好心,就是真笨了!还是你觉得你今天洗了一次,明天她们就会主动说自己来洗了?告诉你这碗以后都得你一个人洗了。”
雪澜上前了一步,望着西林在冷月下熠熠生光的眸子,冷冷道;“这就是这里的生存法则,只有避得远,够精明,只为自己着想才能活下去。你过几日就明白了。”
寒风吹过,呼呼作响。雪澜紧了紧褴褛的衣服,抱着胳膊转身便走,冷漠的声音阵阵传来:“这天会越来越冷。”
回到了帐篷,大家基本都入睡了。西林翻来覆去得睡不着,都城的深秋不算冷,荒地深山的夜晚却是冷得刺骨。
一层破旧的薄被根本无法御寒,西林紧紧的裹住自己祈求能有些温度,双脚互蹭着所过之处依旧一片冰凉。
侧首瞧去,看到睡在边上的雪澜,那丫头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然睡得很深沉。西林就这样看着她,方才溪边的话早已不记得了,却不由想到青濛,眼眶瞬间就红了。
不知她现在究竟在何处?她不如西林那般会照顾自己,可是比自己要温热?可有吃饱了饭?还有孙大夫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师娘。。。。
想起师娘更是心如刀割,师娘是知情故意把她们卖了吗?仰躺着望着上方,帐篷上有一处极小的破洞,一丝淡淡的月光透过而来,迷蒙清冷,如寒霜般覆盖在了心上。
之后的日子过得很艰难,天未全亮便要起床干活直到晚上。搬运石头搅和水泥等等各种体力活儿一开始让西林累得人都站不直,每天手脚都钻心的疼,几个时辰的休息根本无法放松身体,反而醒来更是酸痛无比。
正如雪澜所说之后的碗一直都是西林在洗,试图提议大家轮流洗碗。春桃和夏桔则嘲弄地说道:“我们当时可没强迫你,是你自愿接下的,可有做到一半推卸别人的道理?”
一旦吵起来,吸引了侍卫那更是麻烦中的麻烦。通常他们不会来管你们各自帐篷里的事,更不会来判定对错,但是如果烦扰到了他们,只会换来无情的鞭打和责罚,甚至西林有时觉得他们本就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希望更多的事发生才好。这漫漫长日,天寒地冻的,巴不得有些事来打发时间才好。
日子一久就麻木了,身体的机能会随着环境而改变从而逐渐适应。手脚开始出现了茧子,比起这些最难以忍受的是荒地里的冬天,冷得仿佛渗进了骨髓。人一旦超过了疲劳的极限,变是多恶劣的情况也会容易入睡,可是睡得却极不安稳。
每夜都会做梦。
西林总是梦到很多似真似幻的梦境,有在暮影乡的点点滴滴,也有在一片雾气弥漫的森林中。多数时候自己总是不停地在奔跑,恍然间看见很多人,仿佛有一面之缘,梦醒后又记不起样子。
西林在那年最冷的日子里终究还是病了一场,发热咳嗽交替着折腾了好几日。这群人中木槿和石榴与西林私交最好,然而在那种坏境下,病了也不能偷懒。
木槿捡了点容易的活儿给西林干,重活她和石榴便分摊掉了,还自行包去了每晚洗碗的工作。在这里无论病得多重也不能不干活,如果病重到起不了身,只会连最后的价值都失去了。
西林心存感激,彼此话一多,就问起了对方身世来历,也都是可怜人,从小帮着家里干活,大冬天的洗衣劈柴重活累活都干过。春桃和夏桔便没有这么好说话了,嫌弃着怕西林过病气给他们,本想把她移到帐篷外边,却被雪澜狠狠地训斥了一顿。
雪澜看着年纪最小也不爱说话,总是闷声一人,发起火来却也能把她们呛得不敢出声。那日溪边旁的一番话,虽然雪澜字字如针,可西林总觉得她也不似外表看着那样的傲岸不群。
病好了七七八八,手脚也有了些力气。把最后一筐子石头运走后,西林想着把发热时弄脏的衣服给洗了,自行去了溪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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