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挚友之谊 恩怨难断（四）

　　锦州州侯陈逸瞧见这一情形，心中立马了然几分，正打算回头唤人，那位婢女灵巧地先关上了门。

　　陈逸气不打一处来，怒气已起，冷声道：“你这丫头，谁给你的胆子挡主子的去路！”

　　“我给的胆子，如何？”陈夫人依旧笑颜如花看着侯爷，眼眸中却多了先前没有的威严和坚定。

　　“夫人，你这是做什么？这等乱臣贼子果然如他所料竟来到了锦州，还把你困在了这里，简直大胆！”陈逸怒气冲冲，额间青筋涌现。

　　西林闻言心下觉得好笑，乱臣贼子？分明就是黑白颠倒了。

　　“夫君，无论你做什么，妾身都无所畏惧地支持你。只是今日你不妨听听他们的言辞，也许。。。”

　　话未完，被陈逸冷冷地打断了，哼笑道：“他们还能说什么，无非就是为了遥缨狡辩一番。”

　　听见陈逸毫无顾忌地直呼了遥缨的名字，西林有些冒气，刚想回嘴，被秦若抬手阻止了。

　　秦若微行一礼，缓缓道：“侯爷，今日只有我二人前来，并无他人。主上意思很明确，不想费一兵一卒，也不想兵戎相见，如此和你促膝长谈望化解旧日恩怨。二来侯爷为治国良才，实属遥国之幸。”

　　陈逸冷哼一声，怒道：“化解旧日恩怨？我的挚友已是一堆黄土随风逝去，还有什么好谈的？”

　　双手一挥，惊起阵阵寒风，拂袖背后，说道：“官场浑浊不堪，幸得当年太子清风扬名，我二人一见如故，政治理想远大抱负，仰仗太子提拔，我的官场才得以一路顺风。太子正是意气风发大展拳脚之时却疾病离世，太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一切发生的如此之快，随后遥缨继位。当年太子在世时，朝中曾有风声谣传遥缨陆续插手政事，先皇似有废太子之意。哼，一个女人，一个女人竟妄想夺取皇位！最后她得偿所愿，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要说太子之死和她全无关系怎叫人信服！为了权位杀害同胞手足实为天地不齿！”

　　陈逸似乎把这一切都憋在心里已久，如今一吐为快畅快淋漓，一摆手不耐烦道：“好了好了，我也不想多加废话。你们二人有胆量前来，我必定让你们无命离开。”一转身便打算离去。

　　“侯爷是让情义蒙蔽了双眼，还是不愿相信曾经所见？”秦若眉目间尽是正义凛然的气魄，毫不畏惧，扬声道。

　　陈逸离去的步伐稍一停顿，似是有些慌乱，吞吐道：“你，你，你可想说些什么？”

　　“说什么？有些事侯爷应当比我还清楚才是，太子能否成为一个贤王断然不好说。”秦若微眯起双目，直言道。

　　“他如在世绝对会是一个贤王，如此。。”陈逸脸上冒出了一层薄汗，已然慌了分寸。

　　秦若毫不留情地打断了陈逸的话，“你当真认为一个重典治国的君王担当得起一个仁君的称呼？”

　　陈逸的内心被一击即中，坚持许久的信念突然崩然倒塌，结巴道：“你，你胡乱说些什么？太子当时推崇法制有何不可？当时的制度下一切都井井有条俨然有序。”

　　“井井有条？是真的井井有条还是人心惶惶？法制本身固然没有太大问题，一个国家必须依法而行，然而过度实施法制只会危害百姓！”秦若眸中厉色一闪，冷声道。

　　这番话是西林从未了解过的，包括连遥缨也未对她说过。她不解地望向秦若，当年太子是做了什么事从而让先帝有了废太子的想法？

　　陈逸气息越发紊乱，面色苍白，断断续续地说道：“秉公处置，明镜高悬是为官的根本。”

　　“对，这是一个清官必须的本质，然而凡事都有个度，太子当年做过了头。”秦若淡淡地说道，一脸无畏。庙堂内一片寂静，一时之间无人再说话。

　　陈逸有些站立不稳，颓废地靠在一旁的柱子上，垂下了头。

　　西林忍不住地脱口道：“秦若，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懂你们的情谊，太子为人谦和，和你志气相投以至于你这些年都难以释怀，然而有些事错了便就是错了。当年太子过度实施法制，任何犯法之人都处于极刑，有些罪孽滔天的杀人犯被砍了头，有些贪官污吏被查证后砍了头，也有些流浪者因饥寒交迫为了自己的孩子偷了个馒头也被砍了头。”秦若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

　　但是此刻西林已然知其意，明白了当年是一个哪怕犯了一丁点儿错就会丧命的可怕年代。

　　“先帝正是觉得此举毫无人道，太子却越发偏激毫不理会先帝的劝言，而当时的主上虽为女子却满腹经纶，对政事有自己的想法和见解颇得圣心，先帝便有了废太子之心。当时主上也是顾忌到自己为女儿身本是拒绝的，太子忽然离世，一国不能无君，先帝传位于主上，不久也宾天不归。”秦若一口气说完，神色从容，仰首望天，双目微阖。

　　陈逸茫然地摇头，不想打开尘封的记忆。而秦若觉得要结束这一切只有把所有的东西都捅开，继续疾言厉色道：“主上当时未和你多加计较也是因为不想把这些拿来说事，很多事时间久了也就消散而去了。很多新进的官员未必知道从中缘由，太子毕竟是骨肉至亲，主上也为了保留他的名声未和你计较。她考虑了这么多事难道就等来如今你的叛变□□？”

　　西林听完这番话内心沉重又心酸不已，眼眸酸胀，忍住了泪水。可笑自己对遥缨的认识实在太肤浅，又庆幸自己能被认同和信任，顿时百感交集。

　　“侯爷，此次主上只派了我们前来别无他人，如今事实已证明主上的清白，还请侯爷也忘了过去吧，太沉重的包袱还是早日卸下为好。侯爷心系天下，主上何尝不是？还望今后尽心辅佐主上护这天下安宁。”西林抹去了夺眶的泪水，劝言道。冰凉的泪水融化在掌心里，点点入心，一刹那格外思念遥缨。

　　陈夫人缓缓上前，动情道：“夫君，妾身懂你一片赤子之心，凡事切莫执念，更不能受人挑拨。妾身当年敬佩您的才智胸怀，如今亦是如此。”

　　半响，陈逸抬首，眼神动容婉转却无半点方才之怨气，终叹道：“罢了罢了，终究是我太执着了。”柔情地对着陈夫人笑道：“我突然累了，夫人陪我回府吧，想来好久没听见夫人弹奏一曲了。”牵着夫人的手便要离去。

　　西林不放心似地在后追问道：“你不会过些时日又反悔了吧。”

　　陈逸未回头，却语气坚毅，“我说话向来一言九鼎，日后必定担负起为人臣子的重责。”

　　陈夫人回首报以一笑，神色轻松柔和，光彩夺目，独一无二的美丽庄重，一刹那似乎能感受到她当年的惊为天人。

　　片刻，外头侍卫尽数离去，周围又安静了下来。西林望着神像，自语般地说道：“一切都结束了对吧，我们也可以回去了，我好想她们。”合掌祈愿今后风调雨顺，无灾无难。

　　这日阳光明媚，在这冷飕飕的深秋里照耀得周身暖洋洋的。这一切都抵不过大好的心情，就好似远离了黑夜站在了阳光之下。

　　“我真的太开心了，真的太开心了！秦若，现在想来一路都好值，我想要痛痛快快喝几杯，然后再到大草原上策马奔腾一番。”西林开怀大笑道。人世间的快乐不过如此，被信任自己的人委以重任，一切圆满后那畅快淋漓的心情连那耀眼的阳光都无法比拟。

　　“喝酒就免了，策马奔腾倒是马上就可以办到。”秦若笑道。

　　西林停下步伐，秦若略带不安地说：“我们还在锦州，依旧不安全。你还记不记得刚才侯爷所说的‘果然如他所料我们到了这里’？”

　　“恩，记得，陈夫人也说了类似的话，不要受人挑拨，这个人到底是谁？”西林一刹那明白了秦若的意思，眉心微蹙。方才自己太开心了，以至于忽略了这个细节，仔细想来，这其中显然有些他们忽略了的问题。

　　“从方才的情形来看，一路追杀我们的人并不像是侯爷派来的，反倒更有可能是这个人。如果是这样我们还是太危险了，此人怕并不单单想阻扰我们来锦州，而是真的想杀了我们。”秦若神情严肃，眸中风云不定。

　　“无缘无故不会想杀了我们，除非杀了我们会直接对某个人有重大影响。”西林的内心仿佛正在向一个关键点靠近着，一伸手就可以抓住。

　　“主上。”秦若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会不会是祁国的人？”西林脑海中立即浮现了这个可能。

　　“不能妄加断言，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赶回去，我们去买两匹快马，现在就走。”秦若神色严峻，已然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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