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重回白沢 不复如初(一)
四周连风声都静止了,空气仿佛也凝固不再流动,不远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人正在走来走去搜寻着什么。
西林屏息悄声向前探去,只见一人正站在秦若旁低头看着什么。月光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四周不再乌黑一片,照射着空地一片白亮。
虽然此人背对着西林,那背影和味道却极其熟悉,血腥和死亡的味道!
不知此人会对秦若做什么,刹那间西林一个飞步猛地扑向他。那人凭借杀手的直觉忽地回头,瞧见是西林,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双目血红,一个侧身把西林摔倒在地。
西林滚向一边,顾不得疼痛支起身子,脚下踩到了什么,是秦若当时徒手抢来的剑!
剑在月光下寒芒闪闪,眼见敌人正向她袭来,得意的轻笑带着浓烈的血腥气迎面袭来!
霎时不带任何犹豫地提剑而上!所有的事只发生在一秒,只感一股刺鼻浓稠的血腥气飞溅而来,脸庞和衣服上血迹斑斑,这感觉再熟悉不过了!
“春桃,春桃,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杀人!”西林惊声尖叫道,思绪陷在可怕的回忆里,她觉得自己要疯了!
敌人的表情定格在一脸的不可置信,双目圆瞪,张大了嘴发出了奇怪的声响,最终缓缓地颓然倒下。
血蔓延了一地,好似一朵缓缓绽放的红花,染红了裙边,染红了青草大地,西林无措茫然地倒地抱着脑袋。
秦若不知何时清醒的,沉默地望着这一切,嘶哑着唤道:“林儿,林儿,没事了,林儿!”
秦若起身想过去,拉扯到伤口每步都艰难无比,顾不得伤口淌血,双手温柔有力地环绕住西林的双肩。
西林没有焦距的双目,惨淡地望着他,带着哭泣道:“我,我没有杀人,我真的没有杀人。”
她真的太累了,只想抛开这一切,然而现实告诉她,你只要活着就必须抗下去!
霎时的慌神被秦若的呼唤拉回了现实,她胡乱地抹着脸,急促道:“秦若大哥,这么大动静很快会有其他人来的,我们赶紧走。”
秦若脸色苍白,望着她前后几秒翻天覆地的变化,内心担忧无比。西林飞快地起身,奋力拉着绑住的缰绳,一边自顾呢喃着快走快走,浓烈的血腥气让马儿都暴躁无比,不安地狂叫着。
待两人坐上了马背,西林用剩余的布条把秦若和自己绑在一起,驱马疾驰而去。
冬日的天亮得极慢,感觉已经奔跑了很久,远方的天际却依旧将明未明。
冷冽的风如刀子般刮在脸上生疼一片,时间越来越久,西林身心已经麻木了。被冻僵的双手牢牢抓紧缰绳机械地驱马奔驰,唯一的感觉便是身后和自己紧紧绑住的秦若。
秦若并未开口说话,似毫无生气般紧贴着自己一动不动,西林不敢去想他的状况,不知他们奔向何方,更不知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东方的晨曦终于在地平线上划出了淡淡的光晕。
冬日里的阳光没有太大的温度,却依旧直直射入了西林的心底,血迹斑斑,异常坚韧的脸庞在晨曦下显得光彩夺目!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铿锵有力,令人安心沉稳。闻声似有不少人马的样子,只是这声音似乎是从前方传来。
模糊不清的双目迫不及待地张望着什么,前方好多的人影交错着呈现在眼前。人群中有个格外熟悉的轮廓,西林拉紧缰绳,马蓦然人立而起,坚定含泪地注视着。
这双眼睛在晨光下闪着耀眼如宝石般的光芒,熠熠生辉,夺人心魂,观之炫目,无不动容。
那人下马狂奔而来,西林虚弱的笑容中莫名的隐忍,如同万里长征走到尽头之时,耗尽了全身气力和勇敢无畏,昏睡而去。
这一觉当真睡得天昏地暗,很多时间都在不停地做梦,有好的也有坏的。
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中总是想挣扎着醒来,却好似被拉入泥沼越陷越深。偶尔会有微亮的光袭来,伸手却从指缝间溜走了,最后又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耳边断断续续总有人声,时有时无,也听不清是谁在说话,恍惚中有人在奋力地推她。
被摇得晕晕沉沉的,使出力气大喊了一声:“走开,别碰我!”
“呼”地一声直起了身子,被褥从身上滑落却丝毫感觉不到寒意。
揉揉眼睛,一切都是旧时风景。熟悉的海棠花色罗帐,精巧的琉璃香炉,好闻的焚香味,床边的炉子里烧着炭火,整个房间暖洋洋的。
这一切远比不上那个熟悉到想痛哭的声音:“林儿,你可醒过来了。”
几月未见的恪沄憔悴了不少,风风火火地跑来,还被门榄踉跄了一步。一把上前抱住西林大哭道:“可想死我了,每天担心的我。。。”话未说完就哽咽了,西林看见她红红的眼睛,想着她必定是哭了不少次了。
恪沄捻了捻眼角,颤抖地说:“一点音讯没有,我知道这一路一定是艰难的,我最近常常在想小姐真的不该让你去的,后来探子来报锦州解除了警备,永明侯一切如常,我们就知你们一定成了。每天等啊盼的你们就是没回来,小姐差了骆恒去附近的几个县城接应你们也是没任何消息,我都要急疯了。大前日骆恒马不停蹄地赶回宫里,一看见浑身是血的你我当场整个人都懵了。”
恪沄说着又哭了起来,西林拍了拍她的背,眼眶有些湿润,强装笑道:“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那些血不是我的。”
那晚的回忆如波涛般涌来,西林想起仍有些抖索,失声大喊道:“秦若!秦若大哥怎么样了!”
拉着恪沄不停地问,恪沄被抓得疼了,安慰道:“都好都好,他呀比你还好些,虽然内伤不轻,昨日就清醒了。倒是你睡了这么多天,要不是御医说你没大碍,我当真是被你吓死了。”
西林闻言心才放下,整个人软绵绵地躺在床榻上,裸露在外的手感受到了些许寒意,方才恪沄急着奔跑进来的时候忘了关门。零星的雪花飘了进来,星星闪闪,飞扬在房内,甚是好看。
恪沄往西林眼神之处望去,自责道:“我竟忘了关门了,糊涂糊涂。”
起身便想去关门,被西林轻轻拉住了,“不冷,呼吸点新鲜空气也好,怎么,都下雪了啊?”
“恩,你们回来的那日就下了初雪,从昨日开始雪越发的大了,外头都积雪了。”
“暮影乡很少下雪,我还从没见过一片白茫的世界。”西林依旧凝视着这点点雪花,冰晶剔透,纯洁美好。
“等你好透了,就可以到外边去玩了。”恪沄笑着帮西林垫高了枕头。
西林刹那间想起了秦若说过的冰雕,自言自语道:“我也想看看冰雕。”
“冰雕?那可要等到明年二月了。”恪沄笑道,“林儿,再躺会儿吧,身子刚好不要再受寒了。”
西林却摇摇头,神色有一丝恍然,“睡得够久了,我还是起了吧,我也想去给阿晶姐姐请个安。”原想到外头走走,再去给久违的遥缨请个安。
“小姐每日晚些时候都会来看你的,这会子应该在紫露殿议事,林儿还是再躺躺吧,外头冷的紧。”恪沄阻止道,瞧着西林苍白的脸色,心就好像被绞紧了。
西林执意起身要在屋里走动走动,恪沄无奈,便给她理了理发丝,又从屋里翻出了件披风给她披上,西林认出这是之前秦若留下的。
恪沄对着披风看了很久,浅笑道:“我记得这件是秦若的吧,女孩子披着总是不大好看。改明儿我让人给你做一件斗篷,这季节披着出去暖和极了。”
从铜镜里看着自己的模样,竟发现有了少许变化。神色淡然,双眸沉淀,不知是经历的事多了还是心境变了,似是有些不一样了。
恪沄笑眯眯地望着她;“林儿长得越发好看了。”
西林未语,垂首看着双手,神色间闪过一丝恐惧,黯然道:“沄姐姐,你有杀过人吗?”
“林儿。。。”昨儿秦若一醒就告诉了他们这事,恪沄心疼不已,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的痛苦无常都发生在这样一个岁月静好的女子身上。她本以为西林会把这一切深深隐藏于心底,却没想到她一醒便提到了此事,哀伤怜悯却不知该如何劝慰地望着西林。
“我杀了两个人了,两次都事出突然,情非得已。”语气平静,神色黯然,恪沄却听出了话语中死一般的沉寂。
“林儿,这个世道不是你不杀别人,别人就不会杀你。尤其周旋在这帝王世家,很多时候你若不是先出手必定遭人暗算,我不想给你太多压力,但是很多事你必须想明白,否则以后难保平安。”
顿了片刻,索性一股脑儿地道:“秦若也很担心你,昨儿他一醒来便告诉了我们这事,他怕你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毕竟你和我不一样。。。你可以想想,那天如你不出手,你和秦若也许永远也回不来了。如果你有重要的人重要的事要做,一定会拼命留着自己的命等到那一天的,人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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