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血染白沢 芳魂已逝（一）

　　外头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阳光从浓厚的云层中探出了个角，微弱的光亮闪烁得竟有些让人晕眩。

　　婆婆不知去了何处，西林寻到了前堂上也一无所踪，视线的焦距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庙宇内四周互相交错旋转了起来，巨大的蓝鸟神像恍惚漂浮，沉沉落落竟觉得有些狰狞。

　　无力地靠在墙上，支撑自己的力气也渐渐远去，拼命呼救了声却也只是发出了沉闷的声响，周围的所有在旋转中消失殆尽。

　　黑暗迷蒙中，是谁在低吟清唱？婉转流连又凄婉哀伤。。。

　　岁月流淌中，是谁在百转千回？流连忘返又彷徨无措。。。

　　时光笔墨中，是谁在驻足停留，往昔依旧又不愿离去。。。

　　雨又落了下来，一滴一滴，一声声敲打在脸庞，敲击在胸口直至内心深处，冰凉地落在了眉间，冷至骨髓。微微睁开了眼，天地间风景依旧，却闻到一丝丝腐朽的气味。

　　坐直了身子，仍然躺在庙宇内，一双威慑严肃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西林，心中一震却发现只是蓝鸟的神像而已，被这双仿若能透穿人心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然。

　　摸了摸脸上的湿漉，原来是屋顶上破了个小洞，雨水顺着洞孔正巧落在了她脸上，胡乱地一抹，恍恍惚惚好似梦游般走出了庙宇。

　　冷风袭来清醒了许多，晕倒前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快的略过，不自觉裹了裹衣裳。外头的地面有些积水，坑坑洼洼的小水塘零落地显着，可是雨不是早停了吗？

　　看时辰也大概是晌午了，空荡荡的不见人影，不见了婆婆，不见了上香的百姓，大家都去了哪儿？西林的脚步顿住了，好熟悉的感觉，一切都安静无声，为什么这一切和那一晚如此相似！

　　手脚寒意四起，这不可能！眼睛泛红得有些生疼，这，这怎么可能呢？

　　不想证实自己的猜想，往白沢城内跑去，一路上只有她一个人！急促的步伐，沉重的呼吸声好似这天地间唯一的声响！飞溅而起的水珠在低空中骤然聚起又飞速地□□落向大地，余留一路的泪痕。

　　来个人吧，哪怕只看到一个人也好！西林内心急切地请求着，跑了一程又一程，空空如也，熟悉的风景一晃而过，温柔地想哭泣。

　　雨又开始下大了，一簇簇的草木在风雨中摇曳不止，呼呼作响，似怒吼，似哀嚎，不休不止，萋萋凉凉。

　　雨滴湿润了双目，从眼眶里一颗颗滚滚而落，仿佛一个女子哭泣着在雨中狂奔。西林并未哭泣，此刻的她只能发疯似地赶往白沢城。

　　终于白沢的北城门隐约出现在了眼帘中，一如既往，雄伟肃穆。

　　西林放慢了脚步，回首遥望了来时的道路，一望无尽，就好似她的心境，望不穿到不了。

　　也许是自己多心了，这么大的雨，谁会像她这般在雨中游荡呢？一步一步走向城门，每走一步，内心似乎都被重物敲打了一下，铿锵作响。

　　不，这不是她的多虑！城门口连侍卫的影子都没见到，一个都没有！西林的心仿佛被揪了起来，勒得她生疼，紧紧按住胸口，强迫自己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子。

　　这座往日繁华盛景又热喧腾腾的都城此刻如同死城一般，静无人烟。西林行走在空旷的长街上只觉得身心俱寒，惊恐万分。沿街的商铺乱作一团好似被人洗劫一空，摊贩上凌乱混杂，货物撒了一地，满眼狼藉，却不见半个人影。挨家挨户房屋紧闭，静悄无声。

　　西林独自走在这街道上，内心的恐惧和不安愈演愈烈，直冲撞着心房。这个景象意味着白沢城发生过巨大的变故，就好像战争一样！

　　想到此处西林后怕不已，难不成是祁国，祁国打来了？可这城中的百姓都去了哪儿？

　　如果都被抓起来了，却连官兵都未见到过？遥缨！恪沄！还有大家！西林忧心忡忡，气血一股脑地冲向了额头，奔向了沢霜宫！

　　街道的拐处，有一个人靠墙而座，西林没有看错，的确是一个人啊！西林顿时心下一松，紧绷的神经终于缓和了下来，上前拍了拍他，然而下一秒整个人因恐惧而瞪大了双目，紧紧捂住嘴动弹不得。

　　那人缓缓地倒下，已死去多时，身上几个窟窿般的洞已经凝结成了血块，双目怒睁狠狠地盯着西林。满脸的狰狞绝望，身下的血迹因雨水的冲洗一路蔓延开来，一朵一朵的血花弥漫着血腥腐烂的气息。

　　看衣着这人只是个普通百姓而已！西林不由地退后了几步，雨还在下着，无情冲刷着这具尸体。阴风袭来，更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巷子里头昏暗阴沉，层层叠叠。

　　西林踏在这宛如血池一般的土地上，一步一步，染红了鞋边，越往里头走，血腥味越浓烈，呛得嗓子一股腥甜之气。

　　巷子尽头是胡乱摆放着的尸体，一层层被人随意地叠放在一起，西林从衣服上认出这里头有遥国的侍卫也有普通的百姓。

　　残肢断臂横卧在地上，因雨水浸泡得有些发胀，截断处露出森森的白骨，这些人无一不露出惊恐万分又痛苦狰狞的表情。有些人张大了嘴巴好似临死前最后大声的呼叫，然而最终被残忍暴虐地凌弃在这阴深的巷子里头。

　　这可怕渗人的惨景映照着西林满目血红，好似恶魔降生。

　　西林扭头跑出了巷子，她死命眨着双目，只希望把这一切恐怖和血腥甩出视线，然而这个惨烈的画面犹如烙印一般深刻在她心里头。

　　她周身压抑住痛苦和满腔悲愤往沢霜宫奔去。

　　长街无尽，尸骨犹寒，鲜血流淌，残破零碎，惨乱的尸体堆满了白沢城。只有一个人在奋力往前跑去，在这一片已无生气的都城中，只有一人强忍着怒喊往前跑去，只怕自己一旦停下便会向苍天怒吼！

　　他们做错了什么！竟然会落到屠城这个绝境！

　　刺鼻的血腥气已经扰乱了神经再也无法嗅出其它的味道。此时的西林满脑子只有那群朋友，他们可在哪里？！他们可还安好？！

　　“咯吱”的推门声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西林顿住了脚步，只见品楼的大门被推开了一小条缝隙。苍白的手宛如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颤抖地推开了大门，一个熟悉的脸映入了眼帘，房依依！

　　房依依听到了外头细小的动静，胆战心惊地探了出来，她已经在这里困了三日了。从那日窗外看到大批百姓侍卫被杀，她就吓得躲在暗门里不敢出来。

　　昏昏沉沉过了三日，以为自己做了场噩梦，听到动静后探头而出，却见到西林衣着湿透带着微红站在街道上。她身后是满眼残肢碎尸，铁锈般的血气直冲胃底！

　　大声尖叫着，连连退后却被门榄绊倒在地，脸色苍白，抖个不停的双手直直指向西林，声嘶力竭。

　　西林一跃而上，摇晃着她的肩膀，紧箍着她的下巴大喊道：“房依依，你看着我，回答我你是不是有看到什么？这到底是什么人干的！你快回答我！”

　　“杀人！杀人啦！杀了好多好多人！一批又一批，我告诉你，都死了，全都死了！”

　　西林的手忽然松了开来，全都死了是什么意思？他们呢？

　　“这不可能，这白沢城内好歹还有禁卫军！怎么可能都死了！祁国完全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到来的！“西林不敢相信，绝不相信！

　　房依依神色迷离，焦距涣散，竟痴痴地笑着：“都死了，都死了，我可是亲眼看见的！”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又突然大喊道：“爹爹，爹爹，你在哪儿？为什么要把女儿关起来？”神志不清地朝着天空怒喊了几句，发丝散乱在空中，在这一片血红中看得更要让人发疯了。

　　西林上前想拉住她，不料房依依力气大得惊人，一把把西林推到在地，失神大喊着往回跑了。西林不相信，怎么可能大家都死了？这，怎么可能？

　　黑暗中，可有人听见她内心的呼唤？声声怒喊，余音阵阵，却没有人回答。

　　绝望中，可有人救她出这片苦海？字字坚决，无边等待，却没有人出现。

　　可有人把这一切重回到最初？

　　还是。。。

　　繁花落尽，落花成塚后。

　　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沢霜宫前空空如也，西林揉了揉眼睛，她可没有哭，等找到了大家就会好的！告诉她全城都死了，她都会坚信朋友们还是安好的！

　　宫内零星横卧着婢女和侍卫的尸体，有些竟然是禁卫军！一张张熟悉的脸呈现在眼前，往日里嫣然笑语，如今没了气息，一动不动。

　　西林驻足停下，一个一个把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只为记住他们最后的容颜。是的，她现在没有能力，日后哪怕是到她一生的尽头也未必能有崛起而生的一日。

　　然而，只要有一点可能，这一切她都会向祁国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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