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片芳心千万绪8
李俶半倚床头,闭眼又躺了一会儿,见珍珠睡得正熟,轻手轻脚的从她身下抽出了已经麻木的手臂,手掌来回张合寻着知觉,起身推开了木门。
这地方人烟稀少,树木茂密繁盛,放眼望去一片宁静祥和,晨风中夹杂着的田园气息,让人神清气爽。
他下去台阶的动作很是小心,可仍免不了吱嘎作响。他心里是有计划的,带珍珠来这里散心,夜宿于此并非重点,他想要的是让她一睁眼就能尝到他准备多时的心意。
自珍珠嫁给他,一晃已近十年,可他还未给她过过一个生辰,这让他一直心中存憾。前些日子他才从素瓷那儿学来了手艺,虽然离她生辰还早,可他一直想寻着机会给她露一手瞧瞧。
学做吃食这事不难,可他碍于身份不便进入膳房,只得偷偷安排素瓷、张德玉把一通用具都搬到了他书房里,用屏风愣是劈了一处出来。他也是没想过,他的书房竟会有这么一天。
舞刀弄枪他是从小惯了的,出门在外也难免遇上自己动手烤野味儿的时候,可要说正经的做一顿餐,他还是头一遭。
光是这白面和水就足够他研究半天,该什么时候放什么,放多少,用冷水还是热水,放冷水能制什么,放热的又能制什么,竟是有那么多的讲究……书里说的醒世恒言难悟,可面案前的方寸也不见得多易。
那段时日,他忙里抽闲总要练上几次,慢慢才熟了诀窍。
“陛下,需要属下帮忙吗?”风生衣见李俶从屋内出来就直奔厨房,忙上前询问。
“这你也会?”李俶问道。
风生衣会做的那些,跟他没差太多,也就野地里胡乱烤烤。
“属下……可以学。”眼下虽说不会,但是他可以现学啊。
“没你什么事儿,下去吧。”李俶摆了摆手。
他手上沾着的浮面随他的动作,散入空气,量不算大,但刚够把两人呛了嗓子。
珍珠醒来往身旁摸去,已经没了李俶的温度。她想下床去寻时,就听见李俶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的同风生衣道:“你……咳咳……咳的……小点声!……咳咳……”
风生衣憋的满脸通红:“……是……咳咳……”
可咳嗽哪里是能忍住的,两人咳嗽的不住弯腰,李俶推着风生衣到了院中,生怕毁了他刚做成形的面。
“冬郎……”珍珠将衣衫理好,重新挽了发髻,就走了出去。
李俶看珍珠过来,努力平着呼吸道:“把你吵醒了?”他咳嗽的太过厉害,嗓子有些沙哑。
“这是怎么了?”珍珠偷笑着。
李俶脸上都是面粉痕迹,一旁的风生衣衣服上没逃过。
“你怎么不多睡会儿?”李俶问道。
“睡不着了,听见你们的声音就出来看看。”
李俶扫了风生衣一眼,风生衣就立刻认错道:“是属下惊扰了娘娘休息,望娘娘恕罪。”
珍珠不能不感慨,风生衣可真不愧是他的多年心腹,一个眼神就懂了他是何意,只是这时日久了怕是李俶也会疏漏了些事情……
“不妨事,”珍珠笑道:“风大人跟了陛下也有许多年了吧?”
“是。”
珍珠看了眼李俶道:“风大人跟你也是日久,总是像今日这般不离左右,你可是都忘了帮他安排婚事了?”
“我倒是忘了,”李俶问风生衣道:“你可有心仪之人?”风生衣自幼随他左右,他倒是不记得还要给他找个佳人相配了。
“属下并无心仪之人。”
“冬郎,”珍珠拽了李俶衣袖下,“风大人总是随你左右,办着公差怎么会有机会呢……”
这一对儿主仆迟钝起来,也是一模一样。
刚想再说话,却被厨房沸水溢出帘盖的声音打段。
“朕会留心……”李俶说着,就一头扎进了厨房。
珍珠笑的灿烂,李俶显少有窘迫之态,现在却是真真的为了这饭而手忙脚乱。
方才她路过厨房时,已经看了个大概。他这是想给她看看他的厨艺了……
珍珠想过去帮忙,却被李俶命令回屋内等着,珍珠也不忍扫他的兴,在屋里等着他回来。
“来咯!”李俶吆喝着,将一大碗面条摆在她的眼前。
“这么多?”
“我们吃一碗。”李俶把凳子搬到了珍珠身侧,“本来是想等你生辰做给你吃,可离着还有几个月,提前祝生辰又多有忌讳,所以这就是碗普通的面……就叫夫妻团圆面,怎么样?”
“真是胡乱起名……”珍珠笑道:“不过你是皇上,金口玉言,您说是就是了。”
李俶把碗向珍珠面前推了推:“尝尝好吃吗?”
这面里都是他的心意,怎会不好吃呢?
珍珠连吃几口才抬起头道:“好吃。”看着李俶有些骄傲的脸,不禁闹他道:“我今日知了这美味,你以后可就跑不了了,若我想吃你可得给我做!”
“好,你想吃我到时候就是不上早朝,也给你做!”李俶勾起了唇角。
“又在胡说!”珍珠手指戳着李俶胸口。
“快些吃吧,再不吃就凉了。吃过之后我们还得溜回去呢……”李俶催促道。
“你瞧瞧你这皇上当的,跟做贼似的……”珍珠浅笑。
“你这皇后也没尽到职责,我如今只有一儿一女,以后子嗣绵延的重担可都落在你身上了,你可要为我再多添几个皇子!”李俶笑道。
他说的是玩笑话,珍珠却是听者有心。
如今和从前不同,他身为帝王,为了大唐基业无后顾之忧,他亦该再纳妃嫔,绝不能独守她一人……如今她已是正宫皇后,更不该独断专宠,昔年太宗皇帝与长孙皇后恩爱,也是雨露均沾……她不能只顾自己……
李俶是从密道将珍珠带回了紫宸殿。
珍珠不解他为何昨夜不也从这里出去,李俶却笑说是怕她日子无聊,特意寻了些新鲜乐子给她。珍珠撇嘴,她可没想过寻那种乐子。
回宫时,时辰还未过卯时,适儿同升平还都在睡梦之中。
昨日同郭暧疯玩了一个下午,乳娘说适儿回殿之后,累的倒头就睡,睡着之后还一直念叨着,下次定要再一起玩耍。
“陛下!娘娘!你们可算回来了!小奴寅时就如常在这儿侯着,可等了许久也不见陛下召唤,小奴急得呀!多亏了严明大人过来这边,小奴才算安心……”见他二人回来,张德玉激动的就快哭了。
李俶戏谑道:“看来以后朕这行程,还得时时向你报备了?”
张德玉吓得赶紧赔罪:“陛下!您知道小奴不是这个意思,小奴就是……就是怕这万一有什么事儿,小奴都帮不上忙……”
“能有什么事儿?”李俶放下到了嘴边的茶:“你这一天,比朕看上去都要忙上三分,你到底有什么可忙的?”
张德玉委屈回禀:“陛下……到这月份,可不就是忙着给您……”
李俶手中茶杯突然一滑,“啪”地碎裂在地。他面露惊讶地对珍珠道:“我手没拿稳,没吓到你吧?”
珍珠摇了摇头。
张德玉倒是真惊到了,一边询问着李俶有没有烫到,一边吩咐几名宫人上前收拾干净。
李俶若无其事地把珍珠的茶杯拿过品啜,直说珍珠这杯比自己打了的那杯好喝。
珍珠瞄了李俶一眼,看来……他是早就心里有谱,却有意瞒她。
但怕是他不知道的是,早在几日前李泌就曾主动求见过她,当时她未见人都猜出了一二。
李泌求见她,要么是以为李俶不纳后妃是因她善妒,此番是来进行劝服;要么是为了让她以中宫威仪,出面替李俶做主选妃。
其实,她早就有此打算,只是一直不知该如何同李俶说明,毕竟这朝中的事定是瞒不住他的。
现在看来,李俶是按着礼制,同意了众良家子入宫采选的,但他一直没同她提起此事,还有意瞒着,那就定是在变着法算计怎么打发掉了。
“冬郎……”珍珠摸着新奉上的稍有烫手的茶盏,同李俶道:“之前提过的风大人的婚事,你可得上心些,你自己身边的亲信你不做主,谁还敢做主。”
李俶思量着道:“可我同女眷接触机会总归甚少,这事怕是要让你费心了。”
“我会留心的……”珍珠低头沉默了一阵,“冬郎呢?”
李俶一愣:“我怎么?”
珍珠抬头一笑:“冬郎喜欢什么样的?”
李俶眉头皱起:“你这话是?”
“风大人的婚事要紧,陛下选妃亦很重要,这两件事,若冬郎信得过我,就由我一并办了吧。”
“你可是误会了什么?”李俶忽的紧张起来。
“我没有误会,”珍珠轻搭上李俶已握成拳的手:“你选妃这事早晚都要交到我这儿,倒不如一开始就……”
见她已经知晓此事,李俶着急解释道:“你说这话可是气话?我并非有意瞒你……我是想着尽早打发掉他们,分发给各皇室姻亲都好,只是没想到还是让你知道了……”
他神情紧张,珍珠却笑了笑:“我怎么会生气呢?你身为帝王,选妃……是应当的,冬郎今日不也说了自己子嗣单薄吗?”
“我子嗣单薄可我们也有适儿了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李俶不安道。
“可……冬郎,我虽是不愿这么想,但你可有考虑过,若只有适儿一人,如果他有意外发生,这大唐的百年基业,冬郎要怎么办?”
皇家之所以禁忌专宠,就是怕子嗣延绵不够繁盛,不足以稳固江山,眼下他面临的不正是如此。
“珍珠……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怎么会只有适儿一人呢?”
珍珠却摇了摇头:“以我一己之力,恐怕是难以做到了……冬郎也知我之前一场大病,等我养好身子,时日怕是且长……”
“你这是又要执意而为了?”李俶脸色阴沉:“你是不是忘了当年的事了?忘了因着纳妾一事,害得你我分散多年?如今你竟还会有这种打算!”说完又觉过了,深吸了口气,耐心道:“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从回纥回来以后,你病好了以后,我们过的不是很快活吗?为何还要别人……”
“当年确是被迫,可靖瑶也确实帮到了冬郎,帮你成了我永远都做不到的事……”珍珠叹了口气:“说到独孤靖瑶……妹妹总在外漂泊也不是个办法,冬郎是否该及早……”
“够了!”李俶气急,一把将珍珠的手推开道:“你这次是不是,又是即便我不同意,你也要逼着我同意?好啊……既然你想主持,那选妃之事就由你主持!现下四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的位置不是都空着吗?你就通通做主了罢!”
李俶起身就走,临出殿外背身对珍珠道:“你不是不想与我同住紫宸殿吗?那你就住去清宁宫吧,你不总想遵循礼制吗?你就在那好好想想该怎么同自己夫君说话!该怎么恪守妇道罢!”
珍珠看着李俶拂袖而去背影,叹气摇头,就知道会是这般结果,他但凡同她置气总是这般模样。
给他纳妃怎会是她的本心呢?
违背他意她也是不愿,可是哪有两全之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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