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坦诚
隋玉生病,自然没有去太夫人的春晖堂请安。
贺氏独自过去,愤愤而归,
“那只小猫,竟然是你四弟弟的杰作!”
原来许存驹昨日在院子里跟几个小厮玩耍,遇到一只大猫,想要捉拿却没有捉到,有个小厮就出了坏主意,将那只大猫下的幼崽捉来一只,折断了腿扔到浮桥上,引大猫出来。
可小猫扔上去之后,迟迟不见大猫出现,天气寒冷,许存驹他们哪里肯久等,很快一哄而散了。
“驹哥儿实在太顽劣了。这次连太夫人也生了气,查明此事后,今早当着众人的面,将你二伯母狠狠训斥了一番。又命人将那个出主意的小厮打了二十板子,开革出去。连同你大伯母都挨骂了呢,说她管家不慎,金蕊湖上木板年久失修也未察觉,让责令花园负责修缮的管事赶紧检查。”
隋玉睫毛低垂,真的是这么简单吗?
那些男孩走后过了一个多时辰,母猫为何迟迟不见,小猫儿一直在浮桥上等待着自己。
还有偏偏小猫儿身前的那一块浮桥木板年久失修,铁钉松动。
自己刚落水,德哥儿就经过那里……
许存驹顽劣不堪、只知闯祸,而许崇德却见义勇为、下水救人,两个同样大小的男孩,高下立判啊!
哈,隋玉嘲讽地一笑,不再多想。
几天的休养之后,隋玉身体终于痊愈。
这一日清早,跟着贺氏再一次踏上前往春晖堂的路上。
经过浮桥,发现桥上木板已经焕然一新,显然是重新安装加固过了。
望着碧波漾漾的湖水,隋玉不禁想到,不知那小猫儿现在如何了,断了腿又落进水里,只怕生机渺茫啊!
来到春晖堂,正碰上寇氏带着许静珍几个姐妹过来。
贺氏和寇氏谈了几句家事。
许静珠凑过来招呼。
隋玉笑道:“还忘了谢过三姐姐,樱桃酥味道儿真好。听说你时常在大厨房跟着厨娘学手艺,看来功夫真没有白花。”
许静珠笑道:“你喜欢吃改天再做给你啊!我还怕太甜腻的口味你不喜欢呢。”
众人谈笑着进了内堂。
发现王氏已经来了,与许纯芳正陪着太夫人说话。
而在座的竟然还有四夫人杜氏。隋玉这才想起,转眼已经又是十一月初一了。
四夫人杜氏因为身体孱弱,太夫人体谅这一点,便免了她的请安,每月只在初一过来一趟表表孝心即可。
也许是上次受了训斥的关系,这几天王氏来得格外早,奉承服侍甚为周到。
众人进屋,请安过后。太夫人目光落在隋玉身上:“三丫头身子可是好了?”
“多谢祖母关心,孙女的身体已经痊愈了。”隋玉连忙行礼道,
“那就好,只是日后要记得,万事小心,切勿轻涉险地,你爹娘就你一根儿独苗儿,哪里经得起折腾。”
隋玉心里一动,告罪道:“这几天让祖母挂心了,都是孙女的不是。”
太夫人点点头,转头望向寇氏:“德哥儿这两天病情如何了?”
“母亲不用担忧,德哥儿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只是他姨娘不放心,还拘着他在家里,不肯让他出门吹风。”
“多养两日也好,孩子都是爹娘生的,养在身边,哪个不怜惜。她也只生了这一个儿子,怜惜疼爱也是常理。”太夫人点点头。
“如今年纪大了,也别无所求,只想着一家人和和美美,安安稳稳就比什么都强,尤其是孩子们,千万别出事情。”
“难得今日你们都在,我也不怕你们嫌我唠叨,多说几乎。等你们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一家人最要紧的是齐齐整整,爵位家产这些,终究还是外物,虽然重要,但终究比不上全家人和乐安宁……”一边说着,她目光落在贺氏身上。
贺氏全无反应。
寇氏接口道:“母亲不必担忧,儿孙自有儿孙福。德哥儿也罢,驹哥儿也罢,咱家的男孩子,学业上,哪个不是顶好的。便是三弟妹和四弟妹膝下,虽然没有哥儿,但玉丫头和慧丫头都是如花似玉的,谁不羡慕。”
贺氏终于反应过来,思虑转过,立时笑道:“大嫂太过奖了。我还羡慕大嫂和二嫂膝下儿女双全,个个聪慧伶俐呢。”
寇氏目光闪烁,“这么羡慕,要不过继一个给你?”
终于有人将这件事情提出来了!瞬间堂内一片安静。
隋玉目光扫过,王氏脸色又气又急,许静珍姐妹几个都竖起了耳朵,而许静珠更是两眼发亮。
只因为寇氏那句话。
要不过继一个给你?
这明摆着是要过继寇氏的儿子了!王氏额头青筋暴起,都怪那作死的小厮,拉拢儿子弄什么猫儿狗儿。还有寇氏,竟然趁人之危!亏得自己之前以为她对这个爵位没有贪心呢。
王氏心中的翻涌无人理会。
寇氏和贺氏两两相望,眼神明亮,念头通达。
贺氏笑道:“大嫂说笑了,我膝下有玉姐儿一个就够了,何必再贪求呢。刚才母亲也说了,孩子都是爹娘生的,养在身边,哪个不怜惜。我怎么能夺人所爱呢。应衡生前,也曾说不求香火供奉,子嗣传承,只求家宅和睦便好。再说,内子的爵位又无法承袭,真过继了孩子,没了父亲教导,岂不是害了孩子吗?”
最后一句话石破天惊!
王氏、许静珠几人都愣住了。
寇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三弟妹真是通达之人,倒是我多事了。”
贺氏连忙道:“大嫂也是为了我考虑,我在此谢过了。”
太夫人点头赞许:“老三家的是个明理之人,当初应衡将全部家产捐助,是为了北疆兵马,是为了国家大事,难道是为了换取什么爵位不成?正是因为考虑到这样毫无私心的大义,圣上亲自下旨封赏,赐下了爵位诰命,更给三丫头县君殊荣。天恩浩荡,然也有度,咱们这样的人家,世沐皇恩,不可再贪求更多。”
一锤定音。
贺氏松了一口气。从春晖堂离开,她整个人都明快了不少。女儿痊愈了,事情说清了。她只觉天高云淡,豁然清朗。
而隋玉也在想。太夫人比自己想的还要睿智,只怕她早已经看透了这一切,之前因为王氏几个只是暗搓搓较劲儿,她懒得去管。而这次自己落水事件,无论背后有没有更深的谋划,自己和德哥儿大病一场,都已经影响到家中的宁静了,所以太夫人才会在今天出言点醒,快刀斩乱麻,将事情从根源上断绝。
她目光落在远处的许静珠身上。
从春晖堂出来,她失魂落魄,自己从她面前走过也没有注意到。
隋玉摇摇头,算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想到这里,她心中满是轻快,加快脚步跟上贺氏。
春晖堂内一番话,受到震动的不仅是许静珠这些对爵位充满渴望的人。连带着许静珍几个都有些意外。
出了门,许静珍和许静璎姐妹结伴而行,许静珍感叹:“三叔母真是有决心。”
许静璎撇撇嘴:“四叔母不也一样过来了吗?”
那不一样,四叔母又没有诰命,就算她想要过继,只怕也没人愿意去给她当儿子好吧。这些话许静珍当然不会说出来,只笑道:“四叔母性情好静,大多数孩子只怕受不了那样的日子。”
许静璎一想,杜氏整日里枯木疙瘩一般,只知礼佛念经,要让自己去过那种活死人的日子,还不活活憋死。“这么说来,她不肯过继,也算是积德了。”
两人一路说笑着,穿过垂花门,许静珍脚下一顿。
前面,一个身影正站在花丛里,扶着一棵树,肥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你在这里干什么?”许静璎皱起眉头,
许静珠猛地转过头,“啊!四妹妹。”一脸被惊吓到的样子。
许静珍不免惊讶,她刚刚看到许静珠背影颤抖,还以为她躲在这里哭泣呢,正觉得丢人。没想到转过身来,许静珠脸上并无泪珠,只有满脸惊恐,像是听到了什么惊悚的消息。
放眼望去,许静珠前面,是一处凉亭,一个窈窕精致的身影正缓步离去。
是四夫人杜氏,带着许幼慧,两人一边说着话,下了凉亭台阶。
也许是听到身后的声音,杜氏微微偏头,水光般微妙地的眼神扫过身后三人,没有招呼,便渐行渐远了。
“你在干什么?”许静璎声音略大。这些日子因为许静珠整日里缠着隋玉,她与许静珠的情分淡薄了不少。
虽然她性情天真莽撞,但想到今日母亲提起的过继,贺氏的拒绝,再回想起之前日子里许静珠对隋玉的刻意讨好,还有德哥儿时不时跟着许静珠在贺氏母女面前晃荡,她自然明白了。
此时看向许静珠的眼神充满了厌烦。尤其看着许静珠因为惊恐一抖一抖的肥肉。
许静珠定下心神,笑道:“四妹妹,我只是想回房里去,走到这里凑巧碰见四叔母在和六妹妹说话。不知是否应该打扰,才停了脚步。”
一边说着,她走到许静璎身边,如往昔一样想要拉住她的手。
许静璎却后退一步,挽上许静珍的胳膊,笑道:“大姐姐,咱们回去吧,母亲刚才还说个咱们留了糖蒸酥酪呢。”
一边说着,两姐妹手挽手,往正堂走去。
留在后面的许静珠还抬着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空落落的园子里,她久久站立不动。
不知不觉,天上零星飘散起雨滴,细雨朦胧,如泣如诉。
便如园中孤独之人的心情。
原来,自己终究是白白忙碌一场。
许静珍、许静璎姐妹,她们其实早就在看笑话了吧。还有许隋玉,早就打定了不过继的主意,却还安然享受着自己的奉承,凭什么!
她用力撕扯着手中的锦帕,浑然未觉身上的雨滴。只因心中的寒冷和伤痛,比这凄风冷雨更甚。
“姐姐,姐姐!”直到呼唤声传来,许静珠猛地惊醒过来。
是年幼的许崇德正向这边跑过来,乌黑的发梢上滴答着水珠。
许静珠这才意识到下雨了,她连忙拉着弟弟来到亭子里,然后拿出锦帕给弟弟擦拭,一边抱怨道:“天上下着雨呢,你怎么出来了?万一再着凉怎么办?姨娘也不看着你。”
“姐姐你还说我呢,下雨了怎么还傻傻站在园子里。你看你衣服都湿了。”许崇德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姐姐。
突然,他抱住她的头颅,低声道:“姐姐,你别难过,爵位什么的,没有就没有呗。”
许静珠动作僵住了,抬头惊讶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想要为亲弟弟谋取爵位一事,她与生母柳姨娘商议过多次,但许崇德是一直瞒着的,因为弟弟太年幼。
包括上次许崇德下水救援隋玉,虽然是她布局,将许存驹玩弄到半死的小猫儿藏起,在隋玉路过时候放到桥上,又故意将那里的木板松动。但整个行动步骤,她并没有告诉德哥儿,只在事前将弟弟刻意引到湖边。
只因她明白,弟弟心善,见到有人落水,必然会施救。如此顺其自然,才不会引人疑窦。没想到弟弟竟然知道了。
许崇德低声道:“前天你和姨娘小声商议,我还没睡着,都听见了。”
他又道,“刚刚姨娘听说了三叔母拒绝过继的事情,正躲在房里掉眼泪呢。我不知道怎么劝,才偷偷跑出来找你。姐姐,你回去跟姨娘说一说,咱们是庶出的,爵位本来就没有,不能过继也不算什么啊。”
许静珠沉默不语。
许崇德拉着她的手,摇晃着,继续道:“将来我好好读书,一定能考取功名。学堂里上个月先生还夸我读书好呢。”
许静珠终于忍耐不住,
“你以为这么简单吗?天下间成千上万的读书人,而得以高中的,三年才不过那一二百人,多少人皓首穷经,一辈子苦读不缀,都难以出头,或者是直到五六十岁,才能中个秀才。”
许崇德不以为然,“没有那么难吧,大哥哥不是十七岁那年就中举人了。”
许静珠苦笑了:“你知道大哥哥当年母亲为他请了多少名师指点,才在少年时候得中举人?”
“每一次新科进士跨马游街,你可曾看过,其中有几个是少年人?”
“就算中了举人、进士,若无银钱打点,无后台照应,一辈子在边境清苦县府熬着的有多少?便是大哥哥这样的少年英才,不也离家而去,到地方上打拼资历。幸而大哥哥有家族照应,如今在江南富庶之地为官……”
名师教导,大儒指点,这样的好事寇氏是绝不会放在庶子身上的,甚至在儿子考中外放之后,连族学里的师长都换了。如今族学里的,不过是两个只知一味儿读死书的腐儒在任教,说到因材施教,只怕还不如女学。自己弟弟想要出头,何其艰难!
似乎是被许静珠描述的未来吓住了,许崇德喃喃道:“这么难啊!”他转念想到:“没关系,姐姐,将来就算考不中,我分家出去,也可以继续苦读,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学三叔父那样,转道经商,不也一样富裕。”
许崇德像是发现了新宝藏一般,眼前发亮,“一边读书,一边经商,这样正好。将来姐姐你和姨娘也不用再为月钱拖欠不够用烦恼了。”
“你以为三叔父那样日进斗金,是容易的事情吗?”许静珠冷笑一声,“还有分家!哈哈,家中哪里还有余财可分,家产,哈哈,你以为将来分家,能分给你什么家产吗?家中已经……”话说到这里,许静珠忽然顿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许崇德明亮惊讶的双眼,一切话语都戛然而止。
自己怎么了?连这些事情都要脱口而出了。
她心下大为懊悔,一时情绪失控,竟然发泄到弟弟身上了。
她连忙蹲下,抱住许崇德:“是姐姐失言了,那些不过都是俗人,德哥儿你天赋过人,聪慧伶俐,父亲和先生都夸赞的,将来一定能高中。你好好读书,什么都不用烦恼,有姐姐在呢。”
许崇德懵懂地点点头,坚定地说道:“我一定努力,为了姐姐你,还有姨娘。不管是读书,还是经商,我一定能成功的。”
许静珠抱紧了弟弟,忽然感觉眼眶发热。
读书高中,经商发财,就算弟弟天赋过人,无论哪一样能成功,都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了。而她议亲,就在这几年了。
家中的状况究竟如何,这几年通过蛛丝马迹,她早已发现。
时常克扣的月钱,每日里看似光鲜却并不实用的四季衣裳,甚至偶然一次她跟着许静璎进库房找东西,她偷偷翻了翻大夫人的嫁妆,那空荡荡的首饰匣子让她胆颤心惊。
有小丫头们私底下抱怨,是管事偷偷克扣,中饱私囊了。甚至王氏也在私底下议论,认为寇氏拿去外面放印子钱了?
但她知道,家里是真的没钱了!
钱终究去了哪里?这个不是她能够知道的,她只清楚一件事情,将来她议亲,出嫁,绝没有什么好亲事在等着。
连嫡亲的大姐姐都拿不出一份体面的嫁妆来,更何况自己这个无足轻重的庶女呢。
无论如何,那个爵位,一定要到手。
不仅为了弟弟的前途,更为了大夫人将来为自己议亲的时候慎重几分,还有在许隋玉和贺氏那边看到过的满目珠光宝气。
这样想着,许静珠眼眸中寒意渐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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