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王庸篇
“往冰城的!”
“还有没有没上车的?走了!走了啊!再不上可不等了!”
售票员扯着嗓子喊,声音被寒风削去半截,剩下的在空中打着旋。
陈峰背着背囊快步跑来,踩着薄冰上了大巴。
车里的空座已经不多。
他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
背囊搁在腿上,拉链头磕着铁扶手,发出一声轻响。
车窗外,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原来,王庸因为长期操劳军事学院,致使最近身体有些抱恙。
上面安排陈峰前往冰城军事学院,替王庸检查并治疗。
因为,陈峰对王庸身体情况最为熟悉,且他是国内顶尖医生。
由他前去再合适不过。
故陈峰将燕京的事托付给二小后,坐上了前往冰城的火车。
却因,喜都至冰城段的火车路线发生故障。
不得不转乘大巴前往冰城。
....
大巴缓缓发动。
柴油机在寒风中突突作响,车身跟着抖了几下,才不情不愿的挪动起来。
陈峰把背囊往身边挪了挪,目光无意间扫过前排。
一名中年男人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四十出头的样子,眉眼沉稳,眉骨和颧骨投下淡淡的阴影。
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是在颠簸的车座上,那腰板也没塌下去半分。
一身洗得发白的棉大衣,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叫梁喜岳,原抗美援朝后勤连长,常年带队驻守清川江等运输命脉。
敌机日夜轰炸,铁路反复被炸。
他带兵整月泡在冰水淤泥里,抢修铁轨、搭建浮桥、抢通运输干线。
经年累月的冰水浸泡、潮湿泥泞、战时无法及时清创换药。
让他落下了重度浸渍性皮炎。
胯间、大腿内侧皮肤常年溃烂、结痂、反复撕裂。
每逢严寒大雪、患处便刺痛灼痒、大面积破溃,苦不堪言。
部队心疼他,强行批下长假,勒令他返乡探亲,静养调理。
梁喜岳无奈服从命令,踏上归途。
陈峰盯着那张侧脸看了两息。
有些眼熟。
可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轻轻摇了摇头,收回目光,靠着车窗闭上眼睛。
....
大巴驶出喜都城区,路两旁渐渐没了人烟。
林海被积雪压着,白茫茫一片,枝丫上挂着冰凌,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
路面覆着一层硬冰,车轮碾过去,时不时微微打滑。
司机紧握方向盘,车速压得很慢。
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响。
满车乘客缩着脖子,有人把棉帽往下拽了拽,有人把大衣裹得更紧。
陈峰睁开眼,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白雾。
前排有个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裹在小棉被里,只露出一张小脸,被风吹的微微发红。
女人不停用手掖着被角,嘴里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歌谣。
突然,车里有人喊了一声。
“啥味儿?”
紧接着,一股焦糊味从车厢中部弥漫开来。
陈峰扭头看去,一名靠过道的汉子正低头翻着脚边的布包。
布包口敞着,里面露出红纸包裹的一挂鞭炮。
导火索不知什么时候被余温引燃,正滋滋冒着火星。
“着了着了!”那汉子一声惊叫。
手一抖,整挂鞭炮从包里滑出来,散落在过道上。
噼里啪啦的骤然炸开。
细碎的火星四处乱蹦,每炸开一颗,都带起一小团呛人的硝烟。
浓烟瞬间弥漫狭小的车厢。
乘客们尖叫着往两边挤,有人踩了别人的脚,有人撞翻了行李。
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
“别乱!都别乱!”陈峰边大声喊,边朝火源方向快步挤过去。
可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梁喜岳已经大步冲到起火处,弯腰,徒手按压散落的鞭炮。
每按一下,都有鞭炮在他掌下炸开。
火星溅在他手背上。
他像没感觉似的,把燃烧的鞭炮往脚下拢,用力碾灭。
“都往后退!别挤!”他头也不回的喊,声音沉稳,像在阵地上发号施令。
“开窗!把烟排出去!靠窗的人把窗户拉开!”
陈峰已经赶到梁喜岳身边。
抬脚把散到座位底下的鞭炮踢出来,跟着踩灭。
一人负责明处的鞭炮,一人负责暗处的鞭炮,两人配合得相当默契。
车厢里的烟渐渐淡了,尖叫声也慢慢平息下来。
司机把车靠边停稳,从驾驶座上跑过来问情况。
“咋样了!咋样了!”
见火已经灭了,顿时长出一口气,擦了把额头的汗。
“没事了,没事了。”梁喜岳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众人摆摆手。
有人递过水壶。
他接过来浇了浇手背,水顺着指缝淌下去,带着一点血丝。
“这位同志,对不住啊!”那带鞭炮的汉子连声道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这鞭炮是买来回家结婚用的,没...没想到...它竟然炸了!”
“实...实在对不住啊!”
“没事,下次注意些就好。”梁喜岳摆摆手。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那汉子再次致歉。
其余人纷纷向梁喜岳和陈峰道谢:
“谢谢两位同志,若不是你们,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是啊!谢谢!谢谢!”
“....”
梁喜岳摇头:“不用客气,大家没事就好。”
陈峰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
陈峰看着梁喜岳手背上被火星烫出的几处红点。
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盒药膏递过去:“擦擦。”
梁喜岳接过看了看,问:“你还随身带这个?”
“有这个习惯。”陈峰解释。
梁喜岳点点头,把药膏往手背上抹了抹:“谢谢。”
“你是军人吧?”陈峰看着梁喜岳:
“你方才的样子干净利落,我只在军人身上见过。”
“过奖了。”梁喜岳把药膏盖好递还回去:“没错,当兵的。”
“你也是?”
陈峰点头伸手:“我叫陈峰。”
“梁喜岳。”梁喜岳同样伸出手。
察觉到陈峰掌心粗粝,虎口和指腹上全是厚茧之后。
心中莫名多了一丝亲切。
陈峰握着他的手,心里想着:梁喜岳...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他盯着对方的脸看了两息,试图从记忆里翻出什么,可却没有找到。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陈峰忍不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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