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失望
话音未落，几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已经挤开房门，一窝蜂冲进房里。
苏氏见状，脸色一沉，春杏、荷叶几个丫头连忙走到卢二娘、卢雪瑛和卢宝珠身前，把她们挡得严严实实的。
那几个妇人也不晓得客气，上前便直盯着头戴同心钗的卢二娘看。
把她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打量了一回又一回。
徐太太连忙上前拦阻，妇人们嘻嘻哈哈，不当回事。
一个婆子指着卢二娘道：“这就是桐哥儿媳妇了，生得真好。”
她离姐妹几个站得近，说话间唾沫星子直飞，差点洒到春杏的脸上去。
另一个年轻媳妇道：“姐儿穿的什么衣裳？可真好看。”
说着挤到人前，伸出一只粗黑巴掌，大大咧咧在卢二娘身上摸了一把，赞叹道，“这是啥料子，又滑又细，得值不少钱罢？”
卢二娘眼眸低垂，强自镇定。
卢宝珠本来是一副冰山脸，现下则是怒火高涨，变成一张火山脸了。
苏氏则淡淡地瞥了徐太太一眼。
徐太太见娘家妯娌们粗俗不堪，又气又愧，登时紫涨了脸皮，连声“唉哟”，好说歹说，将一家子妯娌赶出房去。
等那些妇人走了，徐太太连忙做小伏低，给苏氏赔不是。
苏氏拿捏了徐太太几句，倒也没说什么重话。
徐太太千恩万谢，到了外边院子，立即变了脸色，朝妯娌们道：“嫂子们，小娘子面皮薄，又是头一回来家里。她们家规矩多，又不是咱们家里的丫头，扛摔经打，好歹看在我的面子上，消停些罢。”
刚才发言的婆子搓着手笑道：“我晓得他们有钱人家讲究多，这不是稀罕桐哥儿媳妇么，心里高兴，就忘了规矩。”
另一人道：“你看那几个小娘子，个个生得雪白娇嫩，就是比咱们家的丫头好看标致。”
一个年轻媳妇笑道：“那是当然，咱们家丫头喂猪、砍柴样样都要干，财主老爷家的小姐从不出门，日日都在房里娇养着，晒不到日头，吹不着冷风，吃饭都有丫头帮着拿筷子，可不就养得灵醒么！”
一个老成些的张口骂刚刚那个摸卢二娘衣裳的媳妇，“又不是没见过好东西，看人家穿得体面，就上手去摸，当着一屋子人的面，丢的还不是我们这几家的脸面！也不先看看你那只巴掌，黑漆麻乌的，上茅房的时候洗过没有？”
年轻媳妇被长辈当众教训，不敢分辩，气呼呼哼了一声，朝天翻了个白眼，顺着墙根悄悄溜了。
一时又议论起卢二娘身上穿的衣裳布料，颈项上戴的金项圈，头上戴的银簪子、珍珠串子，末了连声啧啧道：“今日总算开了一回眼界，家去跟村里人说起来，咱们也是见过千金小姐的。”
一时又都羡慕徐太太好运，嫁了个主簿，儿子年纪轻轻高中秀才，如今又攀上卢家这门好亲事。
卢二娘听着屋外的哄堂大笑，默然不语。
苏氏趁徐英出去帮着待客，压低声音对卢二娘道：“徐家虽然清高，但徐太太娘家都是乡下人。村人粗鲁，不懂规矩，言语粗俗，不过心地不坏。大家不住在一处，以后不会常打交道，也就逢年过节时混个脸熟罢了。你只管客客气气的，不必和她们亲近，当然，也不能刻意怠慢。”
卢二娘神色一僵，乖巧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满是愁苦，犹如吞了一口黄连：大嫂子徐氏常常把徐家挂在嘴边，左一句书香门第，右一句读书人家，总嫌卢家满是铜臭，仿佛徐家比他们卢家好上千倍百倍似的，没想到徐家也不过如此。
还有院外那一堆言语粗俗的村妇妯娌，以后她嫁入徐家，肯定得和徐家亲戚来往，万一她们三五不时上门打秋风，该怎么应对？
一时不由得有些埋怨卢老爷和苏氏，这门亲事，真的有太太说的那么好吗？
难不成太太记恨她抢了三妹妹的风头，故意装腔作势，好引姨娘上钩？
看一眼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吃凉粉的卢雪瑛，卢二娘又摇了摇头，掩下心中的怀疑：徐桐原是太太为三妹妹定下的，太太把三妹妹当成眼珠子一样疼爱，如果不是真心满意徐家，当初就不会替三妹妹应下这门亲。
卢雪瑛拨弄着碗里仅剩的一块凉粉，把二姐姐的情状全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叹息一声：徐家这门亲事，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见着徐桐已经高中秀才，偏偏二姐姐又不满意了。
卢老爷爱重读书人，从上一代开始，卢家女儿嫁的无一例外全都是读书人家。可卢家只是商户出身，才富了一代而已，家境富裕的读书人家，不缺钱钞，怎么可能看得上卢家这门亲？就算攀亲嫁过去了，女儿家还没进门，已经矮了婆家妯娌一头，以后怎么在婆家站稳脚跟？
卢老爷虽然一心巴望着改换门庭，但也不至于狠心把卢家女儿强塞进大户人家受磋磨。
所以，卢家女儿，通常都会低嫁给清贫的读书门第，男方家有才，女方家有财，正好天生一对，平起平坐。
以徐桐的过人资质，县里不知有多少人家上赶着想和徐家结亲，卢家倚仗的，不就是比徐家富裕么！
卢二娘深居内院，只见过卢家富贵，银姐又眼皮子浅，一门心思只想让她高嫁，母女俩都以为徐家和卢家一样，深宅大院，仆从如云。
其实徐家不穷，县里有宅院，乡下有田地，徐太太、徐英在内院有婆子、丫头伺候，徐主簿、徐桐出入有车夫、小厮使唤，绝对算是一户殷实之家。
但徐家的种种，和卢二娘想象中的归宿比起来，还是差得有点远。
是夜，女眷们回到卢府，卢二娘脱了外面穿的大衣裳，卸下头上簪环，一言不发，径直回房去了。
苏氏笑着摇摇头，朝卢雪瑛道：“我算是仁至义尽了，好的坏的，全都给她看了，让她心里有个底。其实说起来，徐家这门亲，已经算好了，高门大户看不上咱们家，那看得上的，大多是不成器的庶子，银姐又瞧不上。”
卢雪瑛明白母亲的话外之意，连忙道：“娘，你放心，姑妈家什么景况，我心里明白。”
徐桐小小年纪就中了秀才，而杨嘉平因为户籍之事蹉跎岁月，家中又困窘，卢府的下人最近常常拿他们二人作比较，然后同情三小姐命苦：因为一双大脚，只能随便将就。
苏氏怕卢雪瑛听多了闲话，会嫌弃杨家穷苦，以后说出什么糊涂话，让人传出去，给杨嘉平听到，那就不美了。
十几岁的少年儿郎，最受不了别人的轻视欺辱，尤其这人还是他未过门的媳妇。
闹得不好，那就是一辈子的心结。
见卢雪瑛说得认真，晓得她知道轻重，苏氏心下宽慰，点了点头。
卢雪瑛等了半天，看苏氏没别的话交待，转身正要走，苏氏忽然想起什么，骤然喊一声：
“三娘！”
卢雪瑛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娘？”
苏氏挥退房里的下人，只留下金蟾，“三娘，你记住了，以后不管二娘和桐哥儿怎么样，都和你没关系。桐哥儿是你的二姐夫，仅此而已。”
卢雪瑛乖巧地应一声：“娘，我都晓得。”
说起来，徐桐、卢二娘和她，真不知道到底谁是躺着中枪的那一个。
原本卢二娘是最无辜的，等卢二娘和徐桐定亲，事情就愈发尴尬了——明明姐妹俩没为一个外人互撕，结果撕没撕都一个样。
都怪卢老爷，那么喜欢徐桐，干脆把徐桐娶进家里守着好了！
等卢雪瑛走远，金蟾拿起一把棕榈蒲扇，给苏氏扇风：“太太听见谁说什么了？”
苏氏揉揉眉心，“这都两三年了，他们各自定了亲，以前的事提起来也没什么，当个笑话听就是了。可我今天在徐家看到桐哥儿那个眼神，总觉得心里不大舒坦，老爷一门心思对女婿好，做事没有个章法，只怕过犹不及呐！”
少年人心思敏感，徐桐又年少有才，未免有些孤傲，卢家一味捧着他，莫要捧出一个仇人来啊！
金蟾向来急苏氏之所急，闻言立即跟着发愁：“那怎么办？太太要不劝劝老爷？”
“能劝得动的话，我早劝了。”苏氏苦笑一声：“算了，我要是说多了，老爷不高兴不说，银姐和二娘又得疑心我使坏。桐哥儿怎么说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不至于就怎么样，过个两三年就好了。”
卢家女眷在徐家吃了一顿酒饭。
第二天一大早，银姐就细细盘问卢二娘，徐家太太待她和不和气？小姑子徐英好不好相处？
卢二娘低着头，满脸娇羞，一句话都不肯说。
丫头荷叶在一旁，一字一句代卢二娘回答。
银姐已经见过徐家的同心钗，知道徐太太很满意卢二娘，没再多问。
荷叶见银姐满脸喜色，看一眼卢二娘，吞吞吐吐道：“不是我多嘴，那徐家太太的亲戚，实在是让人眼界大开。”
说罢，把那几个村妇摸卢二娘衣裳的事，细细说了。
银姐浑不在意：“你们小孩子家，成天在里头，自然不晓得外边三教九流，什么路数的人都有。皇帝家都有草鞋亲呢！何况徐家？就是咱们家，在乡下老宅里住着，什么样的亲戚没见过？几个穷亲戚罢了，又不是嫡亲兄弟姊妹，理他们做什么？”
卢二娘咬着唇儿，想说什么，樱桃小嘴微微一张，吐出半声呢喃，又咽回去了。
荷叶见状，明白小姐不好意思开口，给旁人使了个眼色，等房里的小丫头们都出去了，连忙一个转身，凑到银姐耳边：“徐家小姐的屋子什么摆设都没有，光秃秃的螺柜桌案，连蚊帐都是旧的，别说比不上小姐们，连我们丫头平时穿的衣裳，使的家伙事，都比她的好上几分。”
银姐将信将疑，想了想，笑道：“徐英是他们家太太抱养的，又不是他们徐家亲生姑娘，哪里比得上咱们二娘尊贵？”
荷叶急得直跺脚：“姨娘，我们可都看得真真的，就您还蒙在鼓里呢！徐家哪里是什么书香门第，分明是家不入流的破落户！也不晓得太太到底安的什么心，怎么就给二小姐找了这么一家？”
银姐脸色骤变：“你嚼什么蛆？徐家可是老爷看准了的，三小姐想嫁他们家，徐家还不乐意呢！也就是我们二娘秀外慧中，才叫徐家看上了。”
荷叶一摔帕子，“您老不信我的话，总得信姑娘的吧？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呐！”
银姐眉头紧皱，推推卢二娘，“二娘，你给我一句准话，徐家真像荷叶说的那么寒酸？”
卢二娘涨红了脸，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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