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幽巷初遇
【七个月前】
办公桌上浮着一个银河系。
司清伸出手,从浓厚的星云中拨出一颗小小的太阳。
她屈指弹去宇宙尘埃,掀云幕放出日光,随后揪住那枚金黄色的火球,拽到掌心细细端详。
手里,心里,一点温度也没有。
“怎么样?厉害吧!”新同事艾科激情昂扬在她耳边宣讲,“等它上市,一定会成为全国最好的AR眼镜!你看这个虚拟的银河系,跟现实场景互动得多棒,带给人操控宇宙的快感!”
“……的确厉害。”司清抬了抬鼻梁上的AR眼镜,声音有些不稳。
她身材纤细挺拔,蓬松的发垂到肩膀,发梢处微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异常明亮,两片薄唇却抿成线,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这是司清入职峻佳科技公司的第一天,上头派艾科向她介绍公司简况。艾科自我介绍,说他的名字寓意着“热爱科学”,立志将生命的光和热毫无保留地贡献给祖国的科学事业。
能不能为科学做贡献尚且未知,但他这身打扮,倒的确挺影响市容的。
艾科身穿一件洋红色的骚包衬衣,下半身套了条绛紫短裤,脚上蹬着超市里最常见的棕色凉拖,说起这款AR眼镜,满面的红光。
“别看我们只是一家创业公司,但我们背后有桂氏集团丰厚的资源支持,还有商界奇才霍峻坐镇CEO。绝对有前途!”
他那头说得唾沫横飞,司清已被他姹紫嫣红的衣装晃花了眼,情绪绷得更紧。
她挥手抹去广袤宇宙,从AR眼镜的程序里调出一只袋鼠,与艾科的动作匹配。
很快,在司清的视界里,随着艾科的手舞足蹈,那袋鼠也在旁边学得有模有样。
所谓AR,即是指“增强现实”——现实被增强了,被虚拟信息增强了。AR眼镜,能让虚拟和现实同时出现在视野中,比如方才的银河系、现在的袋鼠,都是叠加在现实世界上的虚拟信息。
“哎?你操作挺熟练嘛,在看什么?”艾科好奇地睁大眼,连带着旁边的袋鼠也瞪圆了双目。
“觉得有趣,到处看看。”
司清在袋鼠兄的表演中放松些许,和气地对艾科点了点头。这动作让艾科倍感亲和,立马顺杆子往上爬。
“有趣就对了,虽然国内现在也有几家做AR眼镜的公司,但能达到这个效果的,绝对是首例!”
他蹭着办公桌的边沿坐下,双腿交叉,手腕撑桌。那只袋鼠立刻紧挨着他,叠起健壮的后腿,努力摆出同款造型。可惜前腿太短,撑不住桌面,只得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倒是生出几分萌态。
司清忍不住笑了出来。
艾科浑然不知司清透过眼镜看到的是这样一副景象,仍自顾自地陶醉,眉飞色舞继续说:“所以,有我女神潜心研究多年的天才发明,何愁公司没有壮大的一天?你加入我们公司,绝对有眼光!”
司清笑容一僵:“你女神的发明?”
“对啊,桂佳佳,我的梦中女神。”
他指了指司清鼻梁上的眼镜,兴奋道:“这款AR眼镜的核心算法就是她研发出来的!你能想象吗,她才27岁!我比她还大一岁,却怎么也写不出这么复杂精妙的算法。真的!从我看见这款眼镜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桂佳佳将是我一生追随的女神……”
“哦……是吗?”司清怅然若失地反问,摘下眼镜,那只倚在桌上的袋鼠立刻从视野中消失了。
她方才一直处于精神高度集中,此刻却透出了一点游离的神态。牙齿狠狠咬住下唇,眼神亦是放空的,好似蒙上一层浅浅的雾气。
等艾科反应过来想要瞧仔细时,她已经恢复了清亮的瞳仁,若无其事地背过身去。
“再带我熟悉一下其他部门,好吗?”
*
下午六点,司清走出公司大楼,意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祁亚川一身休闲打扮,斜倚在轿车旁摆了个潇洒的pose,见司清出来,老远就冲她招手。
司清卸去满身防备,换了个舒展的表情:“你怎么来了?”
“你第一天入职,我当然得来接你。”他殷勤地替司清拉开车门,伸手比了个“请”的手势,“起驾吧,太后娘娘。”
司清被他逗乐:“小祁子,平身。”
祁亚川反手一拦,不让她上车了:“我怎么成太监啦?”
“那你想当什么?”
祁亚川笑嘻嘻的,露出两颗温暖的小虎牙:“太上皇呀。”
司清用力一拍祁亚川挡在前方的手,钻进车里:“想得美,太上皇可不会叫出‘太后娘娘’这种称谓。”
祁亚川被她拍了一把,自觉后退两步,眼角眉梢仍是弯弯:“那我起码也是个一品带刀侍卫,专门为你保驾护航。”
司清早已习惯了他插科打诨,大方一挥手:“准了。”
祁亚川这才替她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
“今天怎么样,一切顺利?”他一边启动汽车一边问。
等了会儿,没听见回应,转头才发现司清怔怔盯着某处出神。这是她想心事时常有的状态。
祁亚川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受打击了?”
司清回过神来,轻声说:“没事。”
又不自觉叹了口气。
“没事就怪了。”祁亚川努了努嘴,“如果真没事,会连安全带都忘了系?”
他说着倾过身体,拿起安全带的一端,贴近她,又不失分寸。
司清身上有淡淡的薄荷香气。
她今日一身素净打扮,唯有胸前一枚红玛瑙吊坠,点染出些许明丽颜色。黑长的睫毛勾勒出眼睛的轮廓,低垂着,隐约闪动着澄净的流波。
祁亚川不由放缓动作,多流连了一秒钟的时间。
然后替她扣上安全带,坐正。
汽车驶上道路。
车内空气滞重,过了好一会儿,司清才低低开口:“今日一切顺利,但是,我不开心。”
她头靠着椅垫,闭上眼,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拆空:“你也知道我来这个公司是为了什么,今天是第一天,难免……紧张了些。”
祁亚川手握方向盘,用眼角的余光看她。
“你在国外呆了这么多年,对国内的人情世故并不了解。桂佳佳又是桂氏集团董事长的独生女,势力悬殊太大。你要从中找到一丝可能已经不存在的证据,谈何容易?”
他顿了顿,试探着:“别把自己弄得这么辛苦,要不然,放弃吧?”
司清的背脊一僵,眸色渐渐由朦胧转为清明。
“有些公平,不是靠别人给的,而是要靠自己争取的。再难,我也必须试一试。”
短暂的疲惫后,她的眼瞳似漆黑夜色中浮动的火光,烨烨生亮。那两道细长的小山眉仿佛水墨勾勒,远看显得温和,但凑近了,会发现她的眉尾形如刀裁,收敛得非常干净,给人有力量的感觉。
祁亚川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要说些什么,但司清已经转头望向窗外:“你也别劝了,这件事,我已经下定决心。”
祁亚川语塞,目光在她执拗的侧脸上晃了一圈,终究还是按捺下去,吸了一口气。
“那好,咱们不说这个。晚饭想吃什么?”
*
司清和祁亚川去了一家粤菜小馆。
这家小馆菜色精致,布置娴雅,但因其地处偏僻,来的人并不算多。
汽车开不进小巷,祁亚川将车停在街边,大约离小馆十分钟步程。司清刚回国不久,吃什么都觉美味。心事暂且搁下,前路未知之时,一切想象皆是空想,不如振作精神,佛来斩佛,魔来斩魔。
结完账出来,天已经黑了。两人走在路灯下,刚离店没多远,祁亚川突然停下脚步,翻了翻衣兜:“我好像把手机落在了座上。”
他又摸索了一遍,确实没手机,对司清说:“你在这里等会儿行吗?我回去找找。”
司清点点头,说“好”。
她目送祁亚川拐过转角。突然,小巷的路灯“呲呲”跳动几下,似乎出了故障。
几秒钟后,灯光蓦地变暗,只余下萤萤微黄。
夜晚随之安静下来,干燥而坚硬的风划过脸颊,空荡荡的。目之所及,只有她一个人。
视野受限,听觉反倒变得异常灵敏。
模模糊糊的,她听见不远处响起一阵惨叫。一声叠着一声,格外凄厉。
司清蹙紧眉头,朝转角看了一眼。祁亚川还没回来,但这惨叫声听上去不远,若他回来不见她,应该很快能寻过去。
巷道幽深,她在晦暗的光线里疾步前行,循着声音的来源找去。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终于听清那人喊的是什么。
“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声音带着痛苦的哭腔,“钱包还给您,什么都还给您!是我有眼无珠,偷错了人……”
原来是小偷被失主逮住了。
司清放慢脚步,轻松了些。本以为归还钱包后,失主会将小偷扭送警察局,但很快,沉闷的击打声再度响起。
紧接着,是小偷更加竭嘶底里的哭喊。
“哭啊,别停。”一个沉稳而镇定的男声响起,语气冰冷,又带着点戏谑,“再哭大声点,今晚就别想全着回去。”
司清一怔。
她本以为,失主如此痛殴小偷,应当正是脾气暴躁、怒不可遏。但这个人的声音太平静了,平静得近乎诡异,甚至有种令人毛森骨立的阴冷。
小偷一瞬哽住,半截哭声骤然缩了回去,果然吓得不敢言声,只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噎声。
又是一记重拳。
小偷痛哼,几乎是哀求的:“求您,求您送我去警察局吧!我错……”
话没说完,她听见肉身砸在地上的声音。
司清再也躲不下去,牙关一咬,从墙后站了出来。
“他钱也还了,揍也挨了,你也适可而止些。”
说话的同时,她看见了眼前的场景。
西装革履的青年男子,身材修长挺拔,一只脚狠狠踏在小偷的肚子上,皮鞋锃亮得发光。
她没想到这人竟是这么一副模样。
男人的脸隐匿在夜色里,看不清晰。只见他慢条斯理地转过头,似乎是笑了一下:“哟,声张正义的人来了。”
他把脚从小偷肚子上放下来,拍拍尘土,长腿悠悠然朝司清迈了两步:“还是个漂亮的女人。”
男人走近了,司清才看清他的模样。惨淡的月光投了下来,照亮他的半张面孔。浓眉毛,薄嘴唇,眼角略弯上翘。眼神飘到她身上的时候,带着精致而疏离的笑容。
而他的另一半脸,陷在阴影里,深邃叵测,凛凛泛出寒意。
司清心里不由打了个突。
但她依然仰起头,硬着头皮道:“他偷了你的东西,原本是你占理。但你过度使用暴力手段,反倒成了理亏的一方。不如就此罢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暴力手段?”男人煽惑的眼睛浅浅一勾,语气相当轻松,“这位女士,你误会了。不是我想对他使用暴力,而是——”
男人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地上瘫倒不起的小偷:“他愿意被我揍。”
司清似乎没有觉出男人身上的危险气息,直愣愣地反驳:“他愿意?方才我亲耳听见的可不是这样。”
“那就是你听错了。”男人神态笃定,五官好似披了一张面皮,半虚伪半礼貌地提出建议,“不然,我替你问问他?”
司清盯着他,一时没明白这人走的什么路数,索性揣起手看他表演。
但见男人不疾不徐地走到小偷跟前,和蔼可亲地拍了拍对方的肩:“嗨,哥们,把头抬起来。”
小偷四肢瘫软地趴在地上,听到他的声音,浑身打了个哆嗦,却不敢不从,艰难地仰起青紫一片的脸,胆战心惊地望着他。
男人轻轻笑了笑,直接从钱包里抽出一叠钱,晃在小偷面前:“现金不多了,但一拳一千块还是有的。这是十拳的酬劳,哥哥我今天心情不好,你挨点疼,愿意的,是吧?”
小偷的眼睛倏地亮了,他微张着嘴,小心翼翼地觑着男人的神色,确定对方并非玩笑后,立马伸手接过了钱,点头如捣蒜:“愿意愿意,哥哥你可以再打我几拳,我受得住。”
司清咬牙切齿:“卑鄙。”
“话不能这么讲。”男人挥手让小偷离开,小偷忙不迭遵旨,拖着一条残败的腿蹦出巷子。
男人这才懒洋洋地理了理西装的袖口和衣领,眼皮也不抬,振振有词地说:“他为了钱偷偷摸摸地来,我让他拿着钱大大方方地走。满足了他的心愿,难道不好?”
“这是诡辩。”司清固执地盯着他。
男人不以为然,一本正经地规整好着装,似乎是满意了,大步朝巷外走去。
路过司清时,脚步微微一滞,额前的碎发滑落下来,挡住他的眼,声音低回而蛊惑。
“人嘛,总会为了金钱不惜一切代价,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对吧?”
他的声音很轻,如同挠痒痒一般。尤其最后两个字,尾音轻轻上挑,像是疑问,又带着静冷的挑衅。
司清绷紧身体,正欲开口反驳,一声“司清”忽然打破了夜的宁谧。
“司清,”祁亚川拿着手机,微喘着气跑来,“原来你在这里,没事吧?”
“没事。”司清心不在焉地应对,转回头。浓厚的夜色中,男人只剩下一个稀薄的背影。
祁亚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有些好奇:“那个人是谁,你认识吗?”
司清看着男人的身影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半晌,摇了摇头。
“一个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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