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隐安寺

　　杨酒心念着给杨怀薇的回信，一直催着柳亭动笔，她念，他写。柳亭懒懒洋洋地铺开纸，拿笔沾了墨，等杨酒念。笔悬在宣纸上面，笔尖的墨滴到纸上，晕开，杨酒也还没开口。“怎么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写信。”“那你说说你想写些什么内容，我替你写。”“嗯……就说我不能去了，你要替我去……说长安现在很好，和以前一样好……说我也很想他们……”声音渐渐哽咽起来，杨酒停下来缓和情绪。“嗯……还有……你不是给我改了名字么？告知他们一声吧。嗯……就说我认识了个朋友，他是金科榜眼……哎这样说会不会不好，我记得怀薇姐姐同我说，那个唐秋生是探花来着……”柳亭想了想道：“如果你不是要炫耀的话，可以不说。”柳亭心里头有些酸溜溜的，怎么自家婆娘给娘家写信，不提他提别的男人？“嗯，那就不要写那个了。就说，他们走了，我在柳家待的也很好，婆婆很和蔼，公公不大见面，你……你待我也很好，就是不要脸了些。”柳亭不理他，在那张滴了墨的纸上记下要点。“哦对了，前日婆婆叫我去说话，还说回信时候要替婆婆问候声。”柳亭点点头，记下。“嗯……多的我想不起来了，暂时就先这么多吧……”“好。”柳亭吹吹纸上未干的墨迹。“你何时能写完？”“很急？”“也没有啦……快些总是好的。”“我尽量。我也就这几日稍微有些空，尽早写了也好。”“那你写吧。”柳亭白了她一眼，重新铺了一张纸。“磨墨来。”“来了！”柳亭把记着要点的那张纸放到一旁，看了一会儿，才下笔写。杨酒在一旁一边磨墨一边看柳亭笔走龙蛇。“不知道怀薇姐姐写信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厉害。”杨酒轻声道。柳亭正好收起最后一笔，出了口气，听到杨酒如是说，抬起头看着杨酒。“你的信是怎么写的？”“你替我写的呀。”“我是谁？”“柳……柳亭啊……怎么了？”“……我是说我是你谁！”“啊……夫君啊，怎么了？”“人家杨怀薇没有夫君？”“你别乱说，姐姐腊月初三才嫁娶呢！”“……未婚夫，行了吧。你不说那什么秋生是探花？探花郎，写封信肯定不成问题的吧。”“我觉得姐姐肯定也能写出那样的话儿来。”“嗯。行了，整天姐姐长姐姐短，你有功夫一直说人家好，还不如想想自己怎么变好。”柳亭将信纸晾到一边，往后靠到椅子上。“我明日要和爹出去，替你找人把信捎出去。一会儿吃完饭咱们小睡一会儿，下午想不想出去逛？”“你陪我？”柳亭点点头。他想着好像自己就没怎么陪她出去过。本来想问她，明日他出去，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帮她买回来。但是一想，还是带上她让她自己看吧，正好不用自己麻烦地挑了。“好是好……还用珠儿跟着么？”“不用了。”“那……用和婆婆说么？”“……不用了吧，她肯定不管，而且我陪着你她也肯定放心。”“哦……”杨酒露出一个笑，“那太好了。”柳亭也得意地扬了扬眉。“哎，那宋公子真是榜眼？”柳亭再一次被杨酒转移话题的速度惊到了。“是吧……”“没想到啊，榜眼探花都和我有关系！”“跟你有个屁的关系。”杨酒秀眉一皱：“怎么没关系了，宋公子也算的是我朋友，那探花是我姐夫。”“那你何不说状元也和你有关系？”“那是……真没关系啊。”“他和你相公一样都是男的。”杨酒瞅了他一眼，不理他了。杨酒现在觉得老天对她是真的好，又是姐姐，又是婆婆相公，出去随便被人搭了个讪，就是榜眼！自家姐姐又嫁了个探花。美滋滋！这么一想，这些年流落长安吃的苦，也都值得了。中午吃过饭，柳亭抱着杨酒睡了好一会儿，才起来收拾好要出门去。杨酒带了块帕子，跟柳亭一起走了。中午好好睡一觉，自然醒起来的时候，外面正热闹着。“人这么多咱们要不要防着扒手牙。”杨酒挽着柳亭的胳膊。“嗯，我仔细些。不不过这也不算多了，你没见过过年赶会时候。我那时候鞋都被挤掉了。”“见过……但是我没去挤过。”“哦对，你一直在长安来着。怎么，不喜欢赶会？”“也不是……人太多了，而且前几年的时候，有个小乞丐被挤死了，你不知道？”“挤死了？”“对，他个头不高，挤不过人家，被挤住摔倒了，没人知道……活活踩死了……”“这样啊……”柳亭心里也有些沉重了。“嗯……我没见过，不过路上听别的人说啊，可惨了……血肉模糊的……肠子都流了一地……”柳亭刚想打断杨酒，杨酒就停住步子，话也停住了。柳亭顺着杨酒的目光，看到一个捏面人的老人。“想要那个？”杨酒看看柳亭，然后又看回摊子，点点头，柳亭便拉着杨酒往过走。“师傅，麻烦帮忙捏个面人，照着我夫人的样子就好了。”柳亭走过去，旁边几个小孩子都看向柳亭，搞得柳亭好不自在。那师傅本身在捏一个大花公鸡，柳亭要他捏杨酒，他就把那只公鸡放到了一边，准备重新捏。“那个公鸡捏完吧……我们也要了。”杨酒道。“好嘞。”那师傅又继续捏公鸡。“夫人您拿着。”只须臾，大花公鸡就完成了，杨酒接过来，仔细瞧了瞧，然后弯下腰，递给了摊子旁边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子。看着也就八九岁的光景。柳亭看着她也没说什么。那师傅稍微愣神一下，然后又继续准备新面。“这位夫人，请您……站好咯。”杨酒又站起来，摆好姿态。那师傅照着杨酒开始捏。杨酒站的腿有些酸，扶着柳亭活动了下腿。“早知道不叫他捏你了，捏个别的什么，让他捏着咱们去别的地方转转，回来就能拿上。”柳亭道。“没事，反正也快好了。”又等了一会儿，摊主才将成品递给杨酒。“真好看。”杨酒道。“还是夫人本身长得好看。”杨酒朝他笑了笑，取出一两银子，递与他，道：“不必找了。”说完杨酒好像意识到这钱也不是她的，有些心虚地瞧着柳亭。见柳亭没什么表示，放下心来朝那摊主笑着。摊主推辞几番，最后也还是收下了。“老爷夫人，慢走。”待离开一段距离后，柳亭问：“怎么非要多给他银子？”“我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我娶了个散财童子？”“哎呀……不是……大不了我回去用我嫁妆给你补上……”见杨酒有点恼了，柳亭忙嬉皮笑脸道：“没有没有，说着玩的，柳亭的钱就是你杨酒的钱，爱怎么花怎么花，明日我不在，你自己也可以出来，给你一百两，花不完不许回去。”杨酒被他逗得“噗嗤”一笑：“少不正经了。那老师傅啊，给过我一个铜板，不过我没要。”“那你还给他钱？”“我没要…因为他也很穷啊……他用他的面人乞讨，我用我的骨头乞讨，其实又没什么不一样的……大家都是只能填饱肚子。我听说，那师傅因为穷，妻子扔下他和儿子跑了。他儿子不大……后来饿死了。”“一两是不是太少了？”“因着是你的银子，我也不好多给……一两其实对他挺多的了。我原来有一年，一整年花的钱加起来也才三两。”“那有什么，一会儿回去再给他几两。我柳家虽不说富甲一方，这几两银子还是出的起的。”“不过他的面人是真的多好看。”杨酒把手里的自己往柳亭脸前凑了凑。“那是娘子长得闭月羞花。”“少骗我了。”“想不想吃糖葫芦？”“好呀！”柳亭又买了两串糖葫芦，自己和杨酒一人一串。柳亭咬了一个，一嚼——立马五官都扭到一起了，然后连忙吐掉，苦着脸道：“酸死小爷了。”“有那么夸张吗？”说着杨酒也吃了一个。咬一下……没感觉，咬两下……是有点算啊，咬三下……酸得爽啊！然后杨酒三两口把整串都吃完了，完了还得意洋洋地朝柳亭挑眉毛。柳亭嫌弃地看了她一眼，把自己那串也给了她，道：“你要是爱吃你吃了吧……”杨酒毫不客气地接过来，也没几口就吃完了。“爽！”“怎么先前没见你喜欢吃酸的？”“我不挑食，你们家人又都不喜酸，我怎么好多说？”“什么你们家，那叫咱家，听着没有？柳杨氏？”“柳杨氏……不如杨柳氏好听，你说呢？”“小爷才不做倒插门的！”“我还不要你呢！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要来干嘛？找气受？”“谁说我干啥啥不行来着……”柳亭突然一脸猥琐地笑着，凑近杨酒耳朵边，“就床笫之事，小酒觉得为夫行也不行？”杨酒涨红了脸，骂道：“不要脸！”然后头一甩，大步往前走去。柳亭笑着跟上去。“哎，小酒，”柳亭喊住杨酒，大走两步上去，抓起她的手，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我带你去个地方。”“去哪呀？”“走吧！”拐了几条路，杨酒跟着柳亭到了一座红墙的寺院门前。门上悬着牌匾：隐安寺。“隐安？”“有进步，都认得这么难得字了！”杨酒打了他一下，道：“到这儿干嘛？”“进去看看咯。”柳亭上前，轻轻推了一下寺门，然后老木门就伴随着吱呀的声音徐徐展开。这场面，杨酒差点就要以为门里是什么神奇的地方了。门开了，柳亭拉着杨酒，迈过木门槛，但杨酒没注意到，被绊了一下，向前摔去，柳亭忙扶好。“笨死了。”杨酒撇撇嘴，道：“这门槛也太高了吧……”柳亭不理他，关上门，往里走去。“柳施主。”刚走不远，碰到个在扫地的和尚。那和尚一手拿着扫把，另一只手仍单手合十，鞠躬行礼。柳亭和杨酒也双手合十回了礼。只瞧那和尚年纪也不大，约莫和柳亭差不多年岁，低着眉眼也看不清脸面，只是生得白净。“慧安小师父，慧空方丈呢？”“师父在休息。”“天都快黑了还睡？这可不像老和尚一贯的作风啊。”杨酒暗地里掐了柳亭一下，她觉得他说话太无礼了。慧安微微笑了一下，道：“师父今日染了病，自然要休息，柳施主想要见他，可以去那边的禅房。”“如此，便打扰了。”“施主自便。”然后各自又行了礼，柳亭带着杨酒往慧空的禅房走去。寺院安静得很，除了微微的风声，慧安扫地声，就是杨酒和柳亭踩碎树叶的声音。真是静，有时候枯叶落到地上都能听到。到了禅房门前，柳亭停住脚步，规矩地轻轻敲了敲门，隔着门向里轻声道：“慧空师父？”听得里面一声咳嗽，道：“哪位施主？”“我，柳亭。”“贫僧染恙，怠慢了施主，还请施主稍作等候。”“无妨，身体要紧。”再一听，里面一阵窸窣，然后就是脚步声，愈近，门便被开了。开门的是个老和尚，眉眼慈祥，带着笑意，双手合十朝柳亭夫妇鞠了一躬，二人再回礼。“如不嫌弃贫僧抱病之身，可近禅房小叙。”“怎么会。师父怎么了，身体可有大碍？”“劳施主关心，无大碍，只是天凉，受了风寒。”“那可得多注意。”“柳小施主自婚后可是再没来过呀。”“嗨呀……这不是有些忙么……”“是到了该立业的年纪了。这位便是新娶的夫人了？”杨酒被点到名，福了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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