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公主侍读

　　封废太子第四女允禾为公主，封号柔婉。

　　选仕宦名门女薛宝钗、董青青、潘多福为柔婉公主侍读，择日进宫，入文学馆。

　　薛家一接到旨意，贾母就命凤姐赶紧准备东西道贺去，并让她问问，到底这薛家大姑娘这样有福，是得了个才人还是赞善。

　　凤姐忙应承了，过去道贺，黛玉听了消息，身子一倾，险些扑倒在桌上。

　　怎么回事？

　　当日将她一个留在宫中，不就是因为太太跟宫里的娘娘一心想聘宝姐姐给宝玉，才把她舍出去了么？

　　如今她绝处逢生，有了别的造化，这番变故下，还要送人入宫为公主侍读？

　　太太跟宫里的娘娘，怎么想的？

　　黛玉这里心绪一乱，恍恍惚惚的掷了笔，扑倒在床上，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再说，太后秋宴就在眼前了。

　　以宝钗的博闻强识，选个编修书女出来，不好么？

　　而且还是废太子的女儿。

　　天子真的这么好心？

　　黛玉心念一转，想到可怕处，兀自攥紧了床帐。

　　别是，可别是——

　　“宝姐姐那里接了旨意，要即日入宫呢，快快，好妹妹，咱们快去给宝姐姐道喜去，这样大事，可得好好贺一贺。”宝玉高兴的跑过来，催促道。

　　“……你积些德吧。”黛玉抬头看了他一眼，寒声道。

　　“妹妹说什么呢，这样好事不当祝贺？”宝玉一时以为自己被看破了心思，颇有些尴尬，忙收敛了神色。

　　当日家里将黛玉留在宫中，那半个多月，他几乎万念俱灰，如今难免有些别的想法，一时也顾不得宝钗在宫中日子好不好的了。

　　“当祝贺，怎么不当祝贺？只是宝姐姐一入宫，纵然我在禁苑里，以后见她也未必方便，你就怕是从此见不着她了，故此很该挑些可心的东西送她，若是一时想不起送她什么，送些压箱底的银子也是好的。”黛玉道。

　　“薛家还能短了银子？妹妹又说笑话。”宝玉无知无觉的笑道。

　　“薛家今时不同往日了，不过也的确短不了银子，但是你既然要贺，自然还是实惠些好，方显得你心诚。”黛玉看着他，解释道。

　　不止薛家今时不同往日，贾家也是如此，大概只有你一个无知无觉罢。

　　“妹妹这是又想到哪儿去了？”宝玉被她说的，一时也没了趣儿，索性坐下不动了。

　　“并没想到哪儿去，实话实说罢了。我在宫中那些日子，每常见娘娘送人东西，赏人东西，处处皆是钱，天子虽然于内宫不吝啬，可上要奉养太上皇、皇太后，身边又有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独宠婕妤。娘娘身为贵妃，位份高，再加上咱们家里年上节上，礼也重，虽说不上会短了什么，可日子也是要有算计的，没得随心所欲，宝姐姐跟着一个未必得宠的公主，以后需要支应的地方多了，银子自然多多益善才好，不然就那五六品的俸禄，后宫中迎来送往的，能当什么事？”黛玉耐着性子，仔仔细细的给他解释道。

　　“公主金尊玉贵的，要什么有什么，哪里需要宝姐姐支应，那成什么了？”宝玉被她逗笑了。“公主那是天子养女，高轩楼台、花围翠绕、玉粒金莼，顶顶尊贵的人物，你这话说的。倒成了寒门苦丫头了。我知道你们素日是好的，可你这里一急起来，仿佛宝姐姐以后要吃不上饭了似得，明儿我告诉了她，你看她不笑你的。说的跟皇家揭不开锅了似得，呸呸呸，这可是不敬。”

　　“宝玉，我累了，去贺宝姐姐的事，来日再说。”黛玉见他径自懵懂，一时也没了心思，心里疲倦了，索性逐客。

　　“得了消息不去可不好。”宝玉看她一时变了脸色，忙劝道。

　　“我们以后总是有日子见的，如今且让她跟姨妈好好说一会儿话吧，这个热闹，我就不凑了。”黛玉闭了眼，不再看他。

　　宝玉坐在那儿片刻，终于心一横，道，“我去贺她，你且歇着吧。”

　　黛玉听得他脚步声远了，方坐起来。

　　天子绸缪天下，谁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刻就成了天子的棋子，被做了何种用处。

　　人生在世，人人都身不由己。

　　“让我看看，这丫头想什么呢？莫不是傻了？”宝钗进了屋，见她毫无反应，笑着逗她道。

　　“宝姐姐这会儿怎么不在家？”黛玉忙站起来，问道。

　　“旨意一接完，我就出来了，让妈妈跟哥哥陪着大家说话吧，我来逛逛园子，毕竟以后怕是不得见了。”宝钗解释道。

　　“宝姐姐，这是怎么回事啊？”黛玉一个没忍住，落下泪来。

　　“可哭什么呢？你别管，我自愿意的。”宝钗忙抖了帕子递给她。

　　“宝姐姐早知道会如此？”黛玉一时被唬住，不明所以。

　　“君心岂可妄测，我哪里知道去？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人生在世，岂会事事如意，终究能如愿一部分，已经是难得的好命了。”宝钗反过来开解她道。

　　“许是我想岔了，我总觉得这事儿来的这样突然，明明太后秋宴就在眼前，为何这样急？”黛玉委婉道。

　　“……那我岂不是得了大用了？”宝钗低头静了片刻，方眨眨眼，缓缓道。

　　“我一番好心为你，你拿来当笑话说？”黛玉横了她一眼，嗔道。

　　“好颦儿，且把心放宽吧，这也是咱们想就能有用的事儿么？千年来哪有如今这样的日子？万不成想，有看着你读书明理、辅国治民的一天，至于我么，我自有我的去处，你别怕，我心下估摸着，也还应付得来。”

　　“如今天子要教化子民，需得万千人前赴后继，大事方可成，我在其中，也只是出那么一点点力罢了，哪里就辅国治民去了？”黛玉不好意思道。

　　“交到手上的事做好了就好，并不必贪多，明白人耕种买卖，同糊涂人耕种买卖，那岂是一回事？天下以民为本，以农为本，若世人因为你，多明白一分，就是你的大功绩。”宝钗道。

　　“可不是，以后人说起盛世来，能提到咱们当下这里，我就当是受了香火一般，躬逢盛事，与有荣焉。”黛玉半仰着头故意认真道。

　　“不闹了，你且起来陪我逛一回园子，只当是送我了，咱们先去三妹妹哪儿，快起来。”宝钗说这话，拉着人出了潇湘馆，一时见探春惜春两个走过来，四人会齐了，逛起园子来。

　　“我们刚从老太太那儿来，老太太为了你，特特让请了众亲戚家的女孩儿们，接来家里陪你几日。”探春笑道。

　　“你提没提二姐姐？”黛玉道。

　　“已经去接了，放心。”探春了然一笑。

　　“今时不同往日，咱们家娘娘如今在宫中很得太后欢心，正是她老人家眼前最得用的人，皇上又极尊敬母亲，故此孙家再怎么着，也得忌讳三分，如今把三姐姐接回来长住也是不怕的。”宝钗道。

　　“正是这话。”探春点头。

　　姐妹们消遣半日，回到贾母处，迎春、湘云、李纹、李绮、邢岫烟、宝琴正花团锦簇的围着贾母说笑。

　　众人见过礼，探春拉住迎春，自去贾母内室说话，“我瞧着二姐姐精神倒好。”

　　“我最近也清净，他本在兵部候缺题升，为着乏门路的事，话里话外的骂我，每日在家纵酒行乐，前些日子不知怎么了，说是圣上下了旨意，除羁縻州府外，袭官一律只算爵位，实职的一概离职，不得例外，他就像疯了似得，打骂下人不说，家里凡能砸得都叫他砸了，由此更不出门了，哪知道这些日子，京里又兴起个什么龙禁尉，他就花了八百银子买了个缺儿，倒真放下脸面来去同人争五品禁卫的实缺去了，也不在家，倒是让我好过了些。”迎春解释道。

　　“这个我知道，蓉哥儿也去了，听说日日淘汰人，尤大嫂子每过这边来，只说别伤了病了就行，就是到不了最后，也还有个吏部‘待聘’等着。”探春道，“三品的指挥使，任满候缺等升呢，说没就没了？”

　　“一任一免，两相呼应的，不然哪里这么些职位让皇上安置人。”宝钗也过来了。“只是如此老太太倒不好留你在家长住了。”

　　“三五日无妨的，长了怕是不行。”迎春道，“不管怎么说，这回总得让我送完你再回。”

　　五日后，薛宝钗入宫。

　　柔婉公主暂居长乐宫永宁殿，三位侍读，则暂且安置在长乐宫众女官的住处，每日上午陪伴公主去文学馆听学士讲解读书，下午公主回永宁殿学习女红，自有另外的女官教导陪伴，侍读们，也可自留在文学馆中。

　　五日二休。

　　除了头一日拜见太后外，后来只是被元春叫去说了两回闲话。

　　薛宝钗日子过得倒比在家时清闲，那两位下午都要留在文学馆，独她一个待在自己房中，做些刺绣针线，十分安静。

　　入宫之后的日子并没有让她有什么不适应。

　　唯有一样，让她心中有些不安。

　　这个公主，不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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