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谁算计谁
公主病了。
这个生就一付娇弱模样的公主,此刻正伏在乳母的怀里,仰着巴掌大的小脸,美目中尽是泪水,楚楚可怜的断续哽咽道,“嬷嬷,我该怎么办,我,我怎么,怎么都不行,为什么,怎么都不行……”
“殿下莫哭了,殿下,奴婢知道您的心里苦,可是这就是宫中,许多事不是您想着好,就能好的,殿下,您还小,日子还长,慢慢就会好,以后就会好。”公主的乳母郑氏强忍着眼泪,无限怜惜的搂着公主劝哄道。
“不管这宫中有多么的复杂难懂,我只是想尽我的心意罢了。”公主摇头,那坚定的模样和语气,涉世未深,固执而天真。
“……好公主,有嬷嬷在,嬷嬷帮你,帮你就是了。”郑氏想说什么,终究还是不忍,抹了泪,轻抚公主的后背,决定好好护着这个单纯的女孩。
她能为她做的事情太有限了,如今也只是能顺着她,就顺着她罢了。
“你们都散了吧,我没什么,不过是一时伤心,倒让你们担心了。”公主哭够了,发泄够了,仿佛才想起在殿中安静等待她的三个侍读,忙拭了泪,勉强笑道。
三人本是听到公主的侍女团儿传信,说公主病了,不能上课,让她们自行安排,故而赶过来探望问候公主,没承想进来之后,就是在这儿看着公主哭得肝肠寸断。
此刻听了这话,年纪最长的董青青忙开口道,“殿下说哪里话,殿下不适,我们怎会不担心,还请殿下千万保重自己。殿下安康,我等之幸。”
“这不关你们的事,你们只是天子指来陪我读书的,你们又能怎样呢?罢了,都回吧。”公主苦笑着摇头,纤指略动了动,示意她们退下。
三人行礼后,退出永宁殿,自回女官住处,宝钗仍旧回房,推开垂窗支好,坐在临窗的软榻上分线,刚拿起来,就见潘多福拉着董青青推门进来,“薛妹妹,你——”
潘多福本想说什么,一看她竟然还有心思绣花,忍不住指责道,“公主都病了,你还有心思绣花?”
“潘姐姐,公主只是不知为何伤心罢了,并没有病,公主千金贵体,潘姐姐切勿空口白牙的咒她,宫中规矩大,冒犯贵人的事,万万做不得。”宝钗抬头看了她一眼,直接顶了回去。
潘多福瞪着眼睛,待要说什么,被董青青一把拉住,换了个笑脸,说道,“潘妹妹满心里都是公主,担心她太伤心了,伤了身子,故此口气冲了些,薛妹妹不要计较才好。”
“我并非不担心公主,只是一则,这里是长乐宫,是太上皇和皇太后颐养天年之处,这是我等可以任意喧哗、大放悲声的地方?我们再为公主伤心,也只得忍了才是。没有为了公主去冒犯太上皇和皇太后的道理,不然岂不是要陷公主于不孝?再者,我习惯了心思乱的时候做些针线或者习字。”宝钗清浅的一笑,低头接着分线。
“就知道薛妹妹是个明白人,故此我们才来找你拿主意,”董青青拍拍脸色仍旧缓不过来的潘多福,凑过来也坐在软榻上,辩解道,“你潘姐姐是见不得公主受委屈,她性子直,但心是真的,你别计较,要我说,咱们还得齐心协力拿个主意才是,公主受委屈,于咱们有什么好处?公主的日子顺心,咱们的日子才会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道理没错,只不过,公主金尊玉贵的,都没办法,都要受委屈,我等在宫里算什么,哪里来的办法?不过是一个忍字,忍了再忍,过去就好了。”宝钗头都没抬,只是抬出一个忍字。
“公主那般娇弱的花骨朵似得,你让她忍?”潘多福不顾董青青的阻拦,狠狠的瞪着宝钗,怒道。
“首先,是我让公主受的委屈么?我一个小小侍读,岂敢如此?至于我让她忍?我倒想公主事事如意呢,我说了算么?潘姐姐,你有别的办法?”宝钗摔了线,好笑的看着她。
“我是没有啊,可是有人明明有办法,却要眼睁睁的看着公主殿下受委屈,要眼睁睁的看着公主殿下忍,公主殿下这些日子以来待我们如何?还不够好么?如今有人就坐在这儿看公主的笑话,还要说着大道理、风凉话儿,让公主忍了再忍,这就没良心了吧。”潘多福冷冷的讽刺道。
“潘姐姐,那你觉得,公主皇家血脉,都没办法,我有什么办法?说来听听,也让我知道知道。”宝钗眯了眯眼,玩味道。
“公主是皇家血脉没错,可是她也是可怜人,毕竟不是皇上亲生的,太后自从她入住永乐宫那天召见过一次,说过几句场面话,就再不肯见了,公主每每求见,都被拒之门外,辛辛苦苦熬夜做出来的针线,都给退回来,今日兴庆宫秋宴,公主七早八早的起来赶过去,等在门口,就盼着能见上一面,若是太后开恩能带着去兴庆宫,就更好了,可是太后连人都不看一眼,只说‘知道了’,就起驾了,公主怔在当场,险些昏倒,强撑着走回永乐宫,就再也撑不住了,故此才不去上课的。”董青青说到公主的可怜之处,也落下泪来。
“舒妃生的两位公主,那是天子亲生的女儿,除了初一十五随着舒妃见一见太后,平日也不曾多见,据此看,太后待哪个孙女,也并没什么不同。”宝钗看着她,想了一下,对比道。
“那毕竟是天子亲生女儿,跟我们公主怎么一样,我们公主是养女,就该更亲近些。”潘多福在一边着急道。
“是不是天子亲女儿,总是太后的孙女,太后自然是相差不多的一般对待,没有为了什么有的没的缘故,要故作出亲近咱们公主的道理来。”宝钗不解的看着潘多福。
这是疯魔了吧。
天子不是亲爹,太后可是正经祖母,这是闹什么?
“公主孤身一人在此,比不得那两位小公主,跟着亲娘呢,难免对太后有一份孺慕之思、依恋之情,薛妹妹这么说就太无情了。”董青青话里话外的都是一个‘情’字,“太上皇有九子,太后有那么多孙女,可是住在长乐宫的,毕竟只有咱们公主一个,公主一心要亲近太后,次次被挡回来,她又生的娇弱,长此以往,怎会不病?道理是道理,可人总不能活成道理,薛妹妹说是不是?”
“你这话跟她说不着,她不就把自己活成道理了么?咱们可万万不能比,想来公主也是比不了薛妹妹这般通透的。”潘多福心里堵着气,挤兑道。
“潘姐姐,有话直说,不用明讽暗刺,又东拉西扯出这些对公主十分不敬的话来,你一时痛快了,你担得起冒犯公主的罪名,我可担不起。”宝钗站起来,也不跟她们纠缠了,索性直来直去的问个清楚。
“你装什么傻,你去跟娘娘求个情不就是了,贤德妃娘娘在太后面前最得宠的,求她替公主说两句好话就这么难么?你在这里推三阻四的装相!”潘多福一拍软榻,斥道。
“咱们都是一样的五品侍读,我觉得这么做对公主不好,所以不曾这么想,你觉得这么做对公主好,你自己想办法去,你凭什么指使我?”宝钗也冷了脸色,郑重的看着她问道。
“我这是为了公主!”
“我就不是为了公主?”
“好了好了,你们别吵,薛妹妹你刚才也说,这是长乐宫,不能惊了太上皇皇太后的驾,故此你不肯吵嚷,怎么你自己就忘了呢?实话跟你说了吧,其实这也是公主的意思。”董青青忙劝架,看她们压不住宝钗,只得抬出了本不想提及的公主。
“公主让你们来找我,让我去贤德妃娘娘那里,去替她传话,请娘娘去太后面前说和?”宝钗眼神一闪,复述道。
她们要是一心想要她出头,她是绝对会推脱的,可若是公主的意思,这就不一样了。她是公主侍读,奉天子之命来陪公主读书的,公主的吩咐,不管是不是与读书有关,她也不好太过抗命。虽然这个命令,她真的照做了,对公主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住在太后长乐宫中的公主,不得太后怜惜,要请贵妃娘娘来说情才成,太后知道了,会怎么想?
这岂不是在指责太后不慈?
等太后觉得折损了她的面子,动气怒来,公主熬不熬得住,受不受得起,这就只有天知道了。
不是被逼着,她是不想这么做的,可若是公主执意如此,她人在屋檐下,被迫从命,也是无奈之举。
“我们可不敢假传公主的口谕。”潘多福得意洋洋的看着她。
要不是董青青跟她说最好不要提公主的意思,她早就拿公主的话来压得宝钗乖乖听命了,哼!
“臣奉命就是。”宝钗连襟垂首,行了一礼,抬头笑道,“两位姐姐以后说话不必这么作好作歹、红脸白脸、软硬兼施、讽刺教训的,有公主的口谕直接传,在下一定唯命是从,绝不敢有别的心思。”
“我们哪有,不过是你潘姐姐心眼儿直,话直罢了,你可别生气。”董青青忙笑道。
“然而,若是没公主口谕,请两位从此不要进这个门。”宝钗指着自己的门,严肃的警告道,“宫中可并不许人堵上门来大吵大闹的,再有下次,别怪我公事公办,告到内司那里去,在宫中故意闹事的罪名并不轻,两位今后可要三思。”
“我们也是为了公主,薛妹妹难道就不为公主了么?你若是恼了,可不是让公主多心你对她离心了么?故此,薛妹妹不会恼的对不对?”董青青见她急了,也索性撕破了脸,语带威胁道。
“为了公主?你们如此胡闹居然还敢说是为了公主?”宝钗冷笑道,“若是让太后知道,公主带着侍读,一起哭闹着说她不肯怜惜公主,竟要闹出长乐宫外,闹到天子的后宫去,你猜太后会怎么看公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董青青本来一心要办好公主乳母交代的事,在公主面前讨好,又要借此压薛宝钗一头,故此拉着也不服薛宝钗的潘多福来作好作歹,好容易拿出‘公主的意思’来压着薛宝钗低头,偏到最后,薛宝钗竟说出这话来,倒叫她一时不知所措了。
是真的对公主不好?
不能吧,必是这个薛宝钗的托词恐吓。
公主乳母深宫多年,什么没见过,什么不懂,还能害了公主不成?
“此刻贵妃随着太后去兴庆宫了,想必回来也是累的不耐烦见人,等过两日再说。”宝钗重新坐下,接着分线,“两位请出去,我刚才那话还作数的。”
董青青懵了一下,才想起宝钗那话指的是‘告到内司去’,有心发作,又怕她真的告去,只得拉着咬牙切齿的潘多福自去了。
过了两日,公主恢复些精神,开始上课,宝钗也不提去元春那里的话。
又一日,黛玉入宫拜见元春,凤藻宫传话让宝钗过去,宝钗简单收拾了一下,还没出门,就见公主乳母郑氏笑着走过来,悄声嘱咐道,“那话不过是她两个私心要支使你,故意撺掇的,公主年纪小,病急乱投医,你别当真才好,我知道你是为了公主好,你是个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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