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贾迎春与夏金桂 二
孙绍祖一进门就是一张黑脸，一脚将一个躲闪不及的小丫鬟踢出好远去，小丫鬟尖叫一声疼昏过去，再没爬起来，他这幅阎王模样，登时吓得满屋子主子奴才哆嗦得直打摆子。
绣橘心中暗道，秋后算账的来了，赶紧两步过去，扶着猛得站起来人都懵了的迎春，口中问安道，“爷回来了，爷连日辛苦，奴婢给爷请安。”
“胆子这么小啊！知道怕啊！知道怕你还连个家都看不住！知道怕你还让你那个该死的奶娘干出那事来！”孙绍祖回想起那日的事来，忍不住发怒道，“天子旨意一下，别人家都知道，莫说是民籍的妾氏，就那些不是死契的奴才，都知道赶紧着把不老实的撵出去，老实的也小心着别给弄死了，单你不知道！你们家不亏是公侯世家，勋戚高门，作死都不分时候！我们孙家真是高攀了，五千银子买了个祖宗回来！”
“爷，妾身在家里，不过问外边的事，并不知道外边——”迎春被他吼的人更懵了，看孙绍祖瞪着自己，恍惚之下，就将实话说出来了。
“是啊，你当然不知道。”孙绍祖被她气笑了，“你不知道这些日子京中多少人家杀头抄家流放，昨日满门富贵，今朝身死家破？！你不知道古往今来天子一怒，都是血流漂杵！！你们家不是个个才女琴棋书画的好教养么？！你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我告诉你贾迎春，你哪天真祸祸的我要掉脑袋，我临死一定把你贾家全族绕进去！你们贾家多煊赫啊，一门两公，遮天蔽日，无法无天！你们家几辈子人干的那些事儿，当人不知道呢？”
迎春被他一句‘贾家全族绕进去’吓得一声尖叫，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您要不背着奶奶给通房丫头弄身契，奶奶能什么都不知道，任凭下边人坑了么？奶奶被您吓得，家里的事儿并不敢多过问，生怕多问一句惹到哪个您爱重的姑娘，落您的埋怨褒贬，奶奶倒是想过问家事呢，敢吗？”绣橘看自己姑娘被惊吓的魂儿都没了，一时忘了孙绍祖的狠毒手段，忍不住顶了一句。
孙绍祖阴冷的看向绣橘，看眼神，生撕了她的心都有，绣橘此时才想起自己不比迎春，孙绍祖想要她的命，随时都可以，登时吓得汗如雨下，一个不稳，扑倒在地。
这一半年里，因为王子腾不理会他，贾赦又干拿钱不办事儿，孙绍祖本来早就没了对贾家敷衍奉承的耐性，可是谁能想到，宫中那个早几年就已失宠的贾贵妃如今突然抖起来了，受太后信重，又主持什么女学，眼看着随风就能吹倒的空架子，偏又立住了，这么着，他倒不好全然不顾及贾家。
孙绍祖将心里那即刻取她性命的心思忍了又忍，理了理轻重干系，看着这个丫头，想着如今实在是用人之际，暂且饶了她也使得，换了声气，讽刺道，“我说呢，到底是我浅薄，不懂你们世家规矩了，你本也什么都不用操心，行恶毒事，有你的好奶娘，跟丈夫顶嘴，有你的好丫头，你原本就该尊尊贵贵清清闲闲的养着就是了，所以说下嫁不好么，到底是委屈了你，我竟敢让你操心家里这些要命的事，也是我想不开。容我请教一句，我如今没日没夜在外边儿挣命，实在脱不开身，不得在您跟前一心供养奉承您，您家里给您预备下替您当家理事的人没有？你总不能指望我让二喜一个管家事无巨细的管到你后院儿来吧？”
孙绍祖以前上来气性是真会拉扯她，他那把力气，迎春每次见他，心中都惶恐着哪天他脾气上来真的动起手来，自己的命就没了，如今倒好，杀妻偿命，误杀也一样，甚至最近因风声紧，逼杀的都有被京兆府压着抵命的，孙绍祖对死契的奴才动辄打骂，狠厉依旧，对她对那些雇来的或是活契的奴才，实在是不敢不收敛，生怕连累了自己性命去，故而此时话说的再毒再难听，倒也一时伤不到迎春的性命去。
迎春想到自己那几家配房，都是邢夫人塞得心腹，行事到三不着两的，贪婪且没眼色，一时想到绣橘身上，一时又想到自己身上，左右掂量，自己没那个本事气性，绣橘，绣橘一个丫头真的行么？
“不如就让傅嬷嬷替你管着家里的大小闲事，你仍旧清闲高乐，怎么样？”孙绍祖看她没担当到这个地步，索性替她出了个‘好主意’。
迎春听是孙绍祖的乳母，心下思忖着，名义上倒比绣橘合适，可是傅嬷嬷是个待下刻毒的，实在不好，一时想拦着，却又想着，自己到底不得丈夫的意，说他乳母的不是，那不是激怒了他么？自己岂不是又要被他发作？思来想去，仍旧是不敢开口。
迎春迟疑不定，绣橘却知道不好，此事无论如何得落到自己身上，决不能任凭姑爷指派，否则她们就要成了任人搓扁揉圆的‘阶下囚’了！奴大欺主，受不完的委屈不说，日久天长的过下去，谁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算计了性命去。如今是天子威压之下，各家各户都惜命，暂且老实消停着，谁知道日后怎么着？天子多少大事要处置决断，还能天天跟各家后院这点事儿较劲不成？想到这里，绣橘强忍着恐惧，颤颤巍巍的说道，“奶奶当家名正言顺，奶奶仁慈宽和，故此家中早有计较，奶奶出嫁前，家里舅奶奶专门挑了家下管事的女人，现教奴婢如何扶持奶奶，如何协助奶奶管家，还让奴婢学了算盘，备着真有个万一之处，替奶奶查账，防备下人做耗，欺瞒了奶奶。”
凤姐当然没找人教她什么当家理事打算盘，可是如今扯谎也只好这么扯。
孙绍祖看看迎春，又看看跪伏在地上的绣橘，本来他是不想让迎春和她娘家带来的下人沾手家事的，可是如今为了他的性命考虑，倒不好任由他乳母作践刻薄迎春了，这么个两耳不闻窗外事捧着养大的娇娇小姐，真被欺负狠了，一个想不开，投了缳，吞了金，他拼死拼活挣来富贵也没得好好享用了，辛苦一场，一个不慎，她死了，他就得给她抵命。所以只好逼着这个小姐当家了，至少她再糊涂，弄不死她自己吧？
孙绍祖最开始以为娶了个靠山的女儿，等发现贾赦拿钱不办事儿的废物样子，顿觉自己亏了，一着不慎，被人诓骗，捡了个高门破落户的蠢女儿，心里有气，恨不得她一时死了干净，故此欺凌折辱起来，毫无顾忌，哪知道天子一转脸，竟是管到各家门户里去，如今剑悬在头上，哪家都怕闹出人命来，他也不得不避讳。没办法，能怎么着呢，且耐着性子跟这么个木头周旋吧。希望宫里的娘娘再争气点，能给他多些提携的好处，不然这次真是亏大了！
“果然是琏二嫂子，行事最体面周全，那就先这么着。奶奶好生养着，我就不打扰了。”孙绍祖看把这主仆吓唬得差不多了，当即站起来走人，公务那么多压着，还是先睡觉去，别出了错误了差事，至于家里，但愿这个绣橘中用。
迎春见他走了，方缓缓的动了一动，哪知道惊吓太过，身子都僵了，脚下一个不稳，直扑了下去，万幸绣橘和莲花警觉，拼命抢过去一个拉了一把，一个垫在了下边，总算让迎春没受伤。
“绣橘，你揽下这样大事来，你办的了么？出了错，他追究起来，你可怎么办？原来在家里，我也护不住你们，如今在这里，我就更没办法了。”迎春伏在榻上，悲泣道。
“姑娘放心，办的了就办，办错了大不了我抵命，不论生死，我拿命护着姑娘，挡在姑娘身前就是。办事不管错对，总比被那个刻毒嬷嬷当事给办了的强，就算到了儿是个死，也总得争一争再死。”绣橘凛然道。
她打小跟着迎春，见过别家姑娘作践弹压服侍的人，迎春这些年一指甲没弹过她，一句重话没说过她，别人嫌弃她姑娘没用，嫌弃她姑娘性子软，那是别人的事，她嫌弃不得。
“你的身契在何处，要不我把身契给你，你去京兆府换个民人身份去，他就不敢了。”迎春思来想去，想通了孙绍祖变脸不得不容让她的关节所在，终于想出了保住绣橘的办法。
“姑娘想差了，您为我换身份，如今这样情境，姑爷还真未必不肯，可是我换了民籍，姑爷肯让我帮着您管到他后院儿里来？这种事非亲信家生的奴才不可，姑娘别想了，怎么我办事就一定是会出岔子的？再说还有宫里的娘娘在呢，与其给我换身份，姑娘不如多想想，也跟咱们家里几个姑娘似得，出一份力，能帮上娘娘的忙，娘娘地位稳固，姑娘们各自也挣个官阶，才是长长久久的护身符。等您自己有了本事能替我出头，谁又敢随意处置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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