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黛玉、宝钗与王子腾 二
黛玉挑了一支毛笔，似是有些用不惯，先是手腕翻转，凌空比划了几下，方才蘸墨，在纸上勾画牡丹。
宝钗看了，笑道，“怎么我的笔不合妹妹的手？”
“最近写字太多，手腕酸的厉害，活动活动罢了，想来是太后的宫中□□逸无事，宝姐姐如今倒有闲情逸致学会多心了。”
“这倒是，我如今可比林编修安逸太多了。”宝钗见宫女端了茶进来，示意她们放远些，自己去开了窗边的首饰盒，拿出了两串品相极好的珍珠手串给林黛玉。“太后赏的，你知道我不爱带这些，你挑一个，另一个就托你带出去送给二姐姐吧。”
“是侍读们都有，还是太后单给你的？”黛玉搁下笔，将两串珠子都拢在自己左腕上，问道。
“单给我的。”宝钗解释道，“这是今年的贡珠，这般无暇饱满的本就不多，哪里能人人都有呢。”
“宝姐姐疼我，这么好的东西偏了我，我就不推辞了。”黛玉了然一笑。
“推辞什么，你带正合适。”
黛玉替宝钗勾完了牡丹，两人又说了些家中闲事，等到元春派人来叫时，天色已晚。
宝钗送黛玉出门，回房自坐了，叫两个贴身宫女到面前，吩咐道，“林妹妹的牡丹图，你们好生收着，明日照着描到雪缎上去，咱们好有功夫慢慢绣，等过年的时候，献于贵妃，贺贵妃千秋。”
两个宫女答应了，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宝钗，欲言又止。
“觉得我一心讨好太后贵妃，轻慢了公主，将来要倒霉？”宝钗问道。
看两人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的样子，宝钗慢慢解释道，“我现在不去打扰公主，是为了公主好。此刻她有关乎性命前途的事要专心考虑，这些许年节礼物的小事，只会让公主分心。”
她入宫之前，就已经明了自己多半要陪公主远嫁，在蛮荒异邦外族终老的宿命。
废太子的女儿，一朝从阶下囚变成公主，却以为自己可以轻松的拒绝远嫁的未来。
允禾以为天子是无缘无故送她一份天家尊贵么？
这份天真，近乎荒唐，令人可笑，亦可叹。
“再说，当日在永宁殿上，我已经彻底得罪了公主，如今轻慢不轻慢的，也不差什么了。”宝钗说到这里，先笑了。
两个宫女战战兢兢的看着宝钗，心里想着，您就真的确信公主再也翻不了身了么？宫中都在传，允禾公主将和亲安南，到时候侍读宫女们一旦随从过去，她们三人岂不是落到公主手里，任凭她报复了？！
“雷霆雨露，天威难测，谁知道还有什么变故呢，你们也顾虑的太远了。”宝钗似乎根本没在担心那么远的事。
两个宫女无语的看着宝钗。
安南王世子就要到了。
和亲真的不远了啊，薛大姑娘。
“罢了，我说一句，你们别说出去。”宝钗压低了声音，分说道，“就算大家都猜允禾公主是天子为了要和亲才封的公主，但是公主和亲，也不是安南这等小国能奢望的，你们别听风就是雨了，和亲的事，早呢。”
两个宫女颇为意外的看着宝钗。
“且安心吧，”宝钗又道，“无论如何，天子和太后，不会送一个心中无家国之念的公主去和亲，要不然岂非有害无益？”
两个宫女点头称是，悄然退下，宝钗自坐在榻上闭目养神。
仇成龙？
宝钗思量着黛玉用笔悬空勾画的这个名字。
大舅舅让黛玉带来这个名字，是为了什么？
右领军卫将军，仇成龙。
仇家的凶案破了？
就算破了，仇家跟她有什么关系？
“仇家的凶案，你们左右金吾卫甩手不管了？”
他今日本来早早的就在京兆府上等居怀恩，可是就等来个送信的金吾卫侍卫，说居怀恩来明日再来。
明日就明日，也没那么急。
可是突然得了下属的回报，事情一下子就急了。
偏偏居怀恩有事进宫了。
京兆尹蒋昉朔只要无奈的来堵冯紫英。
事出突然，他今天无论如何得抓到居怀恩的人才行。
“蒋兄蒋兄，来来，先坐下，坐下慢慢分说。”冯紫英客气的拉着堵上门的蒋大人坐下喝茶。
“居怀恩忙着安南驿馆的戍卫，跟我说他没空，你怎么说？你们两个一退六二五，让我一个人担着不成？”蒋昉朔愤愤然道。
“怀恩那里，这不是是意外嘛，鸿胪寺那边儿——”冯紫英虚指了指，笑道，“如今鸿胪卿新官上任，难免乱些，怀恩帮着收拾呢，等过两天的，过两天忙过了，咱们松口气，再接着协助蒋兄查案就是。”
“你们就晾着我吧。”蒋昉朔恨恨的抱怨，“为兄若是被累死了，临死前一定拖着最后一口气，写个上奏，举荐你当我这个京兆尹，让老弟你也尝尝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儿！”
“别别别，蒋兄可别说这话，我这个四品中郎将已经是天降洪恩、意外之喜了，不当上十年八年的，好好为天子尽忠办事怎么行？可不敢再想高位了。”冯紫英赶紧站起来拱手赔罪，安抚道，“是当弟弟们的对不住蒋兄了，这么着，我跟您走，您尽管吩咐，金吾卫上的事，我晚上再忙就是了。”
“这倒不用，你今天晚上把怀恩给我找来就成，我有事偏堵不到他，又不好去长公主府堵人。”蒋昉朔道。
“幸亏蒋兄没去，他如今忙的人影儿都是虚的，根本不着家，”冯紫英一听蒋昉朔的语气，就知道仇成龙家的案子多半有些眉目了，要借居怀恩一用，忙道，“我今晚之前一定把怀恩给您送到京兆府上去。”
事情是这样的。
他一大早本来要往京兆府去见蒋昉朔，半路上隔了几条街隐约听见这边动静不对，当即带人从朱雀大街绕了进来，一看正有十几个龙禁尉在人家一个寺庙门口折腾呢，僧人被赶到门后聚在一起，借助的客人被赶到门外，铺盖行李纸笔灯烛撒了一地。
“你们这是——抄家呢？”马上的居怀恩扫过来一眼，迟疑道。
孙绍祖算他们之中武爵最高的，三品武爵，故此他是今日带队的。这会儿见左金吾卫服色的一队人过来，为首的这位没穿官服，一身黑色翻领胡袍，连团花纹都是黑色暗纹，想了想猜出了是谁，忙上前拱手道，“居将军，鸿胪寺卿说此处离安南驿馆太近，人杂乱易生事端，恐扰了安南使节，故此命我等来清理龙槐寺。”
“弄成这样不嫌难看？！抄家都没你们动静儿大！”居怀恩一听这话，当场冷了脸色，声音里带了火气，“鸿胪寺卿想赶人，让他找左街使、左金吾卫或者京兆府去，谁许你们越俎代庖的？！你们闹成这样，左街使知道吗？”
“回将军，我等也是奉命行事，毕竟接待使节事大——”孙绍祖心中暗道倒霉。
这帮子书生就活在一张嘴上，赶他们走，说什么没哪条律法制度不许他们借住寺庙，纵然是安南使节来了，扰民也该有个限度，他们几个人一合计，索性就动手赶出去完事儿，这帮人就开始呼天抢地，果然是叫唤的动静儿太大了，怎么这么巧把惹不起的招来了。
新任鸿胪寺卿仇成虎，是右领军卫将军仇成龙的亲弟弟，现在就希望这位愿意给点面子，能通融一二吧。
他们办事虽然不合规矩，但是一般各衙门各禁卫之间，也没有为了这点儿事彼此过不去的。
“天子有言在先，说多派人手，守好了驿馆，防备安南使团扰民，使团明天才进京，你们今天就扰起民来了？这才几天功夫，就忘了天子调你们这些人协助鸿胪寺干什么了？”可惜，居怀恩显然就是要跟鸿胪寺过不去了，看向身侧一个校尉，吩咐道，“去鸿胪寺问问仇大人，驿馆在三条街外呢，他们一群恩科进京赶考的读书人，借住在庙里，能扰到驿馆什么？”
“这位将军，您的意思，我们还能接着在此借住？”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见此变故，赶紧高声喊道。
“三天之后就开考了，不接着住你们睡大街？”居怀恩点头，“天子隆恩，为贺太后千秋，特开恩科，各位十载寒窗、满腹才华，天子还指望你们金榜题名，来日为国出力，别为这点小变故惊吓得出个闪失，不值得。”
“吾等多谢将军。”那人赶紧拱手，看龙禁尉不敢阻拦，就要过去收拾东西。
“别，先别动，书都撕坏了不少，被褥我看着也不能要了，你们先整理收拾书本，别的我找个人帮你们重新准备。多福，回家找公主要个妥帖的管事来，替他们收拾置备，大冬天的来考试，都别冻着，钱不管多少，让家里先垫着，回头咱们去找仇大人算。”居怀恩分派处置完眼前事，转脸看向孙绍祖等一众龙禁尉，“天子日日想着施恩于天下，强国安民，一个看不住，你们趁空儿就造孽。”
一众龙禁尉当场吓得冷汗直冒，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孙绍祖奓着胆子道，“确是鸿胪寺卿的吩咐，属下等——”
“乱命不奉，入职时没人教过你们？你们是天子之臣，不是谁家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的奴才，仇成虎让你们欺压百姓你们就来了？他明儿造反你也跟着？你打算拿着天子赐予的刀剑，为他开路不成？”居怀恩一句诛心之言，吓得龙禁尉当场跪了一地。
“接待安南使节，是大事，天子为太后千秋开恩科，是施恩于天下，你们如此败坏天子的名声，你们是敌国派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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