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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回头不是岸,是金主


  如果不是漫天的柳絮,纪酌之简直怀疑夏天已经到了。22世纪的物候并不像现在这样分明,尤其是在玻璃罩下的高速城市里。

  纪酌之一边走一边发微信,她想问孙幼诚:我想争取一下角色,去哪跟他们谈?

  还没按下发送,就迎面碰上了冯景同。

  大热天的,冯景同披着件貂,仿佛一头油光水滑的松鼠一样,总算姗姗来迟。

  冯景同一把拽住她:“不好好吃饭又上哪浪去?!”

  纪酌之只觉得一口黑锅从天而降,只好给他看了一眼屏幕。

  冯景同也是人精,一眼就明白了,顿时黑脸:“到底谁才是你经纪人?怎么不问我?”

  纪酌之其实无所谓谁是自己经纪人,立刻倒戈:“刚好,我也不知道孙哥去哪了,那我该去哪找他们啊?”

  冯景同眼尾一挑,十分自得地拉了她的胳膊:“走,我带你去他们公司!”

  冯景同这次学聪明了,从包里掏出口罩眼镜来一股脑罩在了纪酌之头上,然后带着她到门口去找……共享单车。

  纪酌之对自己经纪人的业务水平没有怀疑,因为就北京这个路况,骑单车确实比开坦克快,满街都是橙色黄色绿色蓝色的自行车大军。

  两个瑞气千条的演艺圈人士全副武装,骑着橙色牌子的共享单车,一路招摇到了安华影视公司。

  冯景同低声下气地说明来意,刚才的副制片陈康这才黑着脸跟导演解释了一通,大意是原率舟肯定不靠谱,但这个女的想试试女二号。

  《云霄拆弹》的导演李晋宁是安华的老牌大导,跟林卫的风格不一样,这位大叔属于苦大仇深的深沉型,用苦大仇深的目光把纪酌之上上下下看了足足五分钟。

  纪酌之头一次觉得如坐针毡,对自己的造型有些不自信。

  脸和长卷发没得改,身上这件白裙子也还是纪酌之的——早上走得急,从衣柜里随手拿的。刚才进门前,还被冯景同摁着涂了个豆沙色的唇膏,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直男斩”。

  用冯景同的眼光来看,纪酌之这样的美好肉体穿什么都ok。然而在李晋宁眼里,女明星这一套怎么都不ok。

  不过说到底,影视圈还是看面子选位子的。纪酌之当年是由华语大导演李极一手捧出来的,这样的女演员,就算自我放弃成了如今这个咖位,李极的面子他也得看一看。

  所以李晋宁一边给自己泼了一缸子茶,一边说:“小纪啊,剧本看了吗?把应桑跟男主角表白的那一段演来看看。”

  他说的是应桑在飞机上被绑了颗炸弹,一边恐慌发抖一边跟男主角隐晦地表达了多年暗恋的那段剧情——当然,这时候的应桑在观众眼里还是个炮灰小白花,一点都看不出来是个黑货。越是这样,应桑这人就越是恶,美人作恶,绝对是文艺创作者最爱的梗之一。

  纪酌之哪里演过这种纯嘴炮的内心戏?但是转念一想,林卫不也夸她了吗?

  说明演技上,她比原来的纪酌之强。

  这么一想,她就整了整头发,拉开椅子坐下了,清清嗓子调节了一下情绪。

  李晋宁拉上了窗帘,只留下一盏幽暗的灯。

  一片朦胧的黑暗中,她的声音清凉柔软。

  “我记得你,我见过你。”

  陈康拿了男主剧本,临时跟她对戏。

  “你记得我?”

  “……”

  “别怕,我拆弹很专业,你不会有事的。来,给我看看这根线……”

  “……我会不会死?炸弹会爆炸,我见过那些人做事,我、我害怕……”

  “别害怕,别怕,有我们在。你姐姐在外面等你,你想如果是她,她会很勇敢的——”

  “应桑”突然开口打断他:“你叫白圳安,我记得你。你第一次来我家,我姐姐不在,你就在门口电线杆下面等她。你穿的是白背心和校服裤子,我一直都记得……”

  “你很聪明,像她——”

  应桑第二次打断了男主角,“我不像她。”

  这时,李晋宁站起来,拉开了窗帘。午后的阳光重新铺洒进房间,纪酌之放下了剧本。

  冯景同心情有点复杂,比起以前,纪酌之确实有点进步——已经不再是生硬地念台词了。然而——

  李晋宁礼貌地笑起来:“纪小姐,不愧是李极导演亲手挑出来的女演员。”

  纪酌之眼睛一亮。

  李晋宁接着说:“不过,纪小姐可能跟这个角色不太合适吧?要不,我们看看还有哪个角色适合,再试试?”

  纪酌之第一反应是拿起剧本来找应桑的角色描述,年轻女孩,性情敏感,脆弱暴躁。剧本又没说应桑是个长头发短头发胖子瘦子,她哪里不适合了?

  直到她跟着冯景同下了楼,仍然沉浸在疑惑里。她问自己中戏毕业的经纪人:“我哪里不适合了?”

  冯景同终于被热出了一身痱子,脱下大貂来擦了擦汗,“也不是不适合。”

  “那是什么?”

  明明迷之带感的美人作恶,被她演成了人淡如菊的再续前缘。冯景同懒得跟她解释,只说:“我说,你也是科班出身,导演编剧肯定着重塑造男女主角啊,这道理你不明白?要是配角演员没给出重点、完全按照常理想象角色,那这角色就没有记忆点啊。试戏之前总要自己写写人物小传、立体一下人设什么的吧?刚才你那么自信,我还说你这次舍得下功夫了呢!结果不还是这样?白跑一趟。”

  啥啥啥?人物小传?立体人设?还要自己加戏?这都是啥?

  冯景同临走看了一眼她,只看见了纪酌之的一脸问号。

  经纪人懒得理她,那助理总该陪她下下苦功吧?纪酌之试探着敲了敲白草的微信,结果白草居然秒回:怎么了小纪姐?我在公司呢。

  这孩子敬业得登峰造极,纪酌之转了个弯,“晚上请你吃饭,一会你来泰扬找我呗?顺便跟我看看剧本。”

  泰扬就是中午那间粤菜馆子,毕竟纪酌之也没有去过别的餐厅。

  白草比纪酌之到得还早,还替她开好了包间。

  纪酌之到的时候有点心虚,感觉自己的本事很快就配不上这种超人助理了。

  白草也是编剧出身,当年她就是原率舟口中的那种“便宜的大学生”,替人写稿赚生活费,到头来也没捞着个署名,但经验杠杠的。

  白草捧着剧本看了半天,毫不掩饰欣赏,她一拍大腿:“好剧本!女二号是吧?女二号这个很有意思啊!小纪姐,你可以把她想象成一个年少时在家里活在姐姐阴影下、在叛逆期失去父母、和姐姐闹翻出走、独自打拼进了黑帮、渐渐心理扭曲、在假想中对姐姐越来越恨、又沦落成恐怖分子人质、靠着心机和身手获得恐怖分子信任、反水打算向姐姐复仇的小变态啊!”

  原来还可以有这种搞法!纪酌之一脸“厉害厉害”的表情,听着白草倒豆子似的把应桑的人设编出了花,白草甚至还给应桑想好了发型和妆容风格,连应桑身上有几个纹身都编好了。

  纪酌之总算懂了李晋宁的期待,并且打算明天搞个造型再去试一次。

  她心情大好,大出血地点了一桌子菜,用慈爱的眼光看着白草试菜。

  白草:“小纪姐,你怎么不吃呢?”

  “应桑应该瘦点,所以我应该减肥。”

  白草呛了一口:“你吃不胖的,你吃多少都很瘦,越吃越瘦,使劲健身才能长肉,你忘了?”

  纪酌之继续一脸慈爱,“这样啊?那我吃点。”

  两个女孩子吃得扶墙出,并且成功在餐厅门口碰到了不该碰到的人。

  原率舟气色上佳地扶着车门:“唷,中午吃这家晚上还吃这家?好兴致啊!”

  纪酌之对原率舟是不记仇,现在对原率舟中午的表现基本忘光了,往前蹦跶了一步,“唷,你怎么还在这呢?”

  原率舟戴上墨镜,“我啊?我补了个觉,刚睡醒。”

  得,又一个夜猫子。

  纪酌之狗腿道:“蹭个车呗?我可以给您当代驾司机。”

  没驾照的、把车当无人机开的代驾司机?!

  原率舟眉心一跳:“不用麻烦了不用麻烦了,不劳您亲自开车了,您亲自坐车吧。白草是吧?你住哪片儿?我送你回去。”

  白草受宠若惊,一没想到原率舟对自己也能这么好,二没想到原率舟面对纪酌之的时候,居然居然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

  ——原率舟觉得很坦然,任由自己铜墙铁壁的防御墙塌了一半。第一现在的纪酌之看着是个正经人,第二自己刚搞黄了人家的角色,难道他心情低谷就能不做人了吗?显然不能,至少人话还是要说两句的。

  他先把白草送回家,车上就只剩下了他自己和某臭名昭著的纪姓女演员。

  天已经黑透了,北京的夜色里折射着猩红的光污染,车灯停滞着红成一片。原率舟一脚油门,挑高上了外环高速。他顺手摸开了车载音响,Live版的《于心有愧》在车厢里一线一线地荡了起来。

  纪酌之看着心情不错,正跟着粤语歌词晃脑袋。原率舟问:“高兴什么?你不生气我中午把《云霄拆弹》的人气走了吗?”

  纪酌之顿了顿,“不生气啊。”

  ——她总不能说,我没准自己套着这角色了,所以不生气。

  白草刚才教给她的课程内容里包括:这个圈子里,越大的项目,保密要求越高。不知道有多少顶级明星因为炒作或者被炒作,偷跑了剧组信息,从而被一脚踢出剧组,或者干脆删光戏份。所以,永远别跟别人说还没签约、没官宣的事儿,多亲近的人都不行,亲爸爸都不行。

  原率舟瞄了眼她的表情,那张精巧的侧脸上嘴唇紧闭,眉睫微微低垂,显然是欲言又止。

  她抬眼看了一会城市绚丽的夜色,陌生的尘嚣高扬,夜色中的红墙和街灯都浸染着古老的烟火,和22世纪真是太不一样了。

  于是,纪酌之脸上的表情现出了一小片微妙的迷茫,对面来车的灯遽然打亮了一线五官轮廓,细碎金末穿过浓长睫毛簌簌落下,在脸颊上落满了一片小小的霓虹光斑,色相迷离。

  原率舟鬼使神差地心里一跳,然后一反往常地解释了一句:“我这人,我这人有时候,特、特神经。我自己也说不准,我控制不了……嗐,这事儿也没法说,就是我神经。所以中午的时候,我忘了考虑……”

  纪酌之“嗯”了一声转回头来,神色居然十分温柔,“别这样说。”

  这样的神色,不能不让人卸下一点防备。

  原率舟愣了愣,突然笑了起来:“也行吧,你不生气就行。”

  他眉目明朗,快三十的人了,带着满脸少年气。一双眼睛又亮又圆,在晦暗的夜色里明光单纯,一颗入水的咸柠糖。

  纪酌之心里突然冒出个诡异的想法:人类到底是不是真的会进化?21世纪的人怎么还有这么好看的?

  她那一脸若有所思,显然是“更进一步”的前兆。

  原率舟突然移开了目光,他想:这样是不对的,我不应该再……

  纪酌之仍然在注视着他,车子在夜色中穿行,对面的车灯打过了几次,她的面孔就被照亮了几回。

  而他在心里退了一步:……也许有例外呢?

  握着方向盘的手好像不是他自己的,这个夜晚如此神奇,原率舟发现自己居然在心软。

  心脏外面的高墙被扒得砖块零落一地,露出了墙外明朗的天光。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大堂,原率舟走在后面,视线里是纪酌之头顶的一簇小乱发,下车的时候蹭乱了,随着步调一晃一晃。

  纪酌之没注意,她在盘算着那个“神秘人”的事。

  那个人刚才又给她发了一条短信,还是两个字,“到了”。

  ……什么鬼!会不会说话!

  她回了个问号,而对面保持沉默,神秘得像一个真正的大佬。

  大堂里有个穿深灰风衣的男人,大概在等人,看到这星光熠熠的两个人走进来,就站直了身。

  纪酌之低下头发短信:你到底在哪?谈谈。

  对面的风衣男手中的手机短促地响了一声,他点亮屏幕看了一眼。

  纪酌之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停下了脚步。

  原率舟没留神,“咣叽”就撞在了她肩上。他摸了摸鼻子,感觉这种《恶作剧之吻》的老梗降临在自己头上,他又一次拿错了剧本。

  纪酌之心里飘满了WTF,这人居然找来了?可是她不认识这人啊,她该怎么套话才能不露馅?

  还没等她琢磨出个所以然,手中的手机一震,弹出对方的短信。

  这次神秘人居然打了三个字外加标点符号:原率舟?

  纪酌之猛然抬头,看见对方抬脚走了过来。他个子高,三件套和大背头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脸上写着四个大字:衣冠禽兽!

  风衣男的眼睛隐在镜片后,微微眯起,闪过一丝毒蛇一样的光。

  走这个路线的,一看就位高权重还有钱,能不是金主吗?!

  原版纪酌之真是个烧油缸,什么狗血乌糟事都搞了一堆!

  对方停在她面前的时候,原率舟正好死不死地拍了一把她的肩膀:“撞……”

  衣冠禽兽的眼镜片后面,一片目光平静至极。

  纪酌之内心“嗵”地炸了毛: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什么!“撞疼了没有”?谁知道这人什么来头!你可别作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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