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钟鼓楼下
纪酌之当然没能一夜之间找到戏拍,但也没真的在桌上过夜,她在……在沙发上过的夜。
她敬业地定了个八点起的闹钟,被闹醒时刚巧碰到白草鬼鬼祟祟地走进办公室。
纪酌之顶着一脸抱枕褶子,“你怎么来这么早?”
白草顶着未经打理的刘海,“我想来想去,你这一天两天也进不了组,我在想能不能让我去《钟鼓楼下》的片场观摩一下,我可老喜欢王开方的书了。想得我一夜没睡,来跟孙哥谈谈这事儿。”
结果孙幼诚表示很奇怪,“你怎么知道我要发配你去剧组帮原率舟看剧本?”
白草一蹦三尺高,纪酌之弱弱地问:“那我呢?”
孙幼诚表示真的很奇怪:“废话,白草都去了你不去怎么办?你跟着去观摩正经剧组的正经演技!”
等到纪酌之坐在《钟鼓楼下》片场喝沙尘暴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成了中国影视史上第一个跟着助理跑的废物女明星……
怎么讲,惆怅。
她喝了口矿泉水,看着原率舟在风沙鼓动中坐在王府褪色的门槛上抽大烟。
他演的是个脑壳空空的遗少,守着偌大的空宅子过日子,每天的任务就是听到暮鼓晨钟,就算又多活了一天。
就这么个丧逼懒癌青年,被原率舟演出了不一样的风骚忧郁。
金松平时都在剧组,跟导演嘀咕:“这个鲜肉演技怎么样?天赋型?对吧?我就说是的!”
导演说:“确实不错,很有功底。”
两相一对比,被痛批了三天的纪酌之惆怅地换了个位置,远离修罗场。
白草正在跟编剧兼原著作者王开方叨逼叨。由于白草是石城影视发配来的人,王开方也不太好意思直接说“我不想听”,就涵养极佳地背着手听。
白草:“我是怎么想的呢?我觉得男一号的人设有点矛盾。一个每天敲钟的守钟人,应该是生活极其规律的,这样的人不太可能喝酒,除非他酒量很好,千杯不醉。但是呢,剧本里写到,他和男二号喝酒,没喝几口就醉了,但那天的钟依旧准时响了。这么一看,就觉得有点……”
一个中年男声□□来:“有点像灵异片。”
白草一回头,原来是莫家骏。
按理说,莫家骏这样的老牌男神,应该男神包袱还挺重的,比如刘德华啊张学友啊,都是不苟言笑、极修边幅的路线。但莫家骏似乎从19岁以后就没再长大,岁月在他脸上添了皱纹和风霜,那双眼睛还像少年时一样清亮。
莫家骏不知道听了多久,一瓶凤梨罐头都被他吃光了。
白草莫名有点脸红,转回头去。
莫家骏说:“怎么样,王开方,我都说过这个问题,总算有人跟我想法一致了。你听不听?你要是不听,我过几天再和这个小姑娘一起说一次。”
王开方打了个马虎眼:“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莫家骏耸耸肩,“随你开心咯。”
白草说:“这个不是细节啊,王老师,其实对人设的影响还是挺大的呢——”
王开方显然被剧本改来改去吓怕了,头大如斗的样子。莫家骏笑起来,拍了拍王开方肩膀,“您收个弟子算了。”
纪酌之听了这么久,终于忍不住说:“反正她也是待业女青年,你收个弟子我替您给她发工资。”
王开方莫家骏的目光顿时齐齐聚集到纪酌之身上来,这个女明星在片场不务正业,正在涂口红。
白草翻了个白眼,本来她不说话还有点希望,她这么一说就完犊子了。
王开方说:“弟子啊?其实我——”
纪酌之放下唇膏,抿了抿嘴唇,对着王开方轻轻一眨眼睛。
那是明艳夺人的一笑,哪怕她现在是短头发,哪怕她穿的是铁T风格的黑T黑裤,居然也有点……诱人!
王开方打了个结巴:“……其实我还真缺个弟子!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白草:“我、我、我……”
纪酌之一把从白草包里抽出笔记本来,开始替白草手写简历:白草,中央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毕业,现任编剧,薪资要求:无。
王开方慈爱地从女明星手里接过简历,“小姑娘很有想法嘛,这几天跟我在片场改改稿?”
白草使劲点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在野鸡咖啡馆里尬聊那么多年,都顶不过纪酌之这一眨眼,直接把她送进行业核心!美颜万岁!
纪酌之送走了白草,心里更惆怅了。好人难当,有本事的好人更难当。
即将要拍的戏是女混混王臻带着一群小混混爬墙砸钟,王臻正跟着武指走位。
《钟鼓楼下》的武术风格是近身肉搏,注定没什么花头,拳拳到肉,难为王臻一个小姑娘肯豁出脸去让人打,和丛旭晨一比就是天上地下。
纪酌之这么一想,就想到了孙珂珂说过的“王臻是纪酌之和李仰闹翻的原因”,好像王臻也是一个有故事的女同学?
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出凉棚遮挡,想看看王臻的英姿。
白草刚刚跟王开方盘完一圈逻辑,见纪酌之大马金刀地晒在大太阳下,连忙狗腿了一把,抓起一顶遮阳帽扣在她头上,“别晒黑了,打美白针可伤肾了。”
这顶帽子八成是酸梅汤品牌的剧组特供,上面无数大闪片,其中几个大字,“八零酸梅汤”。
纪酌之戴着“八零酸梅汤”一转头,“美白针?什么玩意儿?科普一下。”
满头大亮片,在烈日下一闪,一晃。
不远处的武指被这一束光一闪,一晃,一停脚,脚尖一挪,就踩开了跟在身后的人的鞋带。
跟在他身后的王臻吃痛,想要挪开脚,就往后一跳。……但鞋带在武指的脚下。
王臻原地晃了晃,不可避免地摔了下去,面朝下,脸颊撞在石桥台阶上,一声闷响。
整个剧组顿时兵荒马乱,一伙人扶起王臻,看看伤势,立刻决定送医;一伙人聚到武指旁边,安慰他没事没事咱有保险;更多人涌到导演跟前,“导演,今天怎么办?”
今天这场戏是重头戏,混混王臻带人围了钟鼓楼,而钟鼓楼上一群老乡绅正在开会。这群老乡绅都是导演和金松花了大面子凑齐的老戏骨,个个都档期紧而且开价贵,一分一秒都是钱。
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女二号的伤情并不能让剧组停下。
导演说:“还能怎么办?继续拍!”
金松已经在给经纪公司打电话找替补人选,这边副导演头大如斗,提议先找替身走位,把老戏骨们的特写拍完,再等演员回来续拍。
副导演捏着手里剧本卷成的筒,扯着嗓子喊,“趁中午的光线!替身呢?去哪儿了!你!你去替她走位!”
他在人群里随手指了一个女的。那个人又瘦又高又白,身穿黑T黑裤黑靴,远看身形跟王臻有几分相似,又是短发,头顶一个大闪片帽子,上书“八零酸梅汤”,这么一看流氓极了,还接地气。
纪酌之还沉浸在自责中,闻声慢慢抬起帽檐,“我?!”
你不知道我是纪酌之?!
纪酌之对自己的知名度可能有一些误解,因为副导演翻了个白眼,“废话,你啊!去走位!武指,带一下她!”
纪酌之继续指自己,“我?”
她站在凉棚外,凉棚里有个人也拿着剧本卷成的筒拍了拍她,她一回头,原来是原率舟。
原率舟把剧本递给她,又开始满嘴跑火车,“帮帮忙。给别人一个援手,给自己一个机会。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你就是自己的救世主。”
纪酌之:“……”
这人怎么一套一套的!
不过再怎么说也是自家公司一哥的戏,事关重大,她把剧本草草看了一遍,就这么有勇无谋地上场了。
原率舟放下二郎腿,凑到监视器前面。金松和导演正在吃香蕉,也递给他一支,他剥开香蕉皮。
监视器里的纪酌之跟武指打着手势交流几句,点点头。
场记板“咔”的一声,镜头开始。
纪酌之的身体仿佛出现了什么微妙的变化,肩膀下沉,下巴抬起,头歪一歪,脚尖向外挪了一点,整个人从一个铁T变成了一个胡同串子老流氓。老流氓提着只酒罐子,边走边喝,喝完,意犹未尽地倒过来倒了倒,脸上是浅显的不知餍足。
金松把香蕉皮丢开,导演还没吃完,但下意识地把半只香蕉都扔了,两个人都紧紧盯着监视器。
一旁的特写镜头拉近,纪酌之眼帘低垂,一颗黄豆大的汗珠遽然滚下额头,落入脖颈上的白腻肌肤。
紧接着,纪酌之猛然抬眼,眼底一片凶戾,用某种黑豹般的气势提起手中瓷罐,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冲着面前的人狠狠砸下。血迹随着这一砸喷溅了她满脸,染得白的更白凶的更凶,她抬起手腕轻轻一擦,就势扯过对面人的手臂,一个利落的过肩摔,“砰”地把人拍平在地上。
原率舟看傻了,他手里的香蕉不知道是受了什么气,“刺溜”地滑出香蕉皮的包裹,直飞向上,咣叽落地。
导演半天没喊“卡”,纪酌之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懵了一会,把对手戏演员从垫子上扯起来,端详了一下,“你这个血袋怎么弄的啊?为什么血喷得这么准?”
说着,她就要抬手擦掉脸上的血点。
导演站起来大吼一声:“别擦!”
纪酌之愣住。
导演说:“擦了怎么接戏?!那个谁,那个,你去找她签约!”
纪酌之站在原地风中凌乱——对于王臻来说,她这种蜜汁好运的人设是不是太残忍了?!
纪酌之说:“完了,我可能就是适合武打。”
白草说:“也不一定,你看。”
白草拍下了她的几个镜头,纪酌之舔着嘴唇上的血浆看完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扮恶人很有一套。
美和恶的交融真是最挠人心痒的,女流氓是一种纯天然的恶,但在她最让人恨得牙痒的那一刻,其实观者也最想不由自主地原谅她。
她说:“原帅,刚才多谢啊。”
原率舟躺在化妆椅上闭目养神,没接话。
纪酌之早就习惯了他这套疏离作风,说过就当结束,转身收拾包,原率舟却突然开口了。
他说:“我第一次拍戏,当时不喜欢,也不会。所以风评很差,都说我是剧组最重的后腿。”
纪酌之转过身去,看见他仍然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双目紧闭,眼下一圈乌青。
原率舟继续说,“后来,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吧,唱不成歌,演不成戏,永远没有什么大作为。”
“我翘了剧组,回到北京。孙幼诚因为这事差点被开除,但他只问我一句话。”
“他说:‘你想要吗?’”
“‘如果你真的想要,电影会永远记住你的眼睛。’”
他始终没有睁眼,面孔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纪酌之在内心“嗯”了一声。
她见过,第一天来这个世界就见过。
她知道电影记住原率舟的方式,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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