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Daisy和Gabriel
老板娘惊呼一声:“他们有枪!”
原率舟头皮发麻,一言不发地冲了上去,手脚并用地抓着山中草木石块,又爬过几米,突然高声喊道:“纪酌之!”
没人应答,屋顶下又传出一声枪响。
原率舟这次不再出声,一口气爬上山腰。那间小小的院落用疏松砖石围成,砖石间用粗陋的泥草粘连,被那两枪一震,已经有了一点摇摇欲坠的样子。木门倒是关得严实,里面是一片沸反盈天的叫嚷,原率舟一把推开了木门。
——然后,原率舟感觉自己也被传染了头痛,扶额又说:“纪酌之。”
纪酌之没听见,她正在院子中央上演全武行,手里还掐着个中年女人的后颈,毫不客气地往泥地上按去。女人拼命挣扎,被她直接半跪下用膝盖抵住腰窝,又向着右手猛掰一把。女人吃痛松手,一柄漆黑的手.枪啪嗒落地,被纪酌之信手捡起来丢给一旁的警察:“接着!”
警察估计也被知名女打星的真功夫震慑,也有点懵,连忙把那把枪装进证物袋。
纪酌之还跪在那里,这才抬起头来,轻轻甩了甩头发,然后微微侧头,这才看到了原率舟。
那一眼又冰冷又机械,简直不是人的眼睛。
如果非要形容,那像是——机器人。
原率舟刚刚消下去的鸡皮疙瘩又重新竖了起来,伴随着身后细碎的枯叶声响,以及一声怯怯的叫喊:“姐姐。”
诺布又一跳一跳地走上山来,还抱着那个被拉坏了的书包。
三四个警察围了一圈,开始梳理事件来龙去脉,纪酌之就靠在墙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补充。
“就是说,诺布父母吸.毒,导致精神出现问题,诺布替他们去镇上取新货?”
纪酌之点点头,看样子很想来根事后烟,“他走路去,走路回,脚腕也是被他爸打坏的。”
诺布抱着书包坐在石阶上,怯怯看着被控制在院角的父母。
警察叹口气,“诺布是个好名字,在这里的意思是‘宝贝’。”
纪酌之靠着那面摇摇晃晃的墙,原率舟拉着她的肩膀让她站远一点。她肩膀薄,怎么看都是个纤弱人影,但此时她居然没什么感动的欲望,“他父母会怎样?”
诺布抬起亮亮的眼睛,也要听。
警察则是一阵沉默,原率舟拍了一下纪酌之的手臂,纪酌之会意,不再问下去。
诺布却拉了拉她的衣角,“爸爸妈妈会怎么样?”
纪酌之说:“做什么事都要付出代价的,诺布。”
两个警察小心地把散落在地的白色粉末也收起来,诺布的眼睛黏在那上面,艰难地咽了一口,呼吸蓦地粗重起来,神情里满是愤恨。
警察蹲下来说:“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吸这个,你记得吗?”
诺布说:“一直。你们要带爸爸妈妈走吗?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不了——”
“你跟我们回去做笔录好不好?很快的,就像写作业。”
诺布突然抬起头来,目光居然算得上是某种成熟,“我不去。”
纪酌之揉了一把他的后脑勺,“为什么不去?”
诺布说:“你们打爸爸妈妈,你们是坏人。”
小孩子的观念完全是由父母塑造的,这并不稀奇。
警察拿着证物袋,塑胶材质捂出了满手的汗,他掏出来一边擦一边说:“我们不是。以后你都不会被他们打,也——”
诺布突然打开了他的手,大吼起来:“都怪你们!”
纪酌之满脸惊讶,但诺布转而转过脸来,神情阴狠,“都怪你!全都怪你!”
原率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诺布为什么肯一瘸一拐地跋涉去镇上,为什么如此回护暴力的父母?
本身精神错乱的两个人,如果想要驯服另一个小小的工具,会给这个小工具什么样的甜头?
他一个念头尚未转完,诺布已经一把将书包甩在了年轻警察脸上,劈手夺过证物袋,三下两下把枪握在手里。
原率舟毫无犹豫,一把将诺布死死扣在怀里,大吼:“躲开!”
纪酌之站在那里,像是意外,半天没动;又像是毫无意外,因为脸上毫无一丝表情,又露出了那种近似机械的冰冷表情。
原率舟死死握着诺布的手,诺布移不开枪口又按不下扳机,踢打半晌,索性一口咬在原率舟手腕上。
原率舟没理会他齿缝中渗出来的血丝,也不再去看纪酌之,低头把枪从诺布手中强行剥了出来。诺布不再动,原率舟松开他,亲自把枪装回袋中交给警察,“拿好了。”
警察喏喏两声,又说:“这儿太乱,先带人回去。”
诺布低头抱起书包,擦了一把眼睛,很小声地哭了起来。红白条的毛衣本来就脏,如此一来更是脏上加脏,他一边哭一边一跳一跳地往纪酌之那边走去。
纪酌之仍然抱臂冷眼,隔着五六步远,诺布停脚,眼睛通红地抬起脸来,“姐姐。”
纪酌之说:“别跟我说对不起。”
一大一小,强弱对比极其鲜明。
原率舟移开目光,心想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霸气侧漏的?
本来他印象里的纪酌之真的是个骚浪贱的软妹子,颜好会来事儿,就是脑子不太灵光。但好像是那惊天一摔的缘故,她的脑筋彻底摔当机,反而蛮荒地成长起来。到了现在,已经是相当的自立自强自信逻辑自洽,相当的迷幻未来以及……赛博朋克。
她不会是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脑子。
诺布抱紧书包带,“他们教我的我都做。”
纪酌之冷冰冰地说:“还教你嗑药?”
诺布说:“嗯。每个星期一次。”
纪酌之不再觉得他是个逆来顺受的小孩儿,一字一句地问:“你去镇里,真的是走路去的?”
诺布说:“不是,我搭了车。”
这里车辆稀少,就连老板娘搭车都要提前打招呼,诺布是怎么搭车的?
纪酌之继续问:“谁让你搭?”
诺布神情一片坦荡,抬头注视着夜色中纪酌之苍白的脸,又轻又慢地说:“姐姐,我有刀。”
纪酌之神情一凛,立即要抬腿离开,但诺布猛然甩开了书包,露出一痕银亮的刀锋。
原率舟看着警察们收拾好证物,随意把手□□兜里,摸到了一个小药瓶,还是刚才给纪酌之准备的。他正想回头叫人,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砖石坍塌的轰响。
他莫名觉得喉咙发紧,面前的警察们已经拔足飞奔过去。
——诺布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力气,整个把纪酌之拦腰推上墙。那面墙本来就摇摇欲坠,再被两个人这么一撞,大块的砖块碎石倒成了一片。
警察大喊:“把他们锁车里!都来救人!”
原率舟捏着那瓶药,缓缓转过身去,看见一堆乱石之上一片混乱,人们七手八脚地搬开石块。
原率舟本能地后退了一步,那边的人们挖了半天,终于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衣角。
她不常穿中规中矩的白衬衣,连这一件也是宽松无比,现在那片衣角上沾着一点潮湿的泥土,以及猩红的血迹。
纪酌之的意识短暂地飘了起来,心里怀疑了一下:我刚才为什么要抱着诺布?
诺布是犯罪的人,那一刀下去,如果21Z在,诺布早就应该被轰成一片粉红的血雾。
有只冰冷的机械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她转过脸去,越过面前人工智能兵人的肩头,看见了阔别已久的22世纪。
对面的人工智能被设计成了金发碧眼的男性白种人形态,眼珠剔透,她在那对机械眼珠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十六岁少女,肌肤略显苍白,蓬松红发,碧绿眼珠,脸颊上散步星星点点的小雀斑,属于一种堪称典型的脆弱型美丽。
想起这是什么时候,她的心慢慢坠了下去——21Z成年前的最后一副义体是“Daisy”,就是这样,虽然看似BBC剧集炮灰女配,但装载的重火力装备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水平。
面前这个英俊的假人应该是43E,也是个缉毒兵,不过不像她还有颗人类大脑,43E完全是人工智能。
43E的目光掠过她,习以为常地通过电波交流,“雨林到了,前进。”
雨林是她成年前的最后一项任务,她和43E在钢铁玻璃的“雨林”里上天入地地追了三天,总算把毒贩三人轰成渣。代价也极大,43E彻底报废,而她的义体“Daisy”也被病毒彻底破坏,就此当机。
她斟酌着开口,“不要去。”
43E笑得相当风流倜傥,低头揉了揉小美人的头发,“又怯场了?别怕,跟紧我。”说完就迈进玻璃丛林。
那时候她很怀疑纯人工智能和自己究竟有什么区别,在她看来都是一样的人形坦克。
但43E说:“你的大脑会老会死,我们不会,我们压根没有啊!”
兵团中会响起一阵以假乱真的笑声,那是人工智能才能get的独特幽默。
纪酌之沉吟了一会,还是跟了上去。21Z的记忆力十分不错,每走一步,她都记得下一步的内容是什么。
转过街角,走上阶梯,站上天台,瞄准——然后一颗火箭弹挟空飞来,43E斜里刺出挡在她身前,钢铁机体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响。而她猛然推开面前身躯,笔直向下跳去,在三十米外径直砸穿一块车顶钢板,把车里的人拎着脖子揪了出来。
那个人摘下墨镜,和她对视——他的眼睛是后天植入,一片漆黑,就在这一片漆黑中,21Z突然意识到自己染上了电脑病毒。
这次行动宣告失败,之后的事情很简单,“Daisy”被卸除,她重新装载新款义体“Gabriel”。一分价钱一分货,这是当下义体界的最高配置,火力惊人沉重。既然用大天使加百列的名字命名,也被理所应当地设计成了金发雪肤碧眼的外形。
她躺在机械床上听几个智能装载工闲聊,说如果不是“Gabriel”身高一米八不够娇小,和挂掉了的43E倒像是一对。
21Z当时不知道在想什么,但现在的纪酌之很清楚。
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做是人工智能,也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做是人类。在变异人种的三不管地带,她变态得别具一格,很难说是不是科研工作者的阴谋。
原因很简单,她不像人类那样头顶时时悬挂死亡的预警,又不像人工智能那样把自己当做任人驱驰的机械。至于其他战警比如43E,她始终知道“我和他们不一样”。
纪酌之看过了攻壳机动队,自认和少佐相比,她实在不是个超脱的人,对22世纪实在没有什么情感。
钢铁,玻璃,电路,海洋,电波,没了,这就是世纪的全部印象。
不知道穿越前和穿越后的生活哪一段更像一场梦——21Z从来不知道会有人的声音携带荷尔蒙、金属、泥土和星光席卷空气和感官,之前的那段梦里连声波都罕有,更罔论被追光照亮的汗水、飘摇向上的金沙红尘、和垂艳晚霞中沉默的目光。
穿越回清朝当格格的姑娘未必想留在那里,但纪酌之想要回到100年前。
回到那个落座灯光一起就可以用意识和幻想迷惑自己放肆躁动的世界,看另一个人在电吉他和架子鼓支撑的鼓点中高歌低唱。人类的嘴唇可以亲吻机械的话筒,不管是不是幸福到想要落泪。
成为人有什么不好?有肉身才能有欲有求,知道时间为何物才能在衰老中看见自己。
不是没有被造化玩弄过,但血与肉仍然是落霞与欲念本身。
手背上又传来一阵尖锐疼痛,纪酌之猛然睁开了眼睛。
高原的天黑得发蓝,星子细碎地闪成一片。
面前的原率舟满脸是灰,正抖抖索索地按住她不停流血的小腹,另一手手忙脚乱地从她手背上抽出针管。
纪酌之知道那是什么,所以突然抬手,一巴掌拍上了他的脸。
她没什么力气,但足以拍得原率舟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半晌,原率舟终于想起来此人对“上瘾”的东西的强烈厌恶,脸上划过一丝愧疚,但很快就解释:“你休克了。”
她没说话,原率舟继续说:“你不会上瘾。这离医院远,怕你撑不住……你别动,血袋不好找。”
她轻声说:“你还随身携带上了?”
原率舟一愣,显然没料到她生气的点是这个,话赶话地说:“你都来了我能不焦虑吗……”
这说的简直不是人话,纪酌之又疼又晕,但血脉中四散的肾上腺素果然带回一点力量,她索性闭上眼睛。
原率舟说:“我带你下山,你自己按着伤口行吗?”
说着,原率舟也没等她答应,自觉把她的手按上伤口止住血流。
她疼得一哆嗦,眼前重新一黑,有半晌没说话。
得亏原率舟没结婚,不然绝对是个口头民主手头□□的暴力管家。暴力管家把她轻轻背起来,一边下山一边絮絮叨叨,“千万别睡,老纪同志,你有没有医疗常识?说话,跟我说话。”
她说:“疼。”
原率舟说:“不够,多说。你平时跟白草不是挺话痨的吗?而且你休了一克还变精神了这事挺诡异的,不是还有劲儿揍我吗?说话。”说着把她往上扶了一点。
又过了好一会,纪酌之才说:“你哭什么啊。”
原率舟立刻说:“好了你别说了。”
又往下走了两步,原率舟又说:“算了,你还是说吧,我心底特别善良,不跟见义勇为的伤号计较。”
纪酌之一路听他絮叨到了飞机上,都没再开口。
原率舟脱下棉衣丢开,里面的白T上也都是血,蹲在她旁边看了半天,深吸口气,继续絮叨,“小姐,坐飞机了知不知道?不好意思,还是不能睡,还得跟我说话。听过相声吗?我当岳云鹏你当孙越,我当郭德纲你当于谦,你嗯啊哎呦喂两句就行——”
纪酌之突然睁开眼睛,对着那双红眼圈,极其利落地截断他的话头,“原率舟。”
“嗯?”
“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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