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石老板儿子那件案子，法院程序走得很快。差不多苏铮接了案子刚有两天，就收到了法院的开庭通知。
开庭那天，正常得就像每一个毫无波澜的工作日。法院的停车位依旧是挤，门口保安室的大爷依旧是架子摆的很大。
在停车场苏铮还遇到了审理这个案子的检察官，她和检察官以前有点交情，两人随口聊了两句，虽然没提及案情核心，但听检察官的意思，不大可能判刑。
至此，苏铮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案子案情还算简单，庭审也选在了最小的刑五庭。
双方流程走得很快，举证质证过程就和苏铮料想得一样顺利，然而问题就出在了这之后的一个环节上。
证人出庭作证。
这是被告方提出的证人，通俗点说就是被告的人。他是现场的一个目击者，被告撞人的时候他就在现场，受害人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他还帮了把手。苏铮和他核实了两次，每次都很顺畅，没什么问题。
然而就是这个人，从他走上证人席的时候，苏铮有一根神经突然间就绷紧了。
这种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或许只能称之为不祥的预感，抑或者，是苏铮从业多年，略微摸索出来的一点感受。
这个人，他的眼睛在逃避法官。
检察官公事公办地问他：“证人，请你描述一下当时的情景。”
“好的，法官，检察官。当时是上个月十四号下午两点多钟，地点是东河区陆宁大道十字路口。当时被告开车过来的时候是绿灯，所以被告也就没踩油门，准备直接通过的。可就在这时候，原告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急匆匆就想过马路。然后事故就发生了。”
这些话都是苏铮听他说过好几遍的，没有问题。
“还有呢？”检察官又问。
“事故发生之后，被告立刻就下车查看躺在地上流血的原告，他当时凑到受害人跟前去看了看，旁边开始有人喊撞死人了，他就连忙报警叫救护车了。我帮着把人抬上救护车之后就走了。”
“证人还有什么想要补充的吗？”法官走流程问了一句。
就在这时，证人突然做了一个很莫名的动作，很突兀地转头看了一眼苏铮，然后又缓缓低下头：“没有了。”
苏铮头皮开始发麻。
法官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动作，严肃地重复：“证人，你确定没有什么想补充的了吗？”
证人缓缓地吞了一口口水，几乎是让人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这下，整个法庭像死一般的寂静。
法官的声音响亮得简直振聋发聩：“证人，你知道在法庭做伪证的后果吗？”
“我……”证人犹豫着，“其实还有一个事情。”
“请说。”
“当时被告下车的时候，浑身都是酒气。”
又是长长的沉默，苏铮静静的等着，像是已经看到了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证人，这种事情你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就讲。”
“是她说的，这种事情没有必要说出来。”证人缓缓伸出手指，方向直指着被告身边的辩护席。
**
苏铮取保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沈嘉和就等在门口。
她还穿着早上出庭时穿的西装，剪裁修身又一板一眼，只是这一天一夜下来，皱的有些狼狈。
“你居然等到现在啊。”苏铮脸上的笑容浅的几乎挂不住。
沈嘉和一言不发地搂过她，手臂几乎要把她箍疼了。
他的保姆车就停在不远处，上车之后，苏铮才看清了副驾驶上坐着的人，不是路秋扬，是陈茜茜。
陈茜茜的眼睛都哭肿了，看到苏铮回来，眼泪又滚了下来。
“铮铮，都是我不好。”
苏铮笑起来：“我这个进去的人都没哭你倒先哭上了，没事没事，该怎么办我都已经想好了，你别担心了。”
“可是，这些事都是因为我才弄出来的。如果我不把石老板介绍给你——”
“有人想害我，就算不借助你的手，总会借别人的手，好赖这件事也不是那么为难的。”
陈茜茜的哭声渐顿：“什么叫……有人想害你？”
苏铮和沈嘉和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说出口。
——苏铮，我衷心祝愿你们友谊，地久天长。
那个人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带着揶揄。
当时苏铮还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呵，真把自己当神了么，会点小聪明就当自己能够掌控人心么？
“那接下来要怎么办啊？”陈茜茜继续问，“我刚刚百度了一下，你好像会被吊销执照啊。”
苏铮连忙来劝：“没这么严重，一没有证据证明酒驾，二没有证据证明我教证人造假，不可能定罪的，最多就是让我再多休息两天。”
劝了又劝，陈茜茜终于平复了心情离开了。
只剩下两个人，沈嘉和的脸色终于肆无忌惮地冷了下来。
苏铮看着他，伸手抓住他的手，柔声唤她：“嘉和。”
沈嘉和深吸一口气，回身抱住她：“我应该早点把你救出来的。”
苏铮笑了：“你再怎么厉害取保候审也是要走流程的，我这已经算是很快的啦。”
沈嘉和还是不说话。
“而且啊，我们这样挺互补的啊。”苏铮枕在他肩上，温温柔柔地撒娇，“你看，下一次你被关起来了，我四五个小时就能把你捞出来，下下次我被哪个小明星欺负了，你也立刻能帮我出气，这样多好。”
说着苏铮自己都笑了起来。
“别这样。”
“什么？”
“不要说这些话来让我宽心。”
“……”苏铮渐渐收了笑容。
“我不是陈茜茜，需要你来安慰我。现在这个时候，可以难过的是你，该说笑话哄你的是我。”
沈嘉和声音又沉又缓，却一字一句，都重重地砸在地上，能让人依靠，能让人安睡。
沈嘉和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渐渐的湿了。苏铮从无声的流泪，渐渐地哽咽出声。
“他们找了两个我不认识的警察进来问我话，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凶的警察，我和他们好好说话他们还凶我，拍桌子我耳朵都震得疼，审讯椅太小了，很硬，靠背靠着很难受，我腰疼……”
苏铮讲得乱七八糟，这个时候的她不需要逻辑，不需要表达。她只是害怕了，那样陌生严肃的环境里，所有人都在用最大的恶意揣测她。
她只想告诉沈嘉和，她真的很害怕。
沈嘉和没有说话，只是揽着她，任由她把眼泪印湿在衣服上。那恐惧也仿佛从眼泪里流出，化成湿皱皱的空气，一点点消弭。他另一只手在她身后轻轻拍着，那节奏缓慢又沉重，像能延绵到天荒地老。
车子什么时候启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达沈嘉和家的也不知道。
司机把车门打开，沈嘉和一脸严肃地就要抱她下车。苏铮哭了一路，心里轻飘飘的舒服了很多。她笑着推他：“我还不至于虚弱到不能走路呢。”
沈嘉和想了想，郑重地摇头：“至于。”
苏铮一扬眉，沈嘉和已经抬起她的胳膊环住自己，一手托着背一手托着膝盖弯，把她抱了起来。
啊……公主抱……
苏铮两只手环着沈嘉和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胸前。
怪不得大家都那么喜欢公主抱，怪不得要给这个动作这样娇贵的名字。相比其他，只有这样，能四目相视，又能听到他誓言般沉稳的心跳。
苏铮被一路抱回了沈嘉和家里。
前两天苏铮住这里都是住在客房，那里苏铮的个人物品都是齐全的，所以沈嘉和也是直接就准备把她抱进客房了。
谁知刚走过沈嘉和的卧室，苏铮的双臂猛地动了动。沈嘉和敏感地停下了脚步，低头看她。
苏铮自然是把头埋着，一动不动。
沈嘉和勾起嘴角：“今天和我一起睡好不好？”
苏铮像猫被踩了尾巴一样尖声呜咽了一声，但也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沈嘉和笑意更浓，直接踢门进了自己卧室。把苏铮放到床上，脱掉鞋子塞进被子里，转身就要出去。
苏铮一把拉住他。
“你……要去哪里？”
沈嘉和眼里带笑：“这么不舍得我走啊？”
苏铮不说话，只是从被子里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
沈嘉和叹了口气，不再捉弄她：“你把我的枕头和被子都占了，我总要拿一套新的过来吧。”
“那我还给你吧。”苏铮低低地说。
沈嘉和一顿。
“你把我的枕头被子拿过来吧。”
沈嘉和笑出声来，摇了摇头依言去客房拿来了苏铮的东西。
两个人安静地洗漱完毕躺回被子里，平日里睡惯了的双人床一下子被人占走了一半，空间立刻拥塞起来。
沈嘉和尚还有些不自在，苏铮倒是面向他，手里揪着他的睡衣袖子，像是真的要睡觉一样。
真的要睡觉……
沈嘉和内心满是期待的自嘲了一声。
“你就平白分走我一半的床位，连原因都不告诉我啊。”
苏铮声音里带上浅浅的鼻音：“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暗暗窃喜吗？”
沈嘉和笑了，“难道我暗暗窃喜，是让你来睡觉的？”
苏铮又不说话了。
她看起来像是长了爪子的小猫，但你稍微逗一逗，她又吓得立刻缩回脑袋，温顺得不得了。
唉，乖得让沈嘉和连继续逗她的欲望都没有。
沈嘉和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着她，伸手把她锁进怀里。苏铮只是一开始挣扎了一下，感受到沈嘉和的力度之后又放松下来。
“这样，有没有更放松一点？”沈嘉和沉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铮一愣，随即更紧地缠进他怀里。
原来，他都知道的啊。
心里默默地酸了一下，但更多的还是沈嘉和不可忽视的体温，隔着两层睡衣脉脉地传来，熨帖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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