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式
林永清的书房，是林夜子幼时经常玩耍的地方。
记忆中的炎炎夏日，地上时常铺着一张竹席，她在上面玩拼图到睡着，然后被头顶的扇叶嘎吱声叫醒，睁眼便能瞧见摇椅上的男人眼镜都挂在了嘴边。
“爸爸，哈哈……”
“嘘……”一个温婉秀丽的女人轻声说道，“让他再睡会儿。”
“嗯！”她捂嘴偷笑用力点头。
拼图还剩好多格子没有填满，女人眉眼中透着笑意同她一起拼。
细碎的发丝在空中飞舞，女人的侧脸被落日余晖笼罩，她温柔的笑着拼好了最后一格。
“落日很美。”
那是最美的一次落日，在宁谧的夏日，穿过江河、跨过群山，终于来到她身边，圆满。
现在，一切都显得如此落寞。
夜子母亲喜欢老式的物件，装修摆设总是古香古色，有一种历史的陈旧感。
但秦玉喜欢欧式家具，便将书房重新摆弄，其实不止书房，整个林家都翻新重设，不管踏入几次夜子都有一种陌生感。
“坐下来说。”
林永清虽说是找她有事，但秦玉也跟在身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最近过得怎么样？泽琰公司很忙吗？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三个问题抛出来，林夜子只回了一句。
“他很忙。”
没了下文，林父好像也没什么好问的，话题不尴不尬的被阻断，还是秦玉圆着场。
“泽琰是老板，管这么大个公司，自然是忙的。”
她问夜子：“他今晚有时间过来吃饭吗？”
“可能没有。”
“砰……”林父的脸色不太好看，茶杯哐当一声置于桌上，茶水溅出不少，秦玉抚着他肩膀劝道，“你呀就是瞎操心，夜子都结婚了，做什么事情自己都有分寸的。”
呵，话里有话。
林夜子微微扬起头，正对上秦玉一双媚眼，目光精润有着熟女的魅惑。到底是有钱人家的太太，即便年过四十，富养着总比同龄人要娇嫩许多。
但她就是不喜。
“我看她也没什么分寸，看看小羲那档子事做的。”林父气恼着，秦玉又是一阵安抚，“你们父女别为了小羲闹矛盾，要不我来跟夜子说一说。”
“什么事？”林夜子倒是听出来点意思，皱着眉问道，“小弟怎么了？”
“阿玉你跟她说，”林父起身离开，回头又嘱咐一句，“你们娘俩好好说，等我去老杨家下一盘棋再回来。”“行啦行啦，我们娘俩会好好说得。”秦玉顺手关上门。
林夜子挑眉，“林栎羲怎么了？”
秦玉回头，脸上的表情未改，依然保持着送林永清出门的温柔模样，“夜子，我嫁到林家这么多年了，你对我的态度就不能好一点吗？”
“秦姨，你这是说什么话。”林夜子笑着回她，“我们不是说小弟的事情吗，怎么扯我身上来了？”
“就是因为他的事情你做得不对，所以我们得好好谈谈。”下一秒，神情就变了，笑容冷冷的堆在脸上，就像很久之前的那一次，也是在这间书房，她演了一场好戏，让林夜子与父亲关系降到冰点。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如果是要说小弟的事情，那赶紧说。”
“那我可就说了，他在学校打架你擅自做主解决了，我们做家长的不知情，对他以后的成长非常不利，你可能没想过事情的严重性，但万一他出了什么事你负担得起吗？”
“我不认为他有错。”林夜子提醒着她，“还有，是谁跟你说的这事，事情的经过你了解清楚了？”
然而秦玉似乎并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我知道你一直恨我，可你不能报复在我儿子身上，小羲是你爸的宝贝，是林家唯一的儿子！”
看来坑在这里等着她。
“所以呢？”林夜子冷笑，扶着杯沿，抬眸，“我不该恨你吗？你拆散我家庭难道是假的？”
秦玉眼底有片刻的慌张，但说话时又中气十足，“林夜子，你父母没有爱情，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你可不能怪我。”
“小三的真爱言论，天下无敌呢！”林夜子嘲讽道。
这么些年，即便是小三上位的秦玉依旧无法在富太太圈里立足，就算平时名流小聚也是面和心不合，上流富豪太太们最忌讳的就是门第背景，她也就最听不得“小三”这个词。
平日里，旁人挨着面子不说也就算了，今日她却越发生气。
“林夜子，你的教养都到哪里去了？”她面容狰狞，怕是真被气到了，太搞笑了，当了小三的人竟然最听不得这称呼。
“秦玉，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永远年轻，永远都能当狐媚子？”她轻笑着摇头，“你老了，保养的再好有什么用，你知道我爸为什么喜欢去杨叔叔家下棋吗？”
“你什么意思？”秦玉眼角的皱纹更明显了，仔细看去，上了年纪的女人总归是对抗不了时间的侵袭。
“杨叔叔家的两个女儿风华正茂，都是掐得出水的年纪，看上去可比你养眼多了。”
“你胡说！”秦玉轻晃着头，“我不信，不信老林会这样，他，他是爱我的。”
“呵呵，秦姨，你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小女生心态呢？爱不爱的，”林夜子一记冷眸斜过去，“你配吗？”
“你……”秦玉扬起右手，一巴掌还没打下去，手腕被夜子抓住。
“这种伎俩用一次就够了，我爸没在这，你做给谁看啊？”林夜子俯在她耳边说，“秦玉，那一巴掌我总会还回来。”
秦玉挣扎着放开，退后几步就见夜子扬起的手掌，一时呆愣在原地。
“砰……”书房门被推开，林悦子怒气冲冲的进门，“林夜子，你竟然欺负我妈！”
她来势汹汹，边囔囔边护在秦玉跟前，“妈，她是不是要打你！”
“唔……”秦玉一直都是演技派，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眼泪倒是在眼眶里打转，瞬间红了眼。
林悦子看了更气，叉着腰冲夜子气急败坏的喊着，“你到底来我们家干什么，你不回来我们一切都好，你一回来鸡飞狗跳的，你嫁了个有钱的老公，你就回你家去啊，我们家不欢迎你！”
她左一句“我们家”右一句“不欢迎”的，林夜子听到心里，竟然没什么感觉了，似乎早就没把这里当家了。
林夜子绕过林悦子，视线落在秦玉身上，“你教出来的女儿可真有涵养。”
“关我妈什么事，贱人，你赶紧走吧你！”
“贱人？”林夜子目光瞬间冷下来，“林悦子，你再说一遍？”
她往前一步，目光如炬，再挥手，桌上的花瓶跌落在地碎成一片，她踩着一地的狼狈，狠戾道。
“道歉！”
“我，我偏不！”林悦子大概没见过夜子如此怒不可遏的样子，顿时有些慌神，可嘴上一点儿都不退让。
“向我道歉！”
林夜子不依不饶，一双眼紧紧盯着她，一只手抓住她的左手腕，“我再说一次，道歉！”
而下一秒，“啪”一声，三人都愣在原地。
林悦子的这一巴掌下足了劲儿，夜子的脸霎时红了起来。
“林悦子！”
一声暴怒在门外响起，秦玉母女一回头就见到林永清在门口大发雷霆。
林夜子捂着脸，咬着唇盯着他。
“小小年纪就学会动手打人，夜子可是你姐姐！”
“爸爸，不是这样的，是她先欺负我妈的，这个贱人就知道说瞎话……”
“啪！”林永清一巴掌打在她脸上，“你说什么？你就是这么喊你姐姐的？林悦子，你真是反了天了！”
“爸爸……”林悦子捂着脸大哭大闹，“我有什么错，你怎么也帮她欺负我，我也是你女儿啊！”
“闭嘴！”
林永清指着秦玉的手抖了抖，“秦玉，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秦玉张了张嘴，始终是没说出口，只是盯着林夜子，眼里写满不甘。
林永清进门，抓着夜子的手护在身后，“念念，走！”
林夜子有几秒的动容，念念，是她的小名，是最亲密人的称呼。
“爸，二妹要高考了，情绪不太好，我们要理解。”
“她那成绩烂得一塌糊涂，就算考上了大学又有什么用！我们走，不用管她，没大没小！”
“爸爸，你不要怪二妹，我没事的。”
“你不要替她找借口，都是她妈惯的，迟早得宠成败家子！”
林夜子不再劝他，下楼时看了眼秦玉母女，林悦子哭得凄惨兮兮，而秦玉也好不到哪去，脸上失去了原先的光华，尽是看上去衰老了十分，有趣，真有趣。
她说过得，那一巴掌她不会白挨，所有失去的东西她都得一一讨回来。
“张姐，拿冰袋来，念念要敷脸。”
林永清看着夜子红肿起来的脸有些心疼，“是爸不对，不该让你们单独谈的。”
“您有什么错，我们之间的隔阂由来已久，已经习惯了。”
她说得轻巧，又似云淡风轻，看得林父更加自责。
“我明白，我明白。”
林永清到底是没说什么，夜子也知道就这一次是撼动不了秦玉的，她也不强求，反正也没有下一次了。
张姨拿着冰袋从厨房出来，在玄关见到了刚进门的俞泽琰。
他捧着一大束鲜花，冲张姨摆摆手，并指了指怀里的香槟玫瑰。
张姨一眼就明白他的心思，可照里屋客厅那俩父女的情况来看，夜子可能不太适合惊喜。
俞泽琰跟在张姨身后进屋，却躲在翠竹屏风后没出来。
听着脚步声，林父以为是张姨一个人来了，嘱咐道，“张姐，提前煲燕窝给夜子，顺便把前几日老杨送来的老参拿出来，让夜子带回去。”
“爸爸，这是留给二妹的。”
“她吃了也不补脑子，今天是爸对不住你，就当是给妹妹赔不是。”
“那我也不要，您还是自己留着补身体吧。”
听着两人的谈话，俞泽琰越发疑惑，他们是怎么了？
他绕过屏风，正好对上林夜子发肿的侧脸，一时恼火，连花都给丢在地上，三步走上前来紧拽着她的手腕，心急道。
“你的脸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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