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沙门菩提

　　沙无门从鼠窝里捏出一根毛发，嚷嚷道“师父你看，金发！”

　　惊天惊讶道：“这分明是东来的毛发，难不成他也像孙悟空那样会七十二变？”

　　沙无门皱眉道：“师父说此金发为大师兄的毛发未免武断了些，黄毛大王的毛发也是黄色，虽然与金色有些差异，但毛发总会变色，譬如黑发会变成金发，最后变成白发。”

　　惊天扒开鼠窝里的枯枝烂叶与破絮残布，寻找一通，最后下结论道：“鼠窝里就一根金发，不可能是黄毛鼠怪的毛发，只能断定它就是东来特有的金发！”

　　沙无门惊慌道：“果真如此，大师兄岂非居心叵测？难怪师父叫他跟随来，他百般不愿意哩！”

　　惊天沉思良久，方开口道：“无论如何，东来是如来派来的护送者，不会加害于师父，至于此事，想来他日后自会给师父一个解释。”

　　沙无门提醒惊天道：“师父切不可大意，焉知大师兄是否另有其主，有可能连如来都瞒过。以他的神通，摘取黄毛鼠怪的项上人头，易如反掌，但他却作假，不得不让人怀疑他与黄毛鼠怪沆瀣一气！”

　　惊天垂头丧气道：“将之奈何，师父不过是一只任由诸天神佛宰割的羔羊！”

　　沙无门作不得声，只因他就是诸天神佛手中的宰羊刀！二人怏怏不乐地打道回府，一路上，沙无门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娓娓道出了他的身世。

　　百余年前，沙无门原名冯小宝，是洛阳城市井之中靠卖野药为生的小货郎，他身体结实魁梧，能说会道，深得洛阳城少女的青睐，奈何家徒四壁，已至弱冠之年，仍无媒妁之言。一日，天降瓢泼大雨，雷电交加，冯小宝跑进一座破庙里躲雨，庙中的佛像突然开口说话:“施主，你与佛有缘。”

　　冯小宝大惊，说道:“怪哉，怪哉！寺庙断了香火，和尚出外化缘情有可原，想不到佛像居然也开口化缘了！”不怪乎冯小宝说出此话，只因和尚化缘时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佛像方才所言。

　　佛像道:“这正是本佛在施主面前显灵之由，自唐三藏西天取经回大唐之后，佛教渐渐盛行，好景不长，新的李唐王开始抑佛扬道，理由是姓李的乃道教鼻祖的后代。至此，佛教由盛入衰，现如今能够力挽狂澜的非施主莫属。”

　　冯小宝频频摆手，说道:“不敢当，不敢当！区区一介货郎，如何挑得起佛教的重担。”

　　佛像道:“施主有所不知，你乃弥勒佛传世。”

　　冯小宝不为所动，说道:“即便如此，我对出家当和尚也没兴趣，想我堂堂七尺男儿，自当妻妾成群才是，否则岂不是辜负了容颜与风华！”

　　佛像道:“你若皈依佛门，本佛就送给你一场富贵。”

　　冯小宝哼道:“乱七八糟，既出家，哪有富贵可言，莫来消遣我。”

　　佛像道:“如今的大唐由武则天执掌，本佛可指点你攀上这只凤凰。”

　　冯小宝指着佛像怒道:“我冯小宝虽是卑微之人，但我有我的底线，休想让我沦为女子的玩物！不过，若是当今陛下，可以考虑考虑！”

　　佛像道:“阿弥勒佛，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一朝得宠蔑后宫，百废俱兴看今朝。”

　　冯小宝大悟道:“哦哦，佛门想让我勾引陛下，继而诱惑她信仰佛教，假她之手弘扬佛法！”

　　佛像道:“难道这不比你终日卖假膏药有意义吗？”

　　冯小宝点头道:“不可否认，勾引当今陛下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同时也是具有挑战性之事。可是万能的佛，即便我貌比潘安，也不见得陛下会垂青于我。倒是诸佛无所不能，略使小计就可逼她就范，何苦来逗我玩呢？”

　　佛像道:“事关佛道相争，诸佛不好明里出手，否则会受到天庭的阻挠，而你只是弥勒佛传世，无此顾忌，今后你只需自称弥勒佛传世，就会攀上枝头享受荣华富贵。”

　　冯小宝难以置信，问道:“就这么简单？”

　　佛像无语，任凭冯小宝再三相问也无动于衷，冯小宝怀疑方才只是做了一个梦。直至雨停回到家中，他才发觉不是梦，因为他看到床榻上放有一颗大如珍珠的舍利子。舍利子是诸佛的肉身炼化后生成的圣物，与道教神仙所炼的核胎大同小异，俱是肉身浓缩而成的精华，所不同的是一个可以再生成形，另一个却永无成形之日，这就意味着诸佛放弃肉身，舍弃肉身拥有的各种好利，以灵魂形式存在，故曰舍利子。诸佛将各自的舍利子封存于灵山上的舍利子宝塔内，以此向天庭强调:肉身尚在，切勿将诸佛当成鬼魂，诸佛是不会坠入地狱转世轮回的，除非诸佛自愿！

　　传言，得舍利子之人就是圣佛传世。传言不虚，冯小宝当夜梦到自己化身成弥勒佛，轻飘飘地去告诉睡梦中的左邻右舍:“我是未来之佛，曾在天竺出家，法号沙门菩提，佛号弥勒佛。”

　　次日，左邻右舍交头接耳，啧啧称奇，冯小宝便取出舍利子示人，众人无不动容，皆另眼相看他。此事一传十，十传百，传到了千金公主的耳朵里。千金公主曾经参与宗室谋反，失败后为了保命，主动要求当武则天的女儿。正值努力讨好武则天之际，她岂会放过冯小宝这个活宝，于是吩咐侍女把冯小宝领到公主府，千金公主发现冯小宝一表人才，人见人爱，不禁心花怒放，不仅盛情款待他，还亲自为他沐浴更衣，留待数日，把冯小宝献给了寡居多年的武则天。

　　武则天召见，喜冯小宝身强力壮，体貌魁伟，而且还是弥勒佛传世，便留其于宫中私通。冯小宝得以在枕边为武则天献言献策，针对世人不认可武则天的君王之位，冯小宝认为此乃历朝唐王信奉的道教学说在作祟，建议武则天抑道扬佛。武则天深信不疑，下诏奉佛为尊，命举子等罢习《道德经》。除此之外，她还帮助得道高僧广建寺庙，对待高僧礼敬有加，常常供养高僧在宫内，朝夕问道，一时间佛教盛行于大唐，此长彼消，道教就此陷入低谷。

　　冯小宝为避免外人察知，便于出入宫禁，自愿削发为僧，入驻白马寺当主持，取法号为沙门菩提。至此，白马寺成了声色犬马之所在，冯小宝尽情地享受着这一切拈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因官拜至大将军，又仗着武则天的恩宠，冯小宝时常在宫内横着走，与朝中大臣稍有不和，便拳打脚踢。猪肉吃多了也会腻，随着身旁侍寝的男宠的增多，武则天临幸冯小宝的次数逐渐减少，为此，冯小宝除了使出浑身解数迎合武则天，还投其所好，在宫中建造一座规模宏伟的功德堂。然则天有不测风云，一阵大风刮兮，将尚未建成的功德堂毁于一旦，正在督工的冯小宝死于非命。

　　变成鬼魂的冯小宝眼睁睁地看着工匠从废墟之中挖出他的肉身，茫然地望着面无表情的武则天与满脸带笑的大臣前来观看他的尸体，疑惑地看着搜遍他的尸首也找不到他生前从未离过身的舍利子的侍卫，悲哀地看着白马寺的众僧虚情假意地超度他的遗体。死无可恋，冯小宝坠入地狱，向阎罗王报到。按照天庭制定的六道轮回规矩，阎罗王判定冯小宝来世作鸭。冯小宝不服，嚷嚷道:“好教阎罗王知悉，我前世乃弥勒佛，今生领了佛旨而死于非命，称得上是为佛捐躯，因而，阎罗王自当酌情对待，正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

　　阎罗王阴笑道:“还弥勒佛，吹牛吹大点！生死薄上记载你的前世为富家公子，是以今世让你投胎成穷人，然则你发迹了，享尽荣华富贵，也是上天有眼，让你死于非命。鉴于你身为出家人，却犯下种种恶迹，猪狗不如，故让你来生做鸭，有何不妥！”

　　听阎罗王一席话，冯小宝恍然大悟，号啕大哭道:“骗子！杀千刀的诸佛，全都该下地狱的诸佛，竟然卸磨杀驴！天杀的诸佛呀！居然还杀得天衣无缝！”

　　阎罗王见冯小宝哭得凄凉，不失为冤魂，当下相询冤情，得知真相后，因涉及到道教兴衰，阎罗王不敢怠慢，慌忙上天禀报玉帝。再次见到阎罗王时，冯小宝被告知，上天给他一次还阳的机会，而且多活八百岁。至于何因，只能靠他本人寻思，倘若想不通而做错事，上天随时收回他的命。于是乎，冯小宝浑浑噩噩地离开了地府，当他飘到白马寺时，赫然看到他的肉身正处在大火包围之中，敢情众僧在替他做最后的超度哩！冯小宝不敢迟疑，慌忙飘入尸壳，冲出火外，吓得众僧鬼叫连连！

　　冯小宝悠悠醒过时，看到照顾他的僧妓正在用看妖怪的眼光盯着自己，当下吩咐她去取铜镜来。冯小宝对着铜镜照看一眼后，破口大骂僧妓把阎罗王的鬼脸画在镜面上，并将自己锁在屋里三天三夜。在这三天三夜中，当他再次鼓起勇气照铜镜时，终于想明白了阎罗王为何早不放晚不放，偏偏在大火烧他的肉身之时放出他的灵魂，同时也想通了上天让他苟且于世的用心。当夜他提着便壶来到当初那座破庙，看着焕然一新犹且香火不衰的寺庙，冯小宝怒火冲烧，冲进庙里威胁佛像道:“给你一炷香显灵，否则休怪我把屎尿扣到你头上！”

　　约摸半炷香，佛像开口道:“放肆，佛门弟子见到佛像不参拜，还口出不逊，实属大逆不道！”

　　冯小宝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道:“秃驴，在你将我埋葬在废墟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再是佛门中人！”

　　佛像道:“请施主口下积德，无凭无据，望慎言。”

　　冯小宝冷笑道:“诸佛假我之手重振佛教，不也是做得天衣无缝吗？”

　　佛像道:“施主莫忘了葬你之处乃功德堂，诸佛岂会自毁家门？”

　　冯小宝哼哼道:“梁武帝出家同泰寺，文武百官倾其所有把他赎了回来。当天夜里电闪雷鸣，天昏地暗，同泰寺虽为佛堂圣殿，顷刻之间便被大水淹没。这种非理之事，除了诸佛的本意，还能作何解释？如今发生在我身上，已然不是先例！”

　　佛像道:“即便如此，那也是施主恶贯满赢，咎由自取，怨不得我佛。”

　　冯小宝点头道:“卸磨杀驴古来今有之，我认了。然则诸佛看到我下地狱之时为何不替我求情，别说深谙六道轮回宿命的诸佛不知道我会落个来生做禽兽的下场！难道我对佛教的功劳比不上我犯下的错大吗？”

　　佛像道:“本佛记得当初只答应用一场富贵换取施主的犬马之劳，并未答应救你出轮回。”

　　冯小宝怒道:“但我也没说过愿意为此搭上性命！”

　　佛像道:“施主现在岂非生龙活虎！”

　　冯小宝恨道:“那是上天故意留给佛门的耻辱，我就是一个笑话，而且还不得不让笑话延续八百年，否则随时有性命之忧，你倒说说看，我是该感谢诸佛呢，还是憎恨！”

　　佛像道:“阿弥勒佛，佛门深似海，一朝踏入佛门，永生为佛门人，施主倘若为虎作怅，做出损毁佛门形象之事，诸佛大可打着清理门户的由头，将你打入九幽之下，万劫不复，好自惦量罢！”

　　冯小宝将手中的便壶扔往佛像，笑道:“相比起我现在的狰狞脸，佛面沾些屎尿又算得了什么！”

　　惊天听完沙无门的述说，叹息道:“一个徒弟感恩于佛门，一个徒弟憎恨于佛门，诸天神佛可真会挑人哪！”

　　沙无门点头道:“如来老奸计滑，断然不会随随便便让大师兄加入传教之列，想必是他发觉大师兄大有来头，才故意而为。”

　　惊天皱眉道:“若不出我所料，东来必定是逆天魔头的手下，当年孙悟空就是跟逆天魔头学的七十二变。而且听他的口气，对孙悟空颇有偏见，只因孙悟空如今是斗战胜佛，换而言之，孙悟空这是认贼作父，这从中不难印证一二。”

　　沙无门不解道:“菩提老祖为何要参与西方传教？大师兄神通广大，竟而乖乖地戴上金箍圈，受制于师父，然而又做出对不起师父之事，这又是为那般？”

　　惊天知道三个徒弟各为其主，都想着打听彼此的意图，沙无门自曝身世，何尝不是想取得他的信任，好从他口中打听到有价值的消息，然而他也不是个傻子，当下岔开话题道:“老沙，当年的武媚娘长得俊么？”

　　沙无门尴尬一笑，说道:“现如今我与她才称得上天生的一对。”

　　惊天望着沙无门狰狞的侧脸，会心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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