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孟婆
冥府鬼市的尽头，有一间冥乡客栈。传言若能在那儿待上一夜，老板便会满足客人的任何愿望。只是，客栈大门长年紧闭，并非鬼鬼都能入得其中。
孟婆
第一章
数千年来，冥王统筹冥界，处事平心持正，阴司各处莫不俯首膜拜，敬畏有加。时移世易，冥府政务日渐繁忙。王虽忧心劳力，焚膏继晷，却仍难兼顾所有。于是他仿效阳间，划九州，立太守，命其辖管不同区域。
冥王座下九位府君，各有所好，性情迥异。其中，青州府君，尤重尊律守纪，特喜寡言安静。千年后，府君的行事做派，辖区内影响颇深。青州鬼吏，个个面无表情，行色匆匆。
至于我……
小女原不姓孟，皆因在庄中任职，便得舍弃前有身份，换个新名号。
幽冥地府那么大，孟婆也分三六九等。排论起来，我属行中小之又微的那一级。
我与前任孟婆主事关系不错，卸任前她曾约我叙谈。
那日她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拿出一物，嘱咐道：“庄里姊妹众多，独与你最为投契。而今府君开恩，准我投胎再世为人，他日若有缘重逢，也必定物是人非。这枚白蛤是多年前，冥乡客栈老板所送。现转赠于你，权当留个念想。”
虽然好奇婆婆与客栈曾有过怎样的交集，但打探别人隐私总是不该。
蛤蜊看起来普普通通，不过个头略大，应该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收下它，表示收下了婆婆临走前的心意，故而我也没有过多推辞。
接过白蛤，眼前鸡皮鹤发，指如枯木的老妪，忽然化作一名二十出头的俏丽女子。
“婆婆！这是？”
“此为吾之本相，先前所见，实乃南海白蜃蕴藏的蜃气所化。孟婆职责，劝人饮汤，姿陋容丑的皮相，可为你省去不少麻烦。”
我要想一想，方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可是姐姐，宝物贵重，万不能收。”
“既姐妹相称，便无需在意这些个繁文缛节。时辰已到，好妹妹，你我各自珍重吧。”
说罢，她决绝离去，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忘川终年不散的雾气中。
第二章
主事姐姐离开后过几日，一名眼生的鬼差押着一鬼来到孟婆庄。
凡准备托胎投生之鬼魂，须得饮下用忘川河水熬煮而成的孟婆汤，又名迷魂汤。
那些数不尽的前尘往事，悲欢离合，都将随着此汤缓缓入喉，终化做飘渺云烟，淡然散去。这是冥界对鬼魂的仁慈，遗忘所有，才能了无牵挂地重入轮回。
然，并非鬼鬼心甘情愿。也有那刁钻狡猾，不肯老实喝下去的。他的脚底便会立刻出现钩刀绊住双脚，接着是有荆棘自伤口处长出，越是挣扎缠得越紧，疼痛无比。
鬼魂们通常吃不住痛，便会乖乖饮下。
若是荆棘缠遍全身还不肯就范，那么荆刺将化作铜管，刺破喉咙。这时就需孟婆将汤药强行灌下。所幸任职日浅，如此可怖场景只曾听闻，并未亲见。
想起这些，心下隐隐不安。今日这名被羁押的鬼魂，双唇紧闭，执念异常，恐不好对付。
果不其然，他撇转脑袋，拒不饮汤。
顿时，钩刀自地下生出，死死勾住双脚。刀锋旋即割破靴子，嵌入皮肉。
墨绿色荆条饱吸养分，越长越粗壮，像一条有经验的蟒蛇，拿捏好力道，控制住猎物。荆刺扎入身体，又随着生长向上移动，刮下肉碎片片。不多会儿，他的双腿已血肉模糊。
定是极疼。近前围观的鬼魂，像扎在自己身上一样，个个龇牙咧嘴，不忍心再看下去。恐怖的场景也令我惊骇，愣在当场，不知所措。
突然，有人抢过我手中的孟婆汤，想要逼他喝下。定睛一看，正是那名负责押解的鬼差。
他动作粗鲁，下手极狠，可无论怎么弄，对方就是不肯张口。最后如果不是旁的鬼差及时拦下，估计那鬼连牙齿都会被他敲碎。
他们如此倔强，倔强得丝毫不输对方，我的心口没来由一阵绞痛。
双方僵持不下，最终铜管出现，由不得他不喝。
灌下孟婆汤，钩刀与荆棘骤然消失，不会再感觉到疼痛，眼神亦如婴儿般纯净清澈。我不明白，如此显而易见的选择，这名鬼魂为何竭力坚持，不愿得到解脱。
事件了结，鬼众散去。唯剩鬼差，在轮回池旁久久伫立。他身形魁伟，仪貌堂堂，似练家子多过像读书郎。
适才他逼那鬼魂喝下汤药时，眼底弥满无尽哀伤。这哀伤，像地府的夜色那么浓，那么沉，沉在我心底，再也无法忘怀。
很想对他说点什么，又实在不知道可以说什么，只能默默站在一旁。
此刻他眼神空洞，表情冰冷，一副难以亲近的样子。
我猜他是第一天当差，遇到这样的事，一时难以承受，所以失了常态。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安慰一番，就听到中衢传来开道的声音。
使者扰攘前来，传府君令，任他做青州鬼差统领！此言一出，四下里皆哗然。府君向来心思缜密，谨慎稳重，何故将要职颁给一名大家见都没见过的鬼差？
一时间怀疑的、羡慕的、探究的……各种目光汇集到他身上。而他竟能视若无睹，淡然离开，留下身后一众鬼魂傻了眼。
第三章
不由得为他担心，这根本不是一桩好差事。
上任统领在派系斗争中失利，之后便消失不见。手下几名有实力的鬼差现在蠢蠢欲动，已经做好了斗个你死我活的准备。
没有根基的他甫一上任，便是众矢之的。府君如此安排，无疑是想转嫁矛盾。待他出事或是遭人陷害，才有理由整治别个鬼差头目，坐收渔人之利。
像任人摆布的木偶，他离开了我的视线。从始至终，连名字，都不曾知晓。小憩时，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毫无反抗之力的他被撕成碎片，生生吓醒了自己。
万万没想到，事情之后竟是那般发展。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却蛰伏不动，暗中调查，阴知奸党名姓。三个月后的某一日，突然出手，一时收擒，整个过程果敢利落，杀伐决断。
就是最狠辣的鬼差，也在此一役中对他刮目相看，从而奠定了他在青州阴司不可撼动的地位。
之后很长时间，不用刻意打听，也能从鬼吏们的议论中，知道许多与他有关的事情。
比如府君如何如何地信任倚重他，同僚如何如何地拉拢巴结他，下属又如何如何地畏葸惧怕他……
最终，他成了青州地府最神秘，最被艳羡的“传奇”。
但我知道，也只有我知道，他并不因此而开心。
他用高高在上的姿态，构筑壁垒重重，好将他者隔绝在外。手下偷偷给他起了外号“冷面阎君”，往好里说是铁面无私，往坏里讲便是冷酷无情。
我不信众鬼所见是真正的他，也许只是演技好，藏得深罢了。一直如此坚信，却无缘与他再见，更无法问明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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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府终年阴气沉沉，阴云涌动，所谓白昼，也是不见天日，晦暗不明。
日复一日做着同样的工作，不知不觉，时间倏忽而去。待街市挂起灯盏，才意识到，已值上元灯节。
接班孟婆贪看热闹，忘了时辰。匆匆赶来，节日活动已近尾声。她连声道歉，我轻言无妨。无意客套，是真的无妨。
当你心中为某人牵挂时，你就会体会到，再大的喜庆热闹，都将与你没的相干。参与，抑或没有参与，又有什么关系。
为表示真的不介意错过，我又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步出庄门。
街市上灯火阑珊，鬼魂稀少。值夜的鬼差们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相约喝杯小酒。比起热闹，我更喜欢曲终人散的寂寥。
凄风吹过，卷走地上纸片，寒气侵骨，这才是阴间该有的景象。
一路上琢磨些有的没的，不知不觉，走过一条又一条衢道。
合该有事，念念难忘的身影竟出现在街角，一眨眼的工夫便消失不见。
也可能只是自己眼花，身体却先于意识，疾步追了上去。
隔着还有段距离，我便肯定，当真是他！
又惊又喜之余，疑窦丛生。他分明有意避开随从，来此背街陋巷处。行动诡秘，所为何事？
他独自待一会儿，没见有任何异状，便发出了暗号。片刻后，有鬼吏自隐蔽处走出，看情形，互相认识。
“事已办妥，不必担心。”
把酬劳交给对方，“有劳了。”
“好说，好说。”
那人身穿皂服，作小吏打扮。头上匆忙间忘记换下的介幘，却暴露了他的真实身份。那样的玄色头冠，青州冥府有等级佩戴的鬼吏并不多。
他的级别不低，介幘看着眼熟。啊，想起来了，当日为府君传令的使者，就是他！
看来此番意外撞破的事件竟非同小可，一时间我也失了主张。
交易迅速完成，双方各往不同的方向离开。怎么办，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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