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孟婆
第七章
“再告诉你件异事。十岁那年,我被人从背后推入水池,挣扎无用等死之际,竟有人自水底深处而来,将我托住,送出水面。事后询问,仆从说,远远看到有东西浮上池塘,还以为是团衣物,近前查看才发现是我。仆从很肯定,当时周围没见旁人。你说,奇是不奇?”
之前只当他浑说,此刻,心中却升起不祥的预感。口中应到:“是挺奇怪的。”
“溺水事件后,我常常独自发呆,大夫解释为受到惊吓刺激所致。其实我只是很确定有人救了我,在琢磨要怎样才能再见恩公一面,亲口对他说声‘谢谢’。”
不祥的预感弥散扩大,我小心翼翼地回应:“那看来还是我的猜测对了。”
“那么,是谁派他来的呢?父亲、母亲都不知道他的存在。我好奇极了,还设计过制造险情引他出来的法子,又担心分寸掌握得不好会误伤了他。”
雍禧语气轻松,不经意间却真情流露,很明显,他在乎“他”。
答案呼之欲出,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可以保护一个人毫发无损地,在阴谋与秘计中活到今日?能准确地挡下将要发生的一切灾厄,除了“他”,再无别种可能。
我自嘲地一笑,看来“他”,也很在乎他。原是我自作多情,多余又可笑。
心中不禁一阵难过失落,“后来,你如愿见到他了吗?”
很怕听到的,是个肯定的回答。凡人难通幽冥,如果二人得以相见,便是“他”的主动。
另有冥府铁律,鬼差无事不得与生人随意接触,违者重罚。府君向来重规矩,最不喜属下知法犯法。若“他”现身见了他,此事一旦被府君知道,定会震怒。
我掩饰自己的紧张,等待着答案,雍禧却忽然起身,走到窗边,“你听,什么声音?”
安静了一会儿,果有声动传来。
“微雨众卉新,是雷声,要下雨了。二月节,万物出乎震,震为雷——”
“蛰虫惊走而出矣。”他点点头,“原来今天是惊蛰。”
回身坐下,雍禧似是忘了回答之前的问题,转而殷勤发问:“对了,你是有事才来找我的吧,说说看,也许能帮得上忙。”
目光诚恳,温言细语。他若是知道了我今夜前来的目的(诱他心甘情愿喝下孟婆汤),一定会后悔对我太客气。
“我——”
此刻这番欲言又止,倒真不是惺惺作态。
虽接触不多,但直觉告诉我,雍禧心地善良,是个好人。他若喝下孟婆汤,便会迷失本来,返生无路。扪心自问:为了自身私欲,就可心安理得地夺去他人性命吗?
答案叫我沮丧,事到临头才发现,自己的心肠,远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冷硬。
“不要有顾虑,说吧。”
此话表明,他是将我当做了寻常求助的女子。
听在我的耳朵里,却分外滑稽。我正犹豫还要不要谋害于他,而不知情的事主,则在劝我“赶快动手”。
时间消逝,最终还是得有个取舍选择。既然□□不成,就将实情说与他听罢,是生是死,是福是祸,由他自己定夺。
“听闻君明敏多学,博闻强识,小女确有一事难以抉择,特来问询。”
“请讲。”
“我有一个朋友,在衙门当差。”
“是位捕快?”
“算是吧。他能力超卓,本该仕路平坦,前程锦绣。”
“本该?”
“嗯。前不久调查的一桩案件中,涉及到他至交好友。君以为,他该怎么做?”
“自是秉公处理。”
“如果这么做会累及好友性命呢?”
“天理昭昭。如果朋友确实清白,虽会受些影响,甚至惹来牢狱之灾,但终会无事。”
“所言极是,但我那朋友却不明此理。为保知己平安,他竟不惜修改卷宗,销毁证物,犯下弥天大错。君觉得,现在的他,又该如何?”
第八章
“坦承错误,主动投案。”
“可以预料,这么做,不但之前所做努力全部白费,而且衙门里嫉妒他的人更可乘机诬陷他是受人指使,进而将他知己一并拉下水。我这朋友重感情,伤了他,比伤了他,更令他难以承受。”
最后这句话不太好理解,不过雍禧显然已听明白个中情由。
“此事能一直隐瞒下去吗?”
“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既然做了,总有蛛丝马迹可寻,败露也不过迟早的事。”
“姑娘一心为救朋友,是想让在下帮着出个主意吗?”
停止内心摇摆不定的挣扎,我郑重回答:“不,不是。我想,一切皆因好友而起,若是好友为他着想,挺身而出保护他,勇敢承担下一切。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此法可行?”
“可行。只要那位好友愿意,我有能力善后。”
闻听此言,雍禧忽然朗声大笑,肆无忌惮狂放的样子,更符合传言中他的形象。笑声已停,而笑意不减。他说到:“闻王购子头千金,将子头与剑来,为子报之。”
这番话是侠客向眉间尺做出的保证。拿到头与剑,侠客为眉间尺报了杀父之仇。
事实证明,他的确聪颖无比,明敏过人。这么快就猜出话里“好友”指的是谁,以及我前来找他的目的。
然客求头为的是大义,我索命为的是私情。他话里的意思,是答应还是借典讽刺呢?
正揣测着,突然发现情况不妙。
雍禧之前应该并不知道“他”的身份,以及“他”为他在地府都做了什么。而现在,既知话中“好友”指的是自己,那么蔓引株连,他会不会猜出所谓的我那个朋友,指的又是谁?
急于了解情况,我小心翼翼地试探,“突然想起,刚才问你的,还没回答。”
“什么?”
“我猜,你后来如愿以偿,见到了恩公。”
多么希望,他能遗憾地告诉我,未曾得见。
“嗯,你怎么知道的?好生聪明!”
真心说出的赞赏之辞,却令我如坠冰窖,陷入绝望。
没注意到我的脸色变作煞白,雍禧回忆说:“害我的人,阴谋一直未能得逞。十六岁那年,他们终于按捺不住,冒险找来绝世杀手行刺。千钧一发之际,恩人再次出现,强大的对手在他面前不堪一击。我知道他一定会赢,却故意做出受了惊吓的样子。于是那一次,他没有立即离开。”
心里咯噔一下,最终,“他”还是违背戒律,现身见了他。
“终于见到恩人,开心吗?”
“开心。不过救了我,关心我的他,那天却不愿搭理我。所以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当时自找话题,自说自话的尴尬劲儿。大概看我精气十足,没事了,转个身的工夫,就已不见他踪影。”
后续的事,不难猜到。有一便有二,这并非两人唯一一次的见面。
“是又再见过几次。”
简直招架不住!为何关键时候,他总能对我心里的声音做出回应?
“其实,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但——”二十岁的雍禧,此刻脸上尽是十六岁少年才有的羞涩,他用无比崇拜的口吻描述到:“他是唯一一个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人,上通天文,下晓地理,博学多才,武艺高强。这世上再找不出,比他更厉害的人。”
听到这些话,本该嫉妒于他,但内心深处,忽而获得了难以言表的解脱与平静。
“我记得每一次会面时的情形……”雍禧絮絮地把那些历历在目的回忆,说给我听。
他记的那么牢,说的那么动情,让我不由自主展开想象,置身其境。渐渐地,好像忘了自己忘了他,甚至忘了“他”。杏花微雨,温暖亲切,真希望有法术,能将此刻永远凝结。
仿佛在回忆中待了许久。最后,雍禧总结道:“我愿舍弃一切,追随他到天涯海角。”
不是小孩子一时兴起说的糊涂话,我很肯定,他是认真的。
“那他,知道你的想法吗?”
“知道。”
“同意了吗?”不用问,定是不同意了。若果已同意,我便也无需在此大费周章了。
“那么你,知道他——是谁吗?”
雍禧盯着我看的眼神十分复杂,不知名的情绪在他眼中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原不知道。半个月前,知道了。”
第九章
半月前?算一算,正是上元灯节前几天。
我知道了事件的结果,也猜得出俩人间必有至深的瓜葛,只是具体原因不明。看来我并不想了解的实情,正避无可避,呼之欲出。
“春季进行狩猎活动,是安康城惯例。当天我的马受到惊吓,带着我失足跌落山崖。”
“有人要害你?”
“死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后来证实,这回倒真是场意外,你说可笑不?”
居然还有心情,拿自己的生死来开玩笑!登时有些无语。
“醒来时,不在崖底,也没找着马。后见一皂服笼冠小吏,冲我躬身一揖,说到:‘小的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言毕,另有二人上前来,挟住我两腋往东行。不知过了几里,遥望见大城如锡铁崔嵬,内中隐约有二重黑门,官府屋舍,数十梁瓦屋。”
雍禧所描述的,确是青州地府无疑!
“进城的时候,卫兵却说册子上没我名字,拒不接纳。小吏无法,只得将我放了。他念动咒语,扶腋二人顿时化为符纸。离开时,他仍在不停嘟囔:‘好不容易弄来,又说弄错,现在还要麻烦送回去,真正讨厌。’”
前后事一串,我猜出个大概。雍禧阳寿已尽,才会见到鬼差,但“他”收到消息后,及时设法在生死簿上动手脚,于是免了他变成孤魂一缕。但不对,皂吏怎会犯此低级错误,放人前,忘了抹去他的记忆。
“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何还记得。说实话,我也奇怪,从未见过的景象却如此熟悉。想来想去,终于让我想起些眉目,也算不枉鬼门关前走一遭了。”
闻此言,毫无道理地,我开始喉头发紧,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雍禧突然靠近,擒住我的手腕,然后轻柔地将握紧的拳头展开。还疼惜地用拇指拂过我的掌心,那里有刚才指甲掐下的月牙形甲痕。
随后,将我的手,放在他的脸边,轻轻摩擦。
动作亲密,场面温情,说出的话却叫我胆寒心裂,“孟婆,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使劲挣扎,却无法抽回,“快放手,弄疼我了!”
听我呼痛,他赶紧松手。
抚着微微泛起红肿的手腕,我质问:“你究竟是谁?”
他好像很难过我已经记不得他是谁,提示到:“孟婆庄里应该不会再见,比我更执着的鬼了吧。”
身子一软,差点瘫坐在地。是我太愚笨,早没想到。
任职第一日,便被告诫,孟婆汤绝对不可假他人之手。
那日汤碗我虽及时拿回,汤色却已发生细微改变。本该立即上报,但不愿因此而累“他”受罚。私心想着,场面混乱,或可蒙混过关。
提心吊胆一段时间后,确无任何动静,便天真地以为能瞒天过海,换得风平浪静。
殊不知一切皆有缘法,种下了因,专等今日去收它的果。
“对不起,让你今生还记得前世的痛苦,是我失职。”
“不用内疚自责,我很高兴我还记得。”
“冒昧问一句,他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师兄。”
“师兄”这个称呼,令我心念一动。
“自幼我俩便生活在一起,白日悉心学道,晚上抵足而眠。这份友谊,并未受到时间的影响,长大后,我们依然感情很好,亲密无间。”
牙齿尚且会咬到舌头,我本该对这句话表示怀疑,却不知怎地,非常相信。就像,就像曾亲眼所见。
雍禧的回忆,轻易地便令我感同身受。
“师父偶尔会派师兄下山办事,回来时他总会带些好吃好玩的东西给我,然后把奇闻奇遇讲给我听。有几次听得入迷,以致终夕不寐。”叹了一口气,“然,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易逝。”
我迫不及待地发问:“后来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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