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山鬼
第八章
那一日山风特别凛冽，天上乌云滚滚，透出不祥的气息。
在群峰最高处的树冠上，白衣男子迎着风，闻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儿。山的另一边，大军压境，很快战火将蔓延到这个宁静了数百年的小村寨。
有人与他并排而立，是个眉眼带笑的少年郎，少年双眼狭而细长，妖异邪魅。
“考虑得怎么样了？山神大人——”
少年把“大人”两个字拖长，他听着分外刺耳。
“不要这么称呼我，你明知道，明知道我不是。”
“对啊，既然不是，便没有那守护的义务。你与大祭司签下血契，被魂缚于此，几百年来尽忠职守，说到底是他们欠你更多。”
“不不，祭司一族已做出补偿。”
“你说那些献祭的新娘？有几人心甘情愿陪你一世？山中岁月寂寞清苦，还是你亲自送她们去了山外，开始新生活。”
白衣男子下意识地望向村寨，目力不及处，阿若在做什么呢？
初次见面时那个五岁大的孩童，转眼已到可以出嫁的年纪。因着身份特殊，她很少与同龄孩子一起玩耍，明明天性活泼，却越来越沉静早熟。十年前的相遇，于她而言，究竟是幸与不幸呢？
耳畔传来笛声，是自己最喜欢的曲子。不过今日之调似有不同，空灵缠绵，撩拨心弦。山中精怪为乐声吸引，渐次聚合，他暗叫不妙，却动弹不得。
精怪们离少年越来越近，他却忽然停止吹奏，伸手一挥，悉皆散去。
“在极遥远的西方海域，也有鲛人出没，她们不能滴泪成珠，但天生妙音。没人知道她们长什么样儿，概因受歌声诱惑的水手无一人能够生还。不久前我从西域商人那里购得到一具，母体离水太久早已死亡，皮肉也不知去向，只余骸骨。亏我聪明，拿来制成骨笛，万幸仍有功效。歌声如此动听，啧啧，他日若得机缘，能见上一面，就更好了。嗯，说不定味道也很不错呢……”
少年不停絮絮叨叨，他没空理会。一曲尚未终了，月亮竟已爬上梢头，可见这魔音会叫人丧失意识，无法自拔。展示笛子威力又不吃掉它们，用意何在？大概是想暗示他，即使不配合，山中精怪也难逃被蚕食的命运。
“你既可自己动手，又何须拉我入伙？”
少年挠挠头，满不在乎地说到：“因为我戾气太重啊。修为越深的精怪感知力也越强，稍有异动便会逃走，有些还逃得特别快。如果你肯帮忙，我便能安享美餐，岂不妙哉！”
他沉思良久，问到：“背弃血契对我有何好处？”
“你便可离开此地，自由，永生永世的自由！”
“我本山鬼，并非山神，祭司一族助我苦撑数百年，不瞒你说，现今已是灵力衰微。就算束缚解除，又哪来的永生永世？”
“祭司的力量来自信众。说句不好听的，你阻止不了我们的计划，到时候山神无力再庇佑他的子民，信仰崩塌，你一样要被造你为神的人类抛弃。”少年之言句句属实，由不得他不动摇。
敏锐捕捉到他内心的一丝彷徨，少年双眸渐成金色，蛊惑的话语游丝般钻入耳孔，直达心房。“如果我们合作，精魂之力将源源不绝，保你长存又有何难？”脑海中忽然多出许多小人，不断鼓噪“离开此地~自由~永生永世~自由”搅得他无法思考，痛苦不已。
少年气定神闲，说了最后一句：“选吧，是背弃他们，还是等着他们背弃你？”边说边伸出手来，手里拿着那支通体莹白的骨笛。
终于，他不再犹豫挣扎，接过笛子，宣告了同盟的成立。
少年计谋得逞，十分高兴，凑到他耳边，轻轻说出真名。作为交换，他也必须说出很久以前的那个名字。真名与真名缠绕，盘旋着飞到空中，它们被言灵收下，结盟遂成。
“行走江湖没个名字可不行，我早想好了，叫许世欢——许诺人世以欢愉。多好的名字呀，多么地称我。啧啧，只有才高八斗的人才想得出！对了，你打算叫个什么新名字？”
他没有回答。背弃了家园的山鬼，从今往后，叫什么都无所谓了。
第九章
展颜手持利刃步步逼近，他闭上双眼，默然接受。也许这是最好的结局，了结性命，了结了与那个家族之间的恩怨情仇。
左手纤指摁住他的胸膛，右手高举匕首用力刺下！
就在匕首触到衣襟的刹那，展颜一把推开他，转而刺向站在一旁的许世欢！
事发尽管突然，但凭许世欢的身手不是躲不开。他不挪分寸，任由她把“断魂”刺向自己。展颜拼尽全力，没想到真能命中，匕身还有一寸露在外面。没有犹豫，手中发力，匕身整个刺入许世欢的身体！
少年笑了，他习惯用笑容表达所有情绪，只是这次的笑容中，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苦涩。眼角生出细碎的裂纹，裂纹逐渐扩大，身体像一只受了伤的瓷瓶，瓶里的水很快就要迸裂出来。
他伸出手，遮住她双眼，轻声嘱咐：“太丑了，不想让你看到。”
断魂所破，形神俱灭。许世欢体内有无数怨灵乘着黑气涌出，它们脱困后四处乱窜，急于寻到一个缺口好逃出生天，奈何四周全是牢不可破的结界。
这时展颜心中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低头一看，光亮黯淡的金球正在自己腹部孕育成形。那是许世欢种下的容器，它有一个恐怖的名字——“噬魂”。
怨灵分不清方向，感受到有光便扑将上去，很快便被珠子吸收。吸收越多，光亮越强，光亮越强，越引得黑气团聚。
展颜脸色发白，十指攥得咯咯作响，巨大的疼痛排山倒海般向她席卷而来。
“住手，再吸收下去你会崩溃的！”他的脸上有着真真切切的焦灼。
她艰难开口，解释到：“我想还你自由，真正的，自由。”
“不，我不需要！”
展颜已经痛到无法呼吸。坚持下去，必须要坚持下去，性命早已不在考虑的范围内。再世为人，她犹豫过，彷徨过，也恨过。但最终，她再一次地，爱上了他。
不过也许，说她一直没有丢掉那份爱，更合适。
杀死许世欢，斩断他二人间的羁绊，然后以身体为容器，借助噬魂之力吸收能量。多一些，再多一些，封存起来，让他日后可以取用。虽仍是不能永生，但她希望他活着，自由地，快乐地，活着。
他笑了，温暖和煦，一如初相识的时候。他伸出手穿入她腹部，合掌握住“噬魂”，竟将其取了出来！
“展颜，如果有来生……对不起。”
说完这句话，他从容地把珠子推进了自己的身体！
衣袖鼓动，白光涌出。白色，是他最喜欢的颜色，白色，将金球包裹，同时也将黑气净化。他在她面前逐渐消失，凝出一团晶莹剔透的雪球。
指尖轻轻一碰，雪球碎裂，霎时间天地一片苍茫。
……
展颜醒来时躺在草地上，微风拂动，送来山林的气息，熟悉的味道。不用睁开眼，她也知道自己身在何地。
阳光灿烂，她抬手遮住双目。心中坚冰，被暖阳烘热，化作泪水，汩汩流下。
有人扯她衣袖，是个满脸泪痕的小男孩。
“姐姐，你也迷路了吗？我想回家，呜呜呜~”
她停止哭泣，安慰他道：“乖，别怕，姐姐带你回家。”
小男孩任她牵起自己的手，向林子走去。翻过山岗，山坳处是寨子所在，家就在前方。
“姐姐是山神吗？”
“不，我不是，但我见过山神。”心中忽然感到一阵温热，“他有名字，他的名字叫——徂。”
第十章
不知是哪家哪户的花园，石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闲书，看书人已不知去向。四维一片宁静，仿若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从不曾发生。
摇着折扇的纪应伦面对虚空喊话：“行了，戏演得不错，该送走的都送走了，出来吧。”
黑色的戾气团聚成形，许世欢没精打采。
“怎么，不过瘾？”
“你说呢？”
“倒也是，你一向只喜欢作恶的坏人，可惜这故事里没有坏人。”
“比起坏人，我更喜欢一个好人屈从了内心的欲望，渐渐变成一个坏人。”
“整个过程，可少不了你的推波助澜。”
“既然知道，你还破坏我看相爱相杀，过分！”
“不啊，我哪知道乐展颜会如何抉择，她可以一念成魔，也可以一念成佛。不过你得谢谢我，提前换走了‘断魂’。”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顺便’拿走了灵雀的歌声？”
“来求我办事之人，总不好空着手吧。”
“徂求你什么？”
“大概，也许，是防止某人在关键时刻从中作梗，捣乱什么的吧。”
“嘁，没长进，跟了那么久，我是那样的人吗。”
“私以为，还真不好说。”
许世欢也懒得争辩，挥挥手，“拿也拿了，赶快回去酿你的‘醉仙醪’，记得我也有份。”
“一起喝？”
许世欢的眼睛深邃起来，“不，现在还不是与他，见面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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