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无情帝王家

　　坐在回公主府的马车上，萧琪闭目深吸了一口气才平复了方才玉阳宫里过于激动的情绪，如今她也只能用当年那件事去震慑帝王。

　　她若心中真的没有家国天下又何须以此相威胁。

　　届时会有多少人打着为珞王和慕容一族平反的旗号来推翻当今陛下的统治，纷争四起，民不聊生绝不是她想看到的。

　　这三年来，她殚精竭虑地为慕容赫筹谋复仇为的就是能够尽量避免天下大乱的局面。

　　萧琪不禁回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当她得知六王兄合同慕容一族举兵谋反，父皇下旨在临潼关将珞王萧珞和镇国公慕容凌沧与其三子就地斩杀的消息，她疯了一样的骑快马出宫，三日不眠不休地赶到临潼关时只看到尸横遍野是何等的绝望。

　　她在堆积成山的尸体里挖了整整一日才找到还剩最后一口气的六王兄。

　　她至今都清楚的记得当时的画面，六王兄执着她的手愤恨不甘地说完那一句：“自古，成王败寇，忠臣良将，大都，枉，死！……”便无力地垂下手，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她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她那昔日何等意气风发的六王兄满身血污，含恨而终，死在了自己的怀里。周围是尸山血海，空气里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那样的场景她永生难忘。

　　她看到了曾经威名赫赫的大将军慕容凌沧和国公府两位公子慕容骁，慕容烈就那样的死不瞑目，铺尸荒野。

　　到处都是死亡的气息，她找不到那个她要找的少年，这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恐惧与彷惶。她歇斯底里地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喊到嗓音嘶哑，可始终没有人回应她。

　　终于顺着湍急的嘉临江一路而下，太子萧琸带着人在下游三十里的河滩边找到了一息尚存的慕容赫，就在他们准备斩草除根结果了慕容赫的刹那，萧琪出现了！

　　看到地上的人浑身是伤的倒在血泊里却仍有呼吸，萧琪终于忍不住地流下了欣喜的眼泪。

　　太好了！他还活着！他还活着！那一刻的萧琪从未如此感谢上苍对她的眷顾与怜悯！

　　她拔出了怀中的匕首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冲上前威胁自己的哥哥，

　　“住手！你们若是敢动他，本公主便抹了自己的脖子！”

　　本来已经举起屠刀的萧琸被突然出现的萧琪吓了一跳，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大声喊道：“小七！”

　　“太子哥哥，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六王兄他可是你的亲弟弟啊！你怎么可以下得去这样的狠手！”萧琪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萧琸大声质问，如今发生的一切都颠覆了她对他的认知。

　　“哼！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萧珞他竟敢联合慕容一族意图谋反，本宫这也是替父皇分忧，斩杀了他们这群逆贼！”

　　“你胡说！六王兄怎么可能谋反？！他胸怀天下，一心为民。镇国公府更是世代忠良，对朝廷忠心耿耿。他们怎么可能谋反？！”

　　“哼！你一个女子懂什么！听哥哥的话，赶紧回去，就当今天的事没有发生过！”

　　“我不！今日若是慕容赫有什么闪失，你萧琸的所作所为明日便会传遍天下！”

　　“你！”萧琸惊怒，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妹妹居然为了慕容赫不惜与自己反目。

　　“我要求将慕容赫押解回京，由父皇亲自处之！”萧琪目光逼视萧琸，眼中冷芒四射，竟是让萧琸心中一寒。

　　萧琸深吸一口气最终妥协了，他害怕萧琪真的敢胡来，那他所谋划的这一切都将付诸东流。

　　权衡之下，萧琸将手中紧握着的刀收回刀鞘，吩咐手下道：“好！本宫答应你！来人，把慕容赫绑起来押回京城候审！”

　　离开之前，萧琸下令将这一片以泽量尸的屠戮场一把火焚烧殆尽。萧琪站在一旁，木然地看着那些曾经为国在战场拼杀的热血男儿一个个就这样葬身火海，死的悄无声息，尸骨无存。

　　火光冲天，她依旧觉得彻骨寒凉。

　　回沥京的路上慕容赫的身子冷得像个冰块，萧琪一直紧紧地抱着他，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渐渐僵硬的身子。那时的她真的害怕极了，害怕他就这么死了，和她的六王兄一样死在她的怀里。

　　她割破手腕，把自己的血喂给慕容赫喝。

　　一连七日，由于失血过多，回到沥京的时候，萧琪自己也是面无血色，约莫是个快半死的人了。

　　慕容赫所幸是活了下来，被关进了大牢，等候陛下发落。

　　萧琪回到寝宫，匆匆喝了碗补血汤药就跑去跪到了神武殿前。

　　她知道自己的哥哥是绝对不会放过慕容赫的。可慕容赫到底怎么处置还是由自己的父皇说了算。父皇对她宠爱有加，她若是去求着父皇饶了赫哥哥一命，慕容赫也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萧琪在神武殿前跪了一日一夜。

　　白日的骄阳似火炙烤得她几欲昏迷，她咬破舌尖硬是让自己保持清醒。傍晚时分，天空中聚集起浓密的乌云，大雨不期而至。滂沱大雨下了一夜，萧琪也在雨里跪了一夜。

　　终于第二日黎明破晓时分，显圣帝熬不过萧琪这么折腾自己，不忍心他最疼爱的宝贝女儿受苦，心一软答应饶那慕容赫一命。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慕容赫被施了剜目之刑，扁为下等奴隶，赏给了萧琪做仆役。

　　慕容一族功高震主，显圣帝早就对他们起了杀心，多年来一直找不到其把柄，这一次难得的机会除了心头大患。

　　如今只剩慕容赫一个残废，量他也难再翻起什么风浪，看在自己女儿的份上饶他一命便饶他一命，作为天子，这样的气度他萧严还是该有的！

　　为什么施剜目之刑呢，显圣帝还是有他的考量的，慕容赫毕竟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比起拔了他的舌头不如挖了他的眼睛。届时他若真敢替慕容一族鸣冤，他也有法子说他是被慕容凌沧刺瞎双目为了掩盖谋逆罪证。

　　所谓眼不见为不实，别人如何相信一个瞎子说的话呢。

　　这剜目之刑的诏书是他命人秘密执行的，天下人只知道慕容赫是在战场上失了双目，而他如今赦免了其谋反的死罪还能搏个大肚明君的好名声，慕容赫若还不知好歹，他再拔了那罪奴的舌头也不迟。

　　（不得不说，显圣帝真是相当的要脸！）

　　萧琪知道自己的父皇答应饶了赫哥哥一命才终于挺不住地晕了过去，这一晕就晕了三天三夜，可把显圣帝给心疼坏了！

　　北沥长公主萧琪，传闻其出身之时，沥京城连下了三日的暴雨骤停，天边的旭日射出万道金光，火烧云映红了半边天，把整个宫室都照亮了。

　　显圣帝龙心大悦，认为此乃祥瑞之兆，当下便封了这位刚出生的小公主为帝姬，封号“朝霞”。

　　此后显圣帝对这位小公主更是宠爱有加，赐给她宫里最奢华的宫殿，伺候的宫人无数，殿内的宝贝更是数不胜数，件件价值连城。

　　宫里的后妃，皇子们都说陛下恨不得把这世间所有的珍奇异宝都捧到他这个宝贝女儿面前。

　　北沥一共六位皇子，就这一位小帝姬自然是格外受宠，加之她又是皇后所出，与太子萧琸一母同胞，宫里哪个对其不是恭恭敬敬当祖宗供着。

　　惹得这位小帝姬一个不高兴就等于惹得陛下不高兴，那他们可就要遭殃了！

　　可这一切在一夕之间全都倾覆！萧琪亲眼目睹了自己的父皇和兄长联手害死了六王兄，屠了镇国公府满门。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惨绝人寰的屠杀现场，无助的士兵们呼喊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同伴一个个倒下，最后自己也不得幸免。

　　她从来没有那么深刻的体会过“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句话的含义。

　　昏迷了三日，醒来后的萧琪蜷缩在柔软的织锦棉被里，望着摆满稀世珍宝的巨大宫殿却只觉得浑身发寒。她向父皇求了旨到宫外建府，她只想要逃离这座冰冷的皇宫，逃离这个吃人的地方。

　　萧琪至今记得她昏迷后醒过来第一次看到慕容赫的样子。

　　受刑后的慕容赫已经被人从天牢里送到了她的寝殿，那时候的慕容赫伤的极重，浑身绑着白色的纱布，还会不时地往外渗血，脸上亦是两个黑洞洞的血窟窿，眼珠子已被生生剜去了！

　　萧琪看着这样子的慕容赫只觉得心像是被万千针扎地支离破碎，他身上有多疼，她的心就比他疼十倍百倍千倍！

　　萧琪以死相要挟，显圣帝总算是答应了她出宫建府，她把慕容赫一并带出了宫，亲自陪在床前寸步不离地照顾了他十天十夜，他才终于转醒。

　　清醒过来的慕容赫，眼前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竟是空空如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剜了双眼，成了残废。

　　回想起之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噩梦。

　　当时，他和父兄与珞王的大军被南昭晋王击败，退回临潼关外三十里。

　　与南昭敌军鏖战了数十日，将士们早已精疲力竭，扎了营便一个个倒头就睡。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趁着他们熟睡之际屠杀便开始了。

　　万只带火的箭朝着大营直射而来，一些士兵就这样在睡梦中被活活射死或烧死。

　　他和父兄拿起剑与敌人拼杀了起来，才发现这群屠杀他们的人竟不是南昭的敌军而是他们北沥的将士！

　　他们当下就明白了！陛下这一次终于要对他们慕容家下杀手了！

　　父亲和兄长为了保护在战场上受伤的他，身中数箭，他们一路退到嘉临江边，奔腾湍急的江水在耳边哗哗地响，前有追兵，后无退路，已是必死之局！

　　父亲猛地一把把他推入嘉临江，滚滚江流带着他一路向下漂，父亲的声音被淹没在了汹涌的洪流之中，可他从父亲的眼中看得出父亲要他活下去！

　　而岸上的父亲和兄长为了给他争取时间，仍然拼着最后一口气斩杀了好几个想要跳入江中来追杀他的士兵。

　　再后来，激流不知道把他带到了哪里，他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身处天牢。

　　父兄怎么样了？他不敢去想。身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可他感觉不到疼，只能全身无力地躺在牢房里的茅草堆上望着上方投进来的唯一一缕阳光发呆。

　　直到一群内监进来宣读了陛下的圣旨后，挖去了他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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