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已修
这几日，云锦依旧待在王杨府上养病，除了偶尔咳嗽，身子倒也大好了。
只是整日面若薄霜，沉默寡言，平日与渥丹的寥寥数语也是冷冷清清，偶然几次对上他的视线，望进的皆是她看不懂的复杂之色。
伺候云锦的奴婢整日提心吊胆的，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得罪了他。
近日，她一直与王杨他们忙着修堤口，疏通河道之事，身心焦虑，对于他的反常，她看在眼里却没甚在意，只当他是大病初愈，不喜多言吧。
为了方便行动，她一改之前的女儿身，借来叶凛的衣服，虽然不合身，但至少在大街上没人能认出来她是个女的。
走在泥泞的路上，路的两边坐着原安县的百姓，洪水冲毁了房子，又没个住人的地方，只能靠在残破的墙边，用木头搭个简陋的“房子”，暂时住着。
脸上是无尽的惊恐与绝望，衣服更是破旧不堪，看着四周的萧条样儿，渥丹心里五味陈杂，同时心里又庆幸着，现在并不是冬天。
正想着，腿上传来的异样让她几乎下意识的低头，原来是个小孩子…
“大哥哥，对…对不起，牛牛不是故意的。”一双干净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正抬头盯着她，手里还捏着两个印着指头印的馒头。
渥丹蹲下身，伸手擦干净小孩脸上的污渍，尽量用温柔的声音说道：“没关系的，小弟弟能不能告诉大哥哥手里的馒头是哪里来的吗？”
说完，只见小孩紧了紧手上的馒头，警惕的看着她，她失笑，她长的很像是抢小孩东西的怪叔叔吗？
“小弟弟别害怕，大哥哥只是想问问你是哪里拿的馒头，不会抢你的。”
小孩子终究是单纯的，听到她这么一说，哪里还有先前的警惕，笑着说道：“就在前面有一个善心的大姐姐，她每天都会给我们吃的，牛牛喜欢那个大姐姐。”
顺着小孩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还真的有一堆人围着。摸了摸小孩的头，她起身往那人群多的地方走去。
那女子约莫与她一般大，一身素衣，身边站着的另一个女子略比她小些，亦是一身素衣，心想着应该是那女子的贴身丫鬟才是。
女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让人看了心里头很舒服，此时正忙活的不可开交。
倒是一旁分心的丫鬟朝她的方向看了几眼，紧接着凑在女子耳边说了几句话，那女子也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渥丹冲着女子点头，她原本没有打扰她们的意思，只是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在这里广施善心，却不想被她们发现了。
女子将手中的东西交给身边的丫鬟，朝着她走了过来，“敢问这位公子站在这里看了半天，可是有何事？”
女子说的不卑不亢，举手投足间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在里面。
“在下听人说这里有位姑娘在施粥济人，便想着过来瞧瞧姑娘尊容，究竟是什么样的姑娘能拥有如此菩萨心肠，却不想打扰到了姑娘，还请见谅。”说着，朝着女子微微施礼。
“我也只是尽了自己的绵薄之力而已，哪有公子说的那般厉害。”
女子转头望着不远处的人群，眉头微微皱着，继续说道：“他们都是无辜的人，在天灾面前能存活下来已是不易，更何况，我也只是帮爹爹照顾他们而已。”
爹爹？渥丹心里思索着，又打量了女子几眼，这女子虽一身素衣，却也是上好的布料织成的，能穿的起这种布料的人，肯定是有钱人家的小姐，难道这女子是王杨的……
“敢问姑娘和王杨王大人是何关系？”
“他是小女子的爹爹。”
闻言，她又仔细的打量了眼前的女子几眼，还别说，和王杨真有几分相似呢！
“在下还有事，姑娘告辞！”她今天出来本就是随便逛逛，顺便查看一下是否有疫病出现，至于碰见她，纯属是个巧合而已。
女子望了眼渐渐走远的背影，转身又回到人群里。
“小姐，刚才那人是谁啊？”
“没留下姓名，不知。”
回到王杨府上，叶凛就将渥丹带到他的住处，江影也在，正想着找她什么事儿，当看到眼前累积的如同小山般的麻袋时，顿时愣在原地傻了眼。
“这些是…粮食？”
她微微颤抖着手，急步走上前，摸着比她还高的粮食，激动的不知怎么表达，难怪这几天总是见不着他，原来这小子是去筹粮了。
“眼下姐姐便不用再担心粮食的问题，我已经让大将军找来府上年轻力壮的男子，先把这些粮食搬运至王杨府上的仓库里。”
眼睁睁的看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十几个年轻男子，将粮食陆陆续续的搬走。
她走上前将叶凛拉至角落里，低声询问道：“你那些粮食从哪里弄来的？”
刚刚她只顾着激动，忽略了很重要的一个问题，短短数日，他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粮食的。
“哪里粮食多，我就从哪里弄来的。”望着他一脸戏谑样，她狠狠地掐了他一把，“啧，跟你说正经的，别卖关子。”
呲着牙揉了揉被她掐过的地方，小声说道：“那我说了，姐姐可不许生气。”
说着，又看了一眼她，见她没有任何异样，缓缓说道：“我只是使了点小手段，向刘大人府上借了点粮食。”
渥丹下意识的撇了眼粮食堆积的地方，心里忍不住疑惑，借？那么多粮食也好意思说借？还有，刘大人离这里这么远，他是怎么借的？
“姐，少用那种眼光看我，你想的没错，我把刘大人府上三分之二的粮食给偷来了。”忽略掉某人狐疑的眼光，低声在她耳边轻轻说着。
果然，听完以后，渥丹瞬间炸毛，好小子！他居然还学会偷东西了！伸手又掐在相同的地方，力道比刚才狠了许多。
“老实交代，你是怎么偷的，又是何时偷的，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看我不废了你这条胳膊。”
不知他是故意的还是真的疼，竟然哎哟着大叫，惹得其他人纷纷转过头来，她下意识的松开手，低声喝道：“还不快说！”
“好好好，我说就是了，干嘛动手啊。”委屈的看了一眼她，开口说道：“修堤口那日，我见姐姐摸索着手上的镯子，我便晓得你要做什么，于是提醒你趁早打消那个念头。相信姐姐也很疑惑我为什么不让你使用那个镯子，因为姐姐现在虽然能驾驭那镯子，可是根基不稳，强行使用只能损害身体，可是粮食问题又不能不解决，所以我便擅自决定亲自去了一趟刘大人府上，连夜将那粮食给挪到了这里。”
说完，她已呆愣着站在那里，一双眼睛直愣愣的盯着他，眼底的情绪晦涩难懂。
她这个弟弟有时让她头疼，有时又像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什么都替她想好做到。
“可是这么多粮食，你一个人也未必能搬的过来吧。”
“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有的是法子。就是刘大人那边估计现在已经翻天了吧，毕竟一夜之间粮食少了一大半，换做是谁也坐不住的。该死的糟老头子，谁让他贪银子。”说着，得意的看了眼她。
望着一旁臭屁的叶凛，她也不再计较什么，不管他用什么法子，只要弄到粮食就好。
吃过晚饭，闲来无事便到处逛逛，哪想本是无心走走，却又在不自觉中走到了云锦的住处。
驻足在云锦的房门前，屋内灯火通明，想来他还没睡，正想扣门，脑中浮起云锦前几日的复杂神色，手不觉的顿住。
又转念一想，本来就是要把粮食问题已解决的消息告诉他，又有什么可犹豫的。
扣了扣门，房内传来一声清冷的男音：“进来吧。”
渥丹推门进入，昏黄的烛光下他正低头看书，抬头望见来人，微微愣了愣。
顺手关上门，她径直走到他身边，“我今天找你来是想告诉你粮食的问题已经解决，既然你在看书，那我也不再打扰，先退下了。”说完，转身离去。
只听的身后一阵脚步声，“等等！你刚刚说什么？粮食的问题…解决了？”他只想到原安县的情况应该有所好转，但却没想到粮食的问题能解决的那么快。
“嗯，就在今天下午刚解决的，这事是叶凛解决的，具体的你还得问叶凛，他比较清楚。”
不知为何，在她说到叶凛的时候她似乎觉得他的眸底更加沉了。
“叶凛……”他颓然的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似是对她说又似是自言自语，“他从一开始就讨厌我，我去找他，岂不是自讨没趣？”
渥丹不明所以的听他说着，只当他又在胡言乱语，拉过旁边的椅子，在他身旁坐下，突然，他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她被他突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僵着身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喊着他的名字，“云锦？”
他静静地望着她，正是这几日里那种复杂的目光，此刻还透露着几分茫然。面对这样子的他，她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渥丹，你知道吗，我总觉得以前我们一定见过的，你总是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仿佛我们是很熟悉的故人一般。”对上她平静的眸子，他仍旧说着，
“为此，我总是忍不住的想要多看你一眼，想要多接近你一点，想更了解你一点，就连与你的相处也渐渐多了其他的意味，我的话，你…可明白？”他的眼底依旧那般复杂，嘴角却轻轻勾起，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她望着他，他话里的意思她怎么会不懂，可是，她有她的难言之隐，他有他的无奈之处，对于他的感情，她真的不能做任何的回应。
“你的话我明白，可是原谅我不能回应你，因为……有些事情我……”看着他眸子里的波澜，纵使她有千言万语要说，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让人失望的三个字，“对不起。”
他苦笑了声，早在他说出这番话前他便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是当亲耳听到这句话时，心里还是痛楚不已。
“呵，果然！”伸手抚上胸口，他自嘲道：“这便是心痛的滋味吗？”
望着他难受的模样，她心里同样也不好受，正欲上前安慰他，却被他出声阻拦，
“渥丹，你先回去吧，天色不早了，我有点累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说完，瘫坐在椅子上闭上眼，脸上尽是疲倦之色。
渥丹看着他，原地愣了几秒，转身开门离去。直到外面听不见任何脚步声，他才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的盯着头顶上方，不知在想着什么。
今夜，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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