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归途
那些年，我们都是青春的菜鸟，因为我们都还在青春里面。而当我们终于有资格去感叹青春的时候，青春却正悄悄离我们而去。时间如水，有些故事正悄然上演，有些故事已萧然落幕，而这些故事里面，有多少一直没人述说……
第一章归途
窗外景物萧条，车内人声喧闹。客车在乡野路上颠簸着，一个高个子男人抱着背包斜靠窗前。
他的名字叫方一寒，这次行程主要是工作需要。只是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行程的目的地，是他当年读大学的那个城市。
他拿出手机，先是刷新了一下朋友圈和空间的动态，然后看了看新闻，发现没什么可提起兴趣的东西。最后百无聊赖中突然想到今日此行，由此想到当初，于是用手机浏览器搜索“空谷社区”，确定，进入。
八年了，这个社区竟然还存在。方一寒感慨万千，于是进入登陆页面，想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有忘记那个那些年每日使用的刻到骨子里面的账号密码，于是输入，进入。
方一寒的社区论坛头衔等级很高，但是“上一次登陆”记录那里，却已经是很多年前。私信竟然有好几封，打开一看，都是那些年自己突然消失后，坛子上的老友询问去向的。方一寒苦笑一下，却没去一一回复解释什么。再看看论坛在线人数，竟只有自己一人，看来这个社区竟是荒废了许久。
想起当初种种，他开了个帖子，留下了莫名其妙的一段话：
——
那年冬天，夜黑天寒
你如春夜丝雨，温暖着碧草茵茵、满地鲜花
那夜微凉，灯光璀璨
你如冬梅夏火，绽放得肆无忌惮、不顾其他
又是一年春天，春暖花开荷仍残
已没有你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
又是一夜弥红，夜黑街冷风还伤
也没有你一脸骄傲地直指我的心
暖风潇潇吹别处，
啼声莺莺不知处
孑然浪天涯
谁言老树昏鸦，谁记花前月下……
这一段感慨，若是当年总能激起论坛好友的热烈回复，但是现在这个坛子里面，自己竟如这陌路的客车上一般，孑然孤独，无人回应。也难怪，现在人们发表心情都在用更为方便快捷的朋友圈、微博或贴吧空间了，谁会在论坛里说风月和路边偶见的番茄呢。想到此处，方一寒莫名伤感，莫名遗憾，以致莫名烦闷，于是收起手机，拿出耳机，想借以平复心境。
耳中传来震撼的摇滚配乐，和着激昂和充满节奏感的黑人绕口，方一寒却生不出本应有的热血激情之感，烦躁地切换到下一首。
实力派歌手厚积薄发最近才推出的这首单曲，高音激昂而嘹亮、中音忧伤而圆润，低音沉稳而浑厚，声乐皆佳，却像是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石，没能落在眼中绽放光华，却是放在他耳边磨得嘎吱嘎吱响，就好比这长途班车那不规律的震动般折磨着自己的听觉神经。
不得已，方一寒切到了那几首平时百听不厌的空灵纯音，借以打发颠簸的车程，只是音乐虽好，却意境不容。听车上各种鼾声吵闹声鼎沸，转头又见车下山野小站百态：
有叉腰的肥壮村姑吆喝着玉米红薯，
有黑脸破衣的小孩抱住过客的小腿不肯放手，
有猥琐中年左右张望，
又有挤车的乡下阿公，紧紧抱着那半截老旧扁担……
这哪有什么空灵可言，方一寒紧揉眉心眼角，然后双手胡乱扯下那副万元级的耳塞，揉成一团塞进了紧抱着的背包里，靠向座椅，闭上眼睛，微微喘气。
长途大巴路过了各大小车站，更多的时候是在乡野路边见人摇手就随时停靠接客，车上的人也是换了一拨又一拨。早已朦胧睡去的方一寒，耳中噪杂，又有车中特有的怪味难闻，又一次烦闷地醒来。打开手机一看，约莫还有一个小时车程。手机上平时冷清的微信群和qq群一如既往的冷清。方一寒会心一笑，上去带了个头，没多久就有很多同学和朋友跟着冒泡了。跟他们聊了一会儿，不多久，又渐归沉寂，毕竟不可能每个人都有闲情在这个上班时段回忆当初。不轻易间看看窗外，景色萧索，已入寒冬。
无意中转身，才发现不知何时身边坐着的，换成了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瘦小男孩。他脸颊黝黑却戴着个金丝眼镜，穿着明显刚洗干净的微旧校服，胸前也抱着一个黑色的背包，正闭着眼睛听着耳机，嘴角轻笑，脑袋轻摆，看起来非常陶醉。想起几个小时来的感受，方一寒突然有一股强烈的欲望，想听听这个瘦黑男孩到底听着什么歌，竟能陶醉至此。
他轻轻碰了碰男孩的肩膀，见他睁眼并疑惑地望着自己，慌忙露出一脸自认诚挚的微笑。
男孩看到身边这位年纪看来不大，却脸色黝黑，带着诚挚微笑的大哥哥，心中好感顿生，也微笑回应，然后摘下耳机，细声问道：“大哥什么事啊”
方一寒跟男孩闲聊几句，无非就是问问读几年级了、是否放假了回家过年之类，然后迫不及待地表达了自己的愿望：
“坐了几个小时车，真是烦闷，小兄弟能不能借你耳机听几分钟”
淳朴的高二农村男孩听了想都没想，随手就从包里掏出了一个白色的小MP3，连同手上的耳塞一同塞到了方一寒手中，并充满希冀地期待方一寒听后的反应。
方一寒接过耳机，认真理了理耳塞线，然后艰难地从耳塞后磨掉漆的标识中分清了耳塞左右各边，接着拿起耳塞，轻轻塞入耳朵。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在男孩目光所不能及的那一瞬间，方一寒迅速地将那个耳塞在衣服上擦了一擦。
而在耳塞入耳的那一瞬，方一寒眉头不可察觉地一皱，却是那右边耳塞的毛刺边，割疼了自己的耳朵。
然后，他就愣在了那里，然后，一股热流萦绕眼眶，他心中巨浪翻滚，却紧咬嘴唇沉默不语——
廉价的MP3屏幕上彩图翻涌，在方一寒眼中肆无忌惮地彰显着它的低端和庸俗。而那副做工粗糙的劣质耳塞中，传来的那一道道吱吱喳喳的电流杂声，更像一个粗布麻袋挂在纱衣橱中，尽显粗劣。要是在平时，这套明显加起来不足百元的耳机装备真入不得方一寒法眼，此刻他甚至本能地要把耳塞拔掉，只是，这个时候传来了那一句歌声：
“……你来的信写得越来越客气，关于爱情，你只字不提……”
原来，是睡在上铺的兄弟
原来，我们一直认为它们耳熟能详，却不知不觉已经好多年没有听起，甚至在自己的电脑耳机中已经找不到它们的痕迹
原来，我们一直在盲从地播放着的那些最新的摇滚，最新的流行，最新的个性，还有那些自认为最新的创意，却一直如过眼云烟，不能像这些老土的歌声般永远埋植在心底
原来，我们一直追求着的能保证音质纯正的高端装备，却保证不了歌声里面意境的纯粹。
终于，此刻这奔跑在山野的班车上的烦闷喧嚣、戴在耳朵上的劣质耳机、窗外的寒冬萧瑟，却再没能挡住方一寒心中忧伤的热流，应景地随着那句歌声达到共鸣，眼眶微润，音乐由心中响起——原来，大家的交流真的是越来越客气，而爱情，也终于不再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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