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那年你让我哭了
第四十三章那年你让我哭了
方一寒下了车，往湖边走去。来之前两人约好，卓莹莹在正对公园大门的湖边上等他。
南湖公园，顾名思义，就是以南湖为核心的休闲公园。由于环境怡人，又完全免费，所以不管白天黑夜，都是这个城市休闲娱乐的胜地。白天可以游湖赏花，参与公园里面各种有趣而坑人的活动，晚上那长达八公里的南湖沿线则是休闲散步的绝佳场所。
此刻已是午夜，远远望去，稀疏的路灯下仍能看到沿湖走道上零星的散步人影，甚至还有一位穿着白色背心的中年男子正呼哈呼哈地跑着步——但是，一般情况下，此时此地不可能有方一寒所在学校的学生，更不用说碰上认识的人了。一方面南湖公园离学校太远，另一方面，现在已经很晚了，总不会有人无聊到在半夜打的到离学校几十公里外的地方去散步吧。
所以，卓莹莹把见面的时间定在了半夜，把见面的地方选在了这里。
方一寒进了公园，远远地看见那个穿着连衣长裙的美丽身影，正面对着湖面倚靠在湖边围栏上，任晚风吹拂她齐腰的披肩长发。细心的方一寒注意到，此时她正好抬起原来支撑身体的左脚，换做右脚支撑身子，左脚抖了抖放松了一下，然后弯曲着左腿并抬起了脚跟——想来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久。
方一寒慢慢走到她身后，轻声说到“嗨，让你久等了。”
卓莹莹转过身，嫣然一笑，说：“没事。一直没有机会感受这南湖的夜景，正好借这个机会让自己好好静静。”
说完，两人面对着，都尴尬着不知要说什么。方一寒在路上酝酿许久的言语，在看到卓莹莹后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夜风抚青丝，
佳人回眸笑。
湖光如鳞舞，
静夜虫鸣叫。
本是一抹夜色美如画，却扰得心事压抑的方一寒更加的心烦意乱。
片刻后，卓莹莹打破了宁静：“如果你的脚没问题的话，我们走走吧。”
方一寒暂将烦恼抛之脑后，轻呼了一口气后忙笑着点头说：“好啊”
两人并肩齐步沿着湖边走着，外人看来，像极了一对午夜漫步私语的情侣。然而，实际上两人却各自沉默着，真正到了此刻，反而不知从何开口。
正当方一寒下定了决心准备说什么的时候，走在身边的女孩的声音却已经传了过来。谁又知道，她也是暗自给自己打了多少气才鼓起勇气第一个说出话来。
“虽然今天这事儿有点唐突，但是我真的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完。”然后卓莹莹小心地看了一眼方一寒，见他没有什么表示，于是她又连忙补充了一句“说完后，我们还是各走一方，我绝不影响你……你们的正常生活，如何？”
这个女孩，仿佛知道方一寒准备要说什么一般，用这简单的一句话，把方一寒那些已经到嘴边的话语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嗯”
方一寒仍然沉默着，只用一个简单的音调回应了卓莹莹的询问。
夜风清凉，湖光闪耀。伴着两人舒缓的脚步，卓莹莹轻声娓娓说出那个故事——
“那一年，我们那里的茶叶被认定为第一批国家级优良品种。在那个在省城举办的庆祝晚会上，他唱着他家乡特有的嘹歌，她跳着她家乡有名的采茶舞。
他们的家，一个在本省的最东部，一个在最西部。
当年，从她家到他家，靠转乘那些仅有几班的乡镇班车，就要十几个小时。
但是，在那个晚会上，素不相识的他们一见钟情。
他们相爱了。
最后，她嫁了过来。
他们，一个是我爸，一个是我妈。
我妈嫁过来的时候，没有在意满村的土房山路，虽然它们与她家镇上的平房沥青路相差甚远。她只是跟着我爸漫山遍野地跑着，与满山的茶花相映成画。
她用标准的普通话教村里面的孩子朗诵课文，在村头巷尾也是操着一口流利的国语，她虽亲切近人，却挡不住一辈子只会说乡村土话的村民们心中对其端庄高贵的评价。他们说，她就好比村长家电视上跳下来的美人一般；
她用优美的舞姿教村里面满身泥污的女娃娃们跳着采茶舞，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她将美丽的舞蹈送到了村镇甚至是县城里面的舞台上，让十里八村的人都看到了我们村的美丽；
她采茶的时候会高声跟着我爸对唱着嘹歌，偶尔会转为合唱小虎队的流行歌曲。满山茶花香艳，茶农欢笑，妈妈笑容甜美，爸爸笑声爽朗，我和我哥在坎边嬉笑玩耍……
她是我们村的骄傲，是我爸的骄傲，也是我和我哥的骄傲。
她是我们那十里八村公认的最美的茶女，美如茶花香艳，美若天上仙女，美得上天都要妒忌——所以，仙女终于还是回到了天上。
那一年，我哥高三，我刚初二。”
卓莹莹说到这里，忍不住声音哽咽。
方一寒不知道卓莹莹今晚为什么要说这个故事，但是他却可以深切地感受到此刻卓莹莹的悲伤。只是，他却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她，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卓莹莹说到这里，似乎感觉走得有点累了，于是她转个弯，坐在了湖边的一个长石凳上。方一寒也自然地坐在她身边，正好让自己阵阵疼痛的脚掌得到休息。这个石凳正处暗处，没有路灯的灯光干扰，勉强能看到橙红色的天空上几颗稀稀落落的星星。
卓莹莹看着天上的星星，迎着湖风，自顾自地轻声地哼唱了起来：
——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
地上的玫瑰枯萎
冷风吹冷风吹
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
一双又一对才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管累不累
也不管东南西北
“这是我妈妈离世前教我唱的最后一首歌曲，快十年了，它早已从当年的新歌，变成了现在的老歌。
以前我每当听到这首歌，就会感到心痛。现在，则是感到心安。因为每当我哼唱起它的时候，就好像妈妈就陪在我身边。”
“对不起”方一寒说到。并非方一寒做错了什么，他这声对不起，确切的意思应该是“I”
卓莹莹听懂了，她转过身眨了眨微湿的双眼，终究没法令眼睛恢复清爽，于是不得不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同时说到“没关系，我已经走出来了。”
“是啊，我已经走出来了。”卓莹莹看向湖的远方，继续说到：“我妈生病离世后，全村的人都感到惋惜，我的家人更是伤心欲绝，我哥放弃了高考去当了兵，我爸则是终日独坐山头，少年的我则是每天以泪洗面。”
“但是时间不停流转，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终于有一天，大家都接受了现实，生活回归了正轨。”
“大家都走出来了”卓莹莹再次重复道。
“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生活或者时间已经磨练了我，使我在想起妈妈的时候不再哭，即使是深夜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每当我看到别人有母亲的慈爱的时候，我也会羡慕，心也会疼，但是我已经足够坚强去面对这一切。一年又一年，我把对妈妈的思念埋藏在了心底，并划为了思想的禁区。只有在夜深独处的时候，才会小心翼翼地挖出来一点点，就一点点，独自跟妈妈一起，相互诉说心中的思念。”
“直到那一天，那天，我们考上大学还不到一个月。”卓莹莹话锋一转。
“那天深夜，我抱着枕头靠在床头发呆，同在高床的黄梅趴着用手电筒在被单里研究一本青春杂志，低床的李文迪早已呼呼大睡，而潇潇则在当时宿舍那盏唯一的台灯前，看着开学后第一张由学生会塞到门上的校报。”
“潇潇突然惊咦了一声：咦，你们看，这句话写得真有意思‘山有采茶芳艳，河有老翁酣钓。牧童投石诳叫鱼来了，渔翁气急，茶女浅笑’”
“听到潇潇读起那段文字，我下了床，进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然后压低了声音哭了好久。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哭过了。”
说到此处，卓莹莹终于没忍住早已令其哽咽的情绪，低头流下泪来，不再说话。
方一寒可以想象得到，那时候的卓莹莹正思念着自己的母亲，突然听到了一句正好能让她想起母亲音容的词语，以致触语生情，情不自禁。并不是自己当年所描写的这些有多么美好，而是它的出现正好应景，所以才使当时的卓莹莹情绪失控。就好比一个正怀念少年时候同桌女孩的人，正好听见了老狼的那首同桌的你，由不得不产生思想的共鸣。
低头流泪的卓莹莹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方一寒，哭着大声说到：“你写的是什么东西啊，狗屁不通的，只能哄骗像潇潇这种城里人，呜呜呜……茶山上哪有那么多河钓鱼啊，茶山上都是一垄垄整整齐齐的茶树，哪里能放牛啊，呜呜呜……你还写个茶女浅笑，……呜呜呜，茶女浅笑……呜呜呜，妈妈…..呜呜呜……”
卓莹莹的情绪再一次爆发了出来。方一寒此时却不知如何是好。他想，如果是书里面就好了，这个时候应该伸开双手献出自己的肩膀的。但是现在不是写书啊，自己真不知道该啥办。或许现在应该说上几句安慰的言语，只是在这个安静的午夜，听到卓莹莹撕心裂肺的哭声后，平时文思泉涌的方一寒竟头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而卓莹莹哪里会想那么多，吼完上面那句话后，她又低头呜呜哭了两声，然后猛然转过身来，直接将脑袋趴在了方一寒膝盖上低头大声哭了起来。
方一寒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伸出右手，轻轻拍打着卓莹莹的肩膀。
白裙轻舞，青丝垂地，似有那歌声响起——
有天空低垂，
有繁星相随，
由虫儿鸣声细碎，
有想妈的孩子流泪……
卓莹莹的哭声终于停了下来，但是此刻她却没有昨晚那番哭过了就想缩在方一寒身上安详睡觉，而是随着哭声骤停，她忽地一声直起身来，也不去擦拭她的泪眼涟涟，而是直勾勾地看着方一寒，微怨地说：
“我以为我走出来了，永远不会再让人看到我因此而流泪。我曾对自己说，放下是最好的纪念，我知道妈妈也希望我能这样想得开，所以我能一直这样过来。但是，因缘巧合下，你却让我哭了。”
说到此处，卓莹莹提高了一个音调，声音中似带愤怒：“你让我哭了！你为什么要让我哭！你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让我哭的人！”
说完，她转身看向湖面，不再说话。
在这个短暂的停顿中，方一寒却不知道如何接话。而此时，严格来说他只是简单地处在一种对卓莹莹的同情中，并没有产生其他的情绪——毕竟那些对他来说都只是一个卓莹莹已经放下的故事而已。凭直觉他相信，卓莹莹今晚约他来不是只为了说这个的。所以他再一次选择了沉默。
事实上也是如此，上面的故事只是一个引子，而卓莹莹所要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https://www.dingdlannn.cc/ddk92844/4857461.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www.dingdlan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gdlan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