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夭夭桃花,灼灼其华
驿馆本就离得不远，几人又加快了速度，不多时就到了。
新丰县驿站是由南面入上京前的最后一个驿站，因其临上京颇近，故多被不急着赶路的进京公使做为下榻驿站，尤其是那些晋升或者奉召入京的王公大臣往往都会在此处修整行装，避免在京中同好面前失仪。因着这一层，新丰县驿站修整的颇具气概，临青崎山而建，朱墙高馆，白楼巍峨，外围遍植四季常青的松柏。
此刻驿馆门前早有先前得到消息的驿丞领着几个驿卒侯在了一边。马车刚刚在驿馆面前停下，驿丞就带着几个驿卒忙上前给摇光及马车里的临川郡主行了礼，然后才道：“东楼已经给殿下跟郡主收拾出来了下榻的地方，都是照殿下派过来的人吩咐准备的。”
摇光点了点头，将缰绳递给旁边的小驿卒，笑道：“劳烦范驿丞了。”
范驿丞忙躬身回道：“不敢当，能伺候两位殿下是小的福分。”
“看来还还挺会说话。”摇光转过头朝着身边跟着的雪青道：“雪青。”
雪青低头应了“是”，又从袖子里掏出几吊钱递到范驿丞的手里，道：“这是爷跟郡主请几位喝点小酒的。”
范驿丞喜不自禁，又跪下朝着摇光及郡主道了谢这才上前接了放进怀中，。
摇光走到马车前，道：“小法，咱们到了。”
马车里紫袖跟红绡伺候自家郡主披好早就备着的水绿粉桃刺绣披风，又取下粉色轻纱帷帽为郡主戴上，这才俩个一左一右先行系好帘子，跳下马车，放好绣凳，扶着沈亦宁下了来。摇光又走上前，替沈亦宁整理了下脖子上披风的系带，又正了正帷帽，这才温声道：“东西先让紫袖红绡带着小竹他们几个去整理，咱们俩先去用点饭，你这几天老是恹恹的，提不起精神，早点用完饭好早点休息，不然祖母明日见了又得心疼了。”
沈亦宁点点头，又笑道“我只不过是困在马车里折腾的，并没什么其他大碍，哪有哥哥说的这么严重。”
见沈亦宁没什么意见，摇光又朝着紫袖红绡吩咐道：“紫袖红绡你们俩个先行辛苦点，带着他们四个先去客房把东西整理好。粗使的事情就吩咐雪青云青他们去做，左右不过一晚，能先将就的就将就下。整理完也赶紧去用饭，郡主身边还要你们伺候”
紫袖红绡两个齐声应了，带着四个小丫鬟自去收拾东西了。
摇光这才带着沈亦宁往里面走去，一边走还一边说道：“先前咱们从没在这个时节到过这里，这一回倒是能便宜你，待会吃饭，你要是表现好，我就带你去看青崎山山腰的桃花林。”
沈亦宁小的时候身体不是很好，吃饭上面也不是特别经心，为了这，摇光没少想办法来哄她，现下虽然各自都大了，小时候那些不好的小习惯基本也都戒了，但摇光每次带沈亦宁出去玩，总要装模作样来几句小时候的派头。沈亦宁心中好笑，也不戳破他，只是柔柔应道：“是是是，哥哥最好了。”
正是路过门槛，摇光伸出手虚扶了下沈亦宁的腰，又提醒她注意脚下，进了门房接着往里走了，摇光这才笑道：“你也就在我面前这么没规矩，偏偏自小每次在三舅公跟祖母面前就是十二万分的懂事，倒显得我特别顽劣，真是上辈子的欠债鬼。”
沈亦宁“嘻嘻”一笑，也不多辩驳。
就这样一路经过门房，回廊，一直走了好一会才到了驿站内院里面，内院里面又分东西南北四楼，东西在前，南北在后，兼有朱楼回廊，高墙粉瓦分隔开来。
东西二楼是用来供过路以及下榻的人用饭之处，东院招待皇亲国戚，西院则用来招待普通臣子以及走马车卒。
南北二院用来供下榻的人休息，同理，南院用来招待皇亲国戚，北院用来招待其他下榻之人。
此刻，范驿丞引着摇光沈亦宁两个去的正是东院的醉海楼，到了醉海楼门口，摇光脚步微微一顿，沈亦宁在身后跟着停了脚步，问道：“怎么呢？”
里面已经有人抢步出来，正是新丰县的另一个主使驿丞徐驿丞。范驿丞见了这等情形，不由暗地一跺脚，骂自己漏操心，见了银子就忘了正事，忙上前告罪道：“小的该死，只怪小的刚刚见了殿下太激动了，忘了告诉殿下，今天真是可巧，二皇子殿下和广川侯也在今日早上到了驿馆，定的恰恰也是明早入京。”说完有些忐忑不安的低着头，判断不准这几位主子是不是有什么过节，不过也没见之前有传闻呀。
摇光轻轻吐出一口气，摇摇头道：“无妨，我刚刚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看到二殿下罢了。”
岂止是没想到，简直是万万没想到，二皇子自建元二十一年开府后，被思宗帝派往潼关郡朱雀营，一去就是三年，只在年关的时候才会回京请安，在府里待个一月左右再回营，这才距离正月不过两月摇光居然又在上京附近见到了二皇子，而且竟然还同着青龙营的广川侯一起。
此刻在这上京外的新丰县驿馆一下子见到这俩个，摇光心中几乎有些惊疑不定，不由得以为自己离开的这一个月京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导致这俩个年纪轻轻却手握重兵大全的人破除常规突然赶回京城。
毕竟不说二皇子殿下，就是广川侯也是十分不一般的人物，乃是陛下最为倚重的陆侯与荣宁长公主的长子，跟随父母在漠北长大，十二岁那年在随父狙击柔然部落一战中于大军中一箭射杀柔然檀檀王太子，从此名扬漠北各部落，二十岁即被思宗封为广川侯代父亲定北侯镇守漠北，统领青龙营。
沈亦宁已然看清里面的人，见摇光顿住不前，自然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只是此时自然不是讨论京中出了什么事的时候。里面俩个本在用膳的主子已经在停箸打量他们了。轻轻扯了扯摇光的袖子，低声道：“哥哥，二殿下跟侯爷在等着咱们呢。”
摇光醒过神，忙启步往里走去，到了跟前，对着二人躬身请安道：“摇光携家妹见过二殿下，广川侯爷。”本来以摇光王子殿下的身份是不必跟广川侯请安的，但因为宜城公主是摇光的祖母，二殿下的大姑姑，广川侯的姨母，所以这样一来，摇光凭白就比面前的两位矮了一辈。
二皇子一身常服，不过也依旧是锦衣玉带，皇家的凛然气势不减，吩咐左右加了两个椅子，又接过身边的人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道：“倒是听说了你们去了南疆的事情，不想倒是在这碰上了。不过……”二皇子顿了顿，朝着两人身后望了望，道：“出门在外怎么身边一个跟着的人都没有，”
摇光忙解释了下缘由，尽管如此还是招了二殿下的训斥，被训的两人心中都是别扭的很。要是一般兄长管教弟妹也就算了，偏偏因着老洛王的多管闲事，正经场合，摇光跟沈亦宁都是要唤二殿下跟广川侯为二表叔跟广川表叔的，因着这一层缘故，摇光跟沈亦宁一向是见着这些王孙公子都是有多远躲多远。
此刻两人便便妞妞的低着头，都不怎么请愿应这个话。
广川侯在一侧见着低眉顺目的两人，不由心中一笑，都是这样年纪走过来的，这俩个比起家里的幼弟来讲还要小一点。他轻轻的屈指扣了扣桌面，笑道：“二殿下说来也是为了你们好，只是他素来这个严厉性子，你们不要多想。”说着用眼神点了点下人加好的位置，道：“坐下吧，一起吃个饭。往常你们见了我们都跟小耗子一样，跑的比谁都快。今天可不许再跑了”
进门的时候早有二皇子的侍女上前替沈亦宁解下帷帽及披风，此刻见了广川侯在旁解围不由心中感激，朝着他笑了笑，倒是把广川侯笑的愣了下。
二皇子见广川侯出来说话，自然也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他素来不喜多言，也就把之前的话题揭过去不再提，看着两个人在一旁坐下，放缓了点声音道：“喜欢吃什么，就吩咐下去，不要拘谨。”
摇光跟沈亦宁都不大习惯跟在外人跟前吃饭，此刻只想着赶紧吃完走人，哪还敢提什么要求，二皇子也不强求，他本也没什么特意忌讳的菜，今天吩咐厨下上的都是春日里的时令小菜，自己吃着也都还觉爽口，见二人忙不迭的推辞，索性也就不再多问了。
二皇子不说话，摇光跟沈亦宁自然更加不怎么开口，但这四人平日里没玩在一处，静寂下来就有些冷场尴尬的意思，广川侯只得又接过挑起话题的重任，一边介绍鸡汤炖春笋很好吃叫他们多吃点，一边问起他们南疆的见闻来。
摇光也是世家公子培养长大，自然知道这里面的人情世故，见广川侯亲自挑起话题，自然从善如流的将沿途一些有趣的事情挑出来说给众人听。其中不乏妙语如珠的地方，引的二皇子都有些入神。
沈亦宁在旁将就着喝了一碗春笋汤，又就着几道时蔬吃了一小碗米饭，已是有些饱，见他们三个聊得开心也不打扰，接过旁边侍候的丫鬟递过来的茶水簌了口，这才专心致志替自己的哥哥布起菜来。
广川侯见了不由笑道：“有个妹妹就是好，摇光可真是好福气。”
摇光这会跟他们聊得兴起，见广川侯夸自己的妹妹，笑道：“王爷过奖了，小法还小，王爷这样夸她，她心里肯定很高兴。”
小法笑推了他一下，有些红了脸，毕竟还是小女孩子。
摇光说到兴起时似是想起什么，笑道：“说来舍妹跟侯爷的封号还有些相似呢。”
广川侯微微一笑，“甥舅一家亲，自是缘分不浅。”
沈亦宁面上露出浅笑，桌子底下却默不作声的踢了摇光一脚，怨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摇光也不敢瞪她，只得默默忍了。又借着其他事情扯开了话题。
广川侯和二皇子相视一眼，眼里都是露出些笑意，这几年上京城里他们待得不多，也就年节的时候跟众人见上几面。
二皇子母妃舒贤妃是个不多话的人，这么多年跟温贵妃一样都是避居深宫，悉心抚养膝下子女，只不过因着育有二皇子、六皇子、十公主，又是静懿皇后在世时相好的旧人，虽默默无闻思宗倒是还算优待，一月里总会有那么一两日是留在永宁宫的。
只是这份优待并未惠及子女，二皇子开府没多久，就被派到了条件极为艰苦的朱雀营，跟着铁面无情的温国公一起镇守西南蛮荒之地。
思宗帝膝下的四位皇子，虽然不如南阳长公主受宠，但已开府的三位皇子除了二皇子以外，其他都有在六部任职，唯独二皇子被思宗扔到了西南的军营里，很少过问。
暗地里有人说这是因为二皇子跟文定皇太子差不多同时出生，但一生一死，故而遭了思宗的不痛快。虽然究竟如何，没人能知道，但在久居上京的各贵族里面，这个二皇子的人气确实倒不高，甚至还不如他的同胞弟弟六皇子。
二皇子本人是长得极为俊美罕仑的，一张脸得天独厚的像一幅浓墨细雕的国画，十五六岁就已被誉为上京第一美男子。只不过性格随着舒贤妃都是不大爱说话的人，这几年又在军营历练多了，甫一见面，扑面而来的反倒是那种铁血杀伐的气势，长相反成了容易让人忽略。
而广川侯，父亲是威名远扬的定北侯陆之远，母亲是先太后唯一的嫡公主荣宁长公主，更是年纪轻轻就因自身军功而被封为广川侯。如果不是定北侯一惯的请辞，只怕现下的一门双侯早就变成一门王侯并立了。再加上广川侯本人长相和润清逸，陆府家风清正，所以虽只是侯爷的广川侯反倒成了上京城贵女不二的贵婿人选。
二皇子开府的时候曾由思宗指派过一门姻缘，乃是上京顾府的嫡系贵女，只不过在两年前生产的时候不幸过世，留下一对龙凤胎。因着军营苦寒之地，两个孩子都被舒贤妃接去养在宫里，此后两年，二皇子身边再无其他人，因此虽然二皇子气势吓人，但也禁不住少女怀春，好看的总是极好的，这两年，也有无数世家贵女明里暗里不知送了多少次秋波，只可惜都被二皇子视而不见了。
虽然两人不常在京城，但自有人将京城的事□□无巨细报给他们，宜城公主府的这一双孩子，打交道不多，但却还得他们青眼。更何况，南疆的局势多少有些系于公主府身上，故此几个人倒是颇能聊上几句，只有沈亦宁，尽管与面前俩人差着辈分，但仍旧秉持着外男面前不多言的习惯一直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只偶尔应答一下二皇子与广川侯的提问。
等到几人相继用完膳，摇光跟沈亦宁身边的紫袖红绡云青雪青也都在外等着了，两人这才站起身来请辞，二皇子跟广川侯也不挽留，他们自是看得出沈亦宁的不自在，只是叮嘱了几句明早一起出发的事项，听说他们要去半山腰赏花，又从身边挑了几个亲随拨给了他们。
摇光两人推辞不得，只得一并谢了，又回去略略换了身衣裳，这才相携一起往山腰走去，因着二皇子并广川侯各派了四个亲卫给他们，摇光跟沈亦宁一合计就都只带了身边的紫袖红绡云青雪青四人，一行人一路走一路停，摇光一直跟在沈亦宁身后两步处，不多不少，掌握的步数十分精准。随行的紫袖红绡等人稍稍落后了五六步，以便不打扰主子们的雅兴。
临川郡主喜欢桃花，这是大半个上京城里的人都知道的事情。因着十三岁那年献给思宗的一曲“萦尘”祝寿舞，思宗龙心大悦，问她想要什么打赏的时候。
粉衣云鬓的小女孩脆生生的答道：“臣女曾听祖母说过天底下最美的花都在陛下的御园里。如若能得陛下御园来年春桃红花一枝，小法将不胜荣焉。”
思宗听了抚掌笑道：“朕只闻身边有喜兰、牡丹、梅、海棠、芍药等花者，不意你这丫头竟喜欢桃花。要知昔日文人雅士戏作《花经》，桃花可堪堪只为五品花命，虽不若后面六、七、八、九等，但也可知其不登大雅之流也。”
沈亦宁听了回道：“世上百花者入百人眼，正如陛下所说，身边人喜欢的花都各自不一。桃花虽未能入呈上命，但臣女也曾听闻‘蓬莱三千载，修成众仙百家情’。如牡丹、芍药者纵然尊贵芬芳，但是臣女心仪者却唯这三千载桃花一枝，还望陛下成全。”
思宗点点头，对着阶下俏生生的小女孩道：“好，这么点小事朕当然成全。徐德全，替朕记下了，来年春天，将御花园最美的那树桃花给沈家丫头送去公主府。”
而后思宗更是在沈亦宁十五岁的及笄礼上，将临川郡并周围的百亩桃花林一并赏给了她做封地，只不过因着公主管教颇严，临川郡距离上京又有些遥远，因此一直未能亲临观看，成了沈亦宁不时挂在嘴边的一件憾事。
此刻沈亦宁虽然维持着世家贵女的风范，规规矩矩的走在路上，但内心的雀跃却是压都压不住，从她左一个摇光哥哥右一个摇光哥哥便可看出来。
自沈亦宁入府起，摇光便主动认了这个妹妹，公主跟思宗也都是应允的，两人平日里都是以兄妹相称，一般只有在沈亦宁有求于摇光或者心情很高兴的情况下才会喊摇光哥哥，但沈亦宁沉和稳重的性子导致这样的日子基本不怎么有。
青崎山并不高，但胜在宽广，他们晚膳用的早，此刻天光还亮，沈亦宁先前兴奋过度一时走的快了些，到底是闺阁少女，这会离山腰还有些许距离已是有些气力不接。摇光好笑不已，只得伸出只手去扶着她，山上没什么人，摇光替她把帷帽的轻纱揭起别在两边，刮了刮的她的鼻头，道：“叫你这么急性子，这下好了吧。”
沈亦宁也不恼，只是轻轻把头靠在摇光的手臂上，笑道：“摇光哥哥，我真开心，嘿嘿。”
宫门侯府长大的他们，自小便被人重重教导，对着自己心爱的东西要学会克制，行则有度，思则有方，而沈亦宁因着谨慎的性子在这上面自是更加的严格要求自己。这会摇光听了沈亦宁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突然就心下一酸，面上却不怎么露出来，仍复笑道“是嘛，那好好玩。不用担心待会下山走不动。哥哥可以背你下去。”
沈亦宁笑了笑，俏声道：“好，说起来，摇光哥哥可好久没背过我了呢，不过摇光哥哥这么瘦可不一定还背的动我。”说完放开摇光的手臂，笑着往前加快步伐走远了，身后的紫袖红绡忙加急步子也跟了上去。不远处，看不见尽头的桃林已是近在眼前了。
摇光摇摇头，笑着扬声道：“放心好了，再瘦背你这只小猪还是没问题的。”
“那摇光哥哥可不就是大猪了。”远远的传来沈亦宁带着笑的声音。
云青雪青笑着对视一眼，放慢了些步伐，八个亲卫依旧默不作声的跟在后面，虽是两府所出，但是步调气氛倒是出奇的一致，路上云青跟雪青倒是试着跟他们搭讪，不过都是极其精简的回答，显然不欲在这上面参与，次数多了，云青雪青也就懂了，乐的不再自找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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