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猫熊玉件
春四月的天气，上京城里天气晴和，柳肥花绽，热闹非凡。
处处有踏春的学子与仕女各相结伴而游，各府也不特意拘着，只是略略叮嘱几句不可在外惹事之类的旧话。
十五日夜，日已西沉，月明如昼。
朱雀街上宜城公主府里却仍是一片灯火如荼，大厅内正是夜宴正欢之际。原来正是荣宁长公主和陆侯爷一起于今日造访宜城公主府。
宜城公主这会坐在主位，一身墨蓝撒花缎面立领衫子，鬓间插着一支金累丝镶玉嵌宝石梅花银角簪，见荣宁长公主吃的不多，不由就笑道：“你呀，这么多年还是一点都没变。”
荣宁长公主轻轻一笑，用帕子拭了拭嘴角，“长姐也如是，这么多年性子依旧如此爽朗”
宜城公主用手抚了抚鬓角，“我老了，你却还如当年未出阁的样子。父皇当年说的没错，论他这些儿女里，你确是最有福气的。”言语间有些感怀的唏嘘。
荣宁长公主微微一怔，也是忆起少时情景，心下有些酸苦，陆侯在旁轻轻以手相握，荣宁长公主朝他笑了下，两人间柔情尽显。
宜城公主见了，心下欣慰，笑着朝陆侯道：“父皇昔日将荣宁交给你，我还担心，不想现下咱们姊妹几个不如意者多，倒是荣宁仍如旧时模样。”说罢又轻轻叹了口气，“我少时身居长姐之位，几个妹妹我都是真心疼爱。昭阳如今是不用我担心了。昭明我又鞭长莫及，如今看着荣宁，我心里也就安定了。”
陆侯沉声道，“是微臣的荣幸，能得先皇跟长公主赏识。”
荣宁公主伸出手握住长姐的手，勉力笑道：“阿姐，你不要老想着我们。我们都很好，你该为自己多打算。”
宜城公主慈爱的拍拍自己妹妹的手，“不用担心我，我如今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荣宁长公主顿了顿，犹豫了下，“摇光毕竟是南疆的王子，日后，日后总归也是要回去的，为百年计，阿姐你也当……”
宜城公主摇摇头，“我这一辈子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风风雨雨生生死死见多了，子孙功业反倒没那么拘泥了。再说了，摇光仁孝，是个极好的孩子。人生不过几十年，我如今已是四十好几的人了，左不过再肆意个二十年，纵然将来摇光归去，还有亦宁呢。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性子如何我是知道的。你不必替我这耗费心神，倒是你们，马上五月采选在即，陛下这会子召回琼章跟青若，只怕是有要替他们指婚的心思。你我都知，儿女婚姻，于家室之好多有大碍，京中这些世家子女你也该多留意下，若是没有合意的，这几天就多进宫托皇后娘娘跟贤妃娘娘留意下外省进京的，别事到临头反而没了主意。”
荣宁长公主见自己阿姐岔开话题，知道这会也不便多说，心里也只得想着既然阿姐执意如此只怕将来临川的婚事上自己就要多经点心了，因此也就顺着宜城公主的话道：“这个之前已经跟侯爷商量过了，还是打算让青若自己定夺。他看着清和，实则跟侯爷性子如出一辙，前几年陛下也没少在这上面跟他下心思，奈何他是半点都不让的。眼下陛下既然有了这个意思，只怕不用我说，青若那里也是明白的。既如此，倒不如让他自己去参详，反正我们这样的人家，纵然他娶个平民女子也是无妨的，左不过就是他自己辛苦点。”
宜城公主点点头，倒没什么意外，她年少性情就十分豁达，思宗初始登基，边境风雨飘摇。后来昆坷可汗向思宗求取公主和亲。她于思宗困顿交加之际主动请缨，以茕弱之身肩负起两族间的通好任务，此后多年，周旋于南蛮后宫、昆坷可汗与北晋之间，又将无人待见的丹真王子教导长大扶上可汗之位。她的胸襟早就不再局限于闺阁后院之中，看待事情自有其通达的一面，因此此刻听了这番教世家大族恐怕不予认同的话也没有十分惊讶，只是道：“你心里有个章程就好。”正欲再嘱咐几句，厅外已传来摇光笑闹的声音，不由叹道：“这魔王回来了”
荣宁长公主听了不由笑道：“这魔王可也是阿姐一手惯出来的。”说着又转头朝着陆侯道：“我倒是很喜欢摇光这孩子的性格，只可惜青若、青行都是随了你我，古板的很。早知道咱们就该将其中一个送给阿姐教养，那咱们府里也就热闹了。”闻言陆侯一向清冷的脸上也露出些许笑意，并不反驳。
摇光拉着沈亦宁兴冲冲的跑进来，朝着几个长辈见了礼，才献宝一样从怀里掏出一个绸缎盒子，递到宜城公主面前，“祖母，祖母你快打开看看，这可是孙儿今天费尽心思得来孝敬给祖母的。”
宜城公主接了盒子也不急着打开，放到一边，拉过沈亦宁到身旁，拿出帕子替她拭去额角的汗，又替她整了整鬓上的云钗，这才朝着摇光道：“都这么大人了，还是一点都不知道稳重。今天还是你姨祖母、姨祖父在这里，不会见怪于你。要是换了别的贵客，你拉着你妹妹这样一路跌跌撞撞的，成什么样子。”
沈亦宁摇了摇宜城公主的手，柔柔道：“祖母你不要怪哥哥，哥哥今天可是为了这个费了好大功夫。”说着大概是回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不由忍不住笑得有些手抖，又忙忍着笑道：“为了这，魏世子都快气翻脸了呢。”
荣宁长公主见摇光在旁眼巴巴的望着宜城公主，不由笑道：“阿姐你就打开看看又有何妨，难得摇光这么肯费心思讨你喜欢。都还是小孩子，一时献宝急了点，你就先别怪他们了。”
宜城公主这才放开沈亦宁，笑道：“有你姨祖母给你这小魔王求情，我还能说什么。行吧，咱们去内厅，看看你给祖母带回来什么宝贝。”
摇光忙点点头，上前和沈亦宁一左一右搀扶着宜城公主向里间走去。
荣宁长公主和陆侯相视一眼，微微笑道：“咱们也去凑凑热闹。”陆侯起身扶起妻子，也跟着往后走去。
随侍在旁的云姑姑吩咐人上来撤了膳，又吩咐丫鬟去厨下准备好茶点送去里间，这才跟着走了进去。
到了里间，早有小丫鬟伺候在侧，宜城公主落了座，又招呼荣宁长公主、陆侯一起坐了。至于摇光跟亦宁则是一左一右如同两个门神一样的站在宜城公主身边，倒弄得白姑姑只得站在两人身后。
宜城公主也不拖延，伸手解开帛布，又解开金镶玉的锁扣，“咔嗒”一声，只觉眼前有微微光芒笼罩，定了定神，饶是皇庭长大的她也不由有些惊讶出声。
荣宁长公主跟陆侯也都跟着看了过来。
只见圆盒底部软红缎上垫着一块圆整的浅青色玉石，上面分布着大小五六只圆滚滚，似熊非熊，耳朵圆而短，眼周、耳部、肩膀、四肢呈墨黑色，脸部及身体呈莹白色的动物，其间有栩栩如生的青竹间立在旁。
这一看就是玉石大家精心雕琢而成，动物由黑白二玉共铸而成，但丝毫看不出任何接口之处，玉竹倾斜，脉络分明的树叶之上有晨露将落未落。
摇光见宜城公主跟荣宁长公主一脸惊诧，上前一步，笑道：“这黑白东西唤之猫熊。祖母、姨祖母稍带，还有更妙的呢。”说着托起锦盒，轻轻一晃，只见两只大猫熊岿然不动做剥咬笋皮状，四只莹莹可爱的小猫熊却如圆滚滚的团子一样四处翻滚，时而停在大猫熊旁边，时而滚到弯弯欲坠的青竹下面，晃动的竹叶轻颤。
宜城公主在旁看了会，心中颇是惊奇，“你刚刚说这小东西唤作猫熊？”
摇光将手中锦盒放在桌上，也不盖上，仍让它敞着供几人观赏，“是的。”
“怎么我竟从未见过。”宜城公主说着又复转向荣宁长公主与陆候，“你们不比我呆在宫中多，在外面走南闯北见的多了，可曾见过这个。”
荣宁长公主摇摇头，“我也不曾见过。”
陆侯倒是有些犹疑，沉吟了一会方道：“昔年微臣曾奉圣命入蜀，倒是在崇山峻岭中与这东西打过照面。只是那时行军紧急，一时也没十分留意查看，只是因其形状庞大，其他地方殊无见过此物才略有上心。”顿了顿，陆候又道：“只不过微臣那会见着的猫熊浑身泥泞，倒不如现下这会晶莹可爱。”
摇光在旁抚掌笑道：“姨祖父果然见多识广，此物正为蜀地大山之中出产，因其形状、体型与熊十分相像，但又有其没有的呆憨之态，喜食竹，不主动伤人，蜀中猎户都称其为‘猫熊’”
荣宁长公主听了笑道：“难得这孩子这么有心，皇姐有福了。不过刚刚听小法说‘魏世子为这气的快翻脸了’又是个什么意思。你们小孩子家家的可不许为了这么些物事凭白伤了和气。”
亦宁忙上前道：“没事的，姨祖母不用担心。今天我们去西苑赏花，恰好遇着魏世子。魏世子跟哥哥又是从小玩闹到大的交情。得了什么新奇东西最喜欢在哥哥面前炫耀了。哥哥看不过，这才借机跟魏世子打了个赌，将这猫熊玉石套件赢了过来。咱们两家这样的事情多了去了，没这么容易闹脾气的。”
荣宁长公主这才放心，摇光一向聪明淘气，不过只要有沈亦宁在旁边她倒是不太担心，听了原委也就笑道：“你也是，想必是和着摇光一起欺负他，既这么着把人家东西赢过来了，就挑样他喜欢的给他送去，就算不为别的，也别伤了你们从小的情分。”
摇光在旁不平道：“姨祖母真是偏心，愿赌服输，我们光明正大赢过来的，为什么还要补一个回去。”
陆侯听了这话，在旁轻轻咳了一下。
摇光跳开道：“姨祖父，难不成你也要帮槿桉那小子说话。”
陆侯摇摇头，笑道：“倒不是，只是先前在云州得了几件小孩玩的东西，刚刚你们不在，叫白姑姑先行帮你们收起来了。既如此你就从里面挑一件像样的给人家送去。槿桉平时对你从不小气，你可不能失了大方，不然下次出去我就只给小法带礼物了。”
摇光一听有礼物顿时喜笑颜开，待听了后面这话不由气哼哼道：“反正你们都是心疼槿桉那小子，难不成平日里我就对他小气了。往常他也从我这骗了不少稀奇东西过去呢。”
陆侯摇摇头，也不恼，他虽然为人冷峻，做事雷厉风行，但对自家跟宜城公主府家的几个孩子倒都是颇有耐心，“瞧你这推脱的，我就是叫你从里面随便挑一样出来又不是指名道姓让你送哪一件过去。”
荣宁长公主在旁笑道：“行了，倒是姨祖母的不是。咱们摇光啊，素来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这种事情哪还要我们操心。”说着朝着沈亦宁道：“小法，我说的是不是？”
沈亦宁掩唇轻笑，“姨祖母说的是，姨祖母也是一片慈心。不过魏世子临分别之际也跟哥哥讨要了回礼。两两都不是吃亏的人，姨祖父姨祖母且放宽心吧。”
摇光轻轻“哼”了一声，显是有些不满，不过到底是没再说什么了。
这下三个大人倒是不约而同笑了，现下摇光他们这会正是小儿烂漫天真之际啊，倒是他们有些过早拘泥了俗规。
夜深已晚，荣宁长公主跟陆侯也不再多留，只是殷殷叮嘱了两个小孩几句，又说了过几日接他们去玩的话，这才登车而去，剩下公主府内众人又说了会话，这才各自回房梳洗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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